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三十章 满城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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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江海的桂花开了,开得比往年都盛。
凌锋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梦惊的,是香醒的。那股甜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像谁把整条巷子都浸进了蜜罐子。他侧头,皇甫若澜还睡着,一只胳膊搭在小床的边沿。小床里,石头正均匀地呼吸,小拳头举在耳旁,像在梦里跟谁较劲。凌锋轻手轻脚起身,披了件旧衫,推门出去。
满院子都是香的。桂花树像披了层金粉,细小的花一簇簇挤在枝头,风过时便簌簌地落,青石板上已铺了薄薄一层。凌锋在树下站定,闭眼,深深吸了一口。这香气像有灵性,钻进肺里,把那些陈年旧事都熏得软了。
“这么早?”身后传来苏婉清的声音。她端着个竹筛,正准备拾些刚落下的桂花,说要做桂花糖。
“香得睡不着。”凌锋说。
苏婉清一笑,把竹筛递给他:