第二千零三十四章 尘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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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陈岳的腿脚一天比一天利索了。
入冬前,他丢了棍子,只偶尔走得急了,右腿仍有些拖。凌锋让他别逞强,他应着,可一转身又去帮刘梅搬米缸。凌锋看见了,也不说,只过去搭了把手。两人抬着那口半人高的陶缸,从巷口挪进厨房。刘梅在旁直说:“放着我来,真是,没见过这么倔的。”陈岳笑:“我这不闲着难受么。”凌锋说:“他闲不住。跟我一样。”刘梅叹了口气:“你俩还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那缸入得厨房,陈岳额上都见了汗,可那笑是松快的,像把心里某根绷了太久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那阵子,学堂里也多了个“陈叔”。孩子们原就服凌锋,如今见陈岳站在一旁,虽不说话,可那眼神清正,身上又带着点从极北来的沉,便都爱听他讲些旧事。陈岳起初不肯讲,说都是些刀头舔血的日子,怕吓着孩子。凌锋说:“你捡些风土人情讲。别总说流血。再说,他们也得知道,这太平日子不是白来的。”陈岳这才松口。于是孩子们便知道,极北有种能冻裂石头的风,有种夜里能看见绿光的天,有种雪兔,跑起来像一溜烟。小汤圆最迷这些,回家还缠着陈岳问:“陈叔叔,那雪兔好不好吃?”陈岳说:“逮不着。我那时候,连个兔子影都追不上。”小汤圆乐得直笑。凌锋在旁听见,也笑。
日子平缓地过着。凌锋仍旧每日早起,去学堂,去菜市,去巷口买报。有一日,他买菜回来,见陈岳在桂花树下坐着,手里捏着封信。那信纸极旧,边角都黄了。凌锋把菜放下,走过去:“谁的信?”陈岳抬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昨晚翻旧衣裳,在夹层里找着的。是当年救我那猎户留下的。他说,如果哪天我能走了,就去蒙国北边一个小镇找他。他叫巴图。”凌锋在他旁边坐下:“你想去?”陈岳点头:“想。当年要不是他,我烂在林子里了。这些年我起不来,也回不去。现在能走了,想去看看。给他磕个头,告诉他,我还活着。”
凌锋说:“我陪你去。”陈岳说:“你家里这一摊子……”凌锋打断:“家里有若澜,有凌峰,有刘姨。我陪你走一趟,用不了多少天。”陈岳看着他,像要推,终究没推。他知道,凌锋说陪,就一定要陪。就跟当年在北境,谁受了伤,凌锋都不肯让人落单。
凌锋回去跟皇甫若澜说了。皇甫若澜正给石头喂米糊,听完只问:“去多久?”凌锋说:“快则一周,慢则十天。”皇甫若澜说:“去吧。多带点厚衣服。北边冷。”小汤圆从里屋探出头:“爸爸,我也想去。”凌锋说:“这次不行。那儿不是玩的地方。你帮妈妈看着弟弟。等爸爸回来,给你带那边的松子糖。”小汤圆“哦”了一声,又缩回去。凌锋走过去,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听话。”小汤圆点点头,小手却抓着他袖子不放。凌锋说:“拉钩,回来给你带糖。”小汤圆这才笑了。
临行前,凌锋去了趟学堂。孩子们正练拳。阿诚带着几个小的练桩,小勇在旁边纠姿势。凌锋说:“我出门几天。课由陈叔看着。你们不许偷懒。”孩子们齐声应了。阿诚说:“凌叔,你放心。我们保证不散。”凌锋点头。小勇问:“凌叔,你去北边干啥?”凌锋说:“陪陈叔去看个恩人。”小勇眼睛亮起来:“那你们也给我带点那边的石头呗。”凌锋笑:“行。给你捡块最硬的。”小勇乐了。
这趟出行,凌锋没惊动韩锋他们。只跟凌峰说,若有事就电话。凌峰说:“哥,你这一走,家里有我。别惦记。”凌锋拍拍他肩。两兄弟站巷口,像两棵树。
他们先坐飞机到蒙国,又转车往北。越往北,路越破,天越低。陈岳靠在车窗上,看外面掠过的荒原。他一直没说话。凌锋也不问。有些路,得自己一步步走回来。到了边境附近一个叫乌尔根的小镇,陈岳说:“就在这儿。当年巴图说,他每年秋天会来镇上卖皮子。”可他们找了两天,没人认识巴图。有个老皮货商说:“巴图?你说的是那个瘸腿老猎人吧?他前年就死了。死在北边那间木屋里。雪大了,没出来。”陈岳听了,脸色白了一瞬。他问:“那木屋在哪儿?”皮货商往北一指:“走半天,能看见一片白桦林。他就住那儿。”
陈岳站那,像被风定住了。凌锋说:“走。去看看。”他们租了辆旧摩托,在雪原上颠了半日。远远看见白桦林,树干惨白,像一排排立着的旧骨。林边有间半塌的木屋,雪埋了一半。陈岳下了车,也不管腿,一脚深一脚浅地朝那走。凌锋跟在后面。木屋门歪着,窗早没了。屋里一股土腥味。陈岳在墙角蹲下,从一堆烂皮子里翻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把旧猎刀,还有个木雕的小马。陈岳说:“这是巴图的手艺。他以前说,等雪化了,教我雕。”他说着,声音就低了。凌锋没说话,只伸手按住他肩。
那晚,他们在林边给巴图立了个小坟。没有碑,只搬了几块石头。陈岳把酒洒了,说:“巴图,我回来了。没赶上见你。下辈子,我给你当猎狗。”他说得极慢,像在跟风说话。凌锋站在一旁,摘下帽子。北风从林梢压过来,呜呜地,像谁在应。陈岳站了许久,直到月亮都白了,才说:“走吧。”
他们没回镇上,而是往东又走了段。陈岳说,当年那个关他的据点,就在东边一片冻原边。他记得有条黑水河。凌锋没多问,只说:“那就去看看。”他心里清楚,陈岳这趟回来,不只为找巴图。有些地方,得再走一遭,才真正算过去。
冻原极广,雪地上连鸟都少见。他们走了大半天,终于看见一条结了冰的河。河那边,有几间塌掉的木房,早被雪压得不像样。陈岳站在河岸,说:“就是这。当年我从那里面爬出来,就是从这条河过去的。”凌锋看了看,说:“这地方,如今鬼都不来。”陈岳说:“所以我才敢回来。”他慢慢地,朝那几间木房走。凌锋不远不近地跟着。
木房里空空的,只剩些烂木和锈铁。陈岳在一面墙前停下。那墙上刻着些极浅的痕,像用指甲画的。他看了很久,说:“这是当年跟我一块被关的人。没撑过去。他画这些,是记日子。”凌锋说:“你记着他的名字吗?”陈岳摇头:“我不知道。只知道他个子很高。夜里总小声念叨一个女人的名字。”他沉默一阵,又说:“我连他埋哪儿都不知道。”凌锋说:“那就在这,给他们一块儿点柱香。”陈岳点头。他们寻了块背风处,点了三根烟,插在雪里。烟极细,袅袅地升,没一会儿就被风吹散了。陈岳说:“只当是给他们引路了。”
下山时,陈岳腿又疼起来。凌锋扶他。陈岳说:“老凌,我还想再回北境看看。当年咱们那个哨所。”凌锋说:“好。来都来了。”他们便改道,往南再折向西。那哨所早废弃了,只剩半截石墙。凌锋在墙根下站住,说:“有一年,咱们就躲这。你脚冻坏了,我把你的脚塞我怀里。”陈岳笑:“那回,你骂了我一路。说我是个累赘。”凌锋说:“骂归骂。可哪回丢下你了。”陈岳不说话了。风刮得更紧,像要把这半截墙也吹倒。两人在墙前站了许久。临走,凌锋摸了把墙上的土,放进怀里。陈岳问:“带这干啥?”凌锋说:“回去埋桂花树下。”陈岳一怔,随即笑:“行。让虎子也闻闻老地方。”
回程的车极慢。陈岳靠窗睡着,脸上那几道疤在暮色里淡了下去。凌锋给他披了件衣服,自己望着外头。天边有片极薄的霞,像谁把一捧淡红泼在了雪上。他忽然想,这一趟,陈岳表面是找巴图,其实也是跟过去道个别。如今该道的都道了,该了的也了了。往后,这人才能真正从雪里走出来。
到了江海,已是半夜。皇甫若澜和凌峰在机场接。小汤圆早睡了,可皇甫若澜说,她睡前还问:“爸爸明天能回来吗?”凌锋笑:“这丫头。”陈岳说:“是我拖累你跑了这趟。”凌锋说:“又说胡话。走,回家。”车进了巷子,桂花树光秃秃的。可凌锋觉得,这树在夜里也像有香。大约有些味道,不是花给的,是心给的。
第二日,凌锋真的把那捧北境旧土埋在了桂花树下。小汤圆问:“爸爸,你埋的是什么呀?”凌锋说:“一个很远的地方。”小汤圆“哦”了声,又跑去玩了。石头在皇甫若澜怀里,伸着手要往树下抓。凌锋把他抱过来,让他拿小铲子也拍了两下土。皇甫若澜笑:“你可真能讲究。”凌锋说:“根扎得深,树才壮。人也一样。”
那以后,陈岳再没提过北边。他好像把那些冷日子都卸了。春天再来时,他已在学堂里教孩子们认几种北地草药的图。有个孩子问:“陈叔,你咋懂这些?”陈岳说:“活命逼出来的。现在教你们,是让你们也用得上。”那孩子似懂非懂,可到底把图看进去了。凌锋在旁听见,没说话。他忽然觉得,陈岳这半生受的苦,到底没白受。他正把它们,一点一点,变成能传给后人的东西。
桂花又开时,陈岳在树下对凌锋说:“我想养条狗。”凌锋说:“养。巷子宽,够跑。”陈岳便真弄了条土狗,黄毛,大耳朵,极皮。他叫它“小虎”。凌锋听了,笑了笑,没说什么。那狗天天跟着陈岳,在学堂里转。孩子们爱得不行。小汤圆也总来喂。小虎最听陈岳的话。陈岳说,它像他小时候养过的一条。凌锋说:“那就好好养。养到它老。”陈岳说:“那自然。”
有天傍晚,凌锋和陈岳在桂花树下喝茶。小虎趴在一旁,尾巴一甩一甩。小汤圆和石头在院里追着玩。凌锋忽然说:“陈岳,往后你有什么打算?”陈岳说:“没有。就这么过。”凌锋说:“那等明年,我要办个武馆分校。你帮我看一个。”陈岳笑:“我这样,能看校?”凌锋说:“能。你往那一站,比十个保安都强。”陈岳便笑出声来。那笑声厚实,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风过处,桂花落了他们一身。谁也不去掸。这日子,像这花,细碎、安静,可满院都是香。
后来,陈岳真去分校当了个“校监”。他每日穿得整整齐齐,拄着根从北地带回的老藤棍——其实腿早不疼了,他就是拿着,说手里不空。孩子们见了他,都喊“陈叔”。他站在校门口,看他们进进出出,像看当年的自己,又像看一条条新路。凌锋有回笑他:“你这校监,比我这校长还像样。”陈岳说:“那是。你只管打拳,我看门。”凌锋说:“门看住了,孩子就稳。”陈岳点头。那巷子里的风,终是把两个人,都吹成了树。
这年冬天,陈岳把小虎埋了。那狗老得极快,没病没灾,就是老死了。陈岳在桂花树下挖了个坑,把狗埋了。凌锋陪他。陈岳说:“它陪我三年。比有些人都久。”凌锋“嗯”了一声。陈岳又说:“下辈子,它肯定还来找我。”凌锋说:“那你可要备点肉。”陈岳便笑。笑着笑着,眼角湿了。凌锋没看,只把土拍实。有些泪,不必让人瞧见。
再后来,陈岳也养起了桂花。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盆矮桂,摆在分校的窗台上。有一日,他指着那几盆花说:“等我把这巷子都种上。让谁进来,都先闻见香。”凌锋说:“好。那巷子就更像家了。”陈岳点头,像这桩事,比什么都大。两人站在校门口,看孩子们放学。一个个小影子在风里跑,又亮又轻。凌锋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仗,真的不必再打了。因为最好的仗,已在他身后。而最好的日子,就在这眼前。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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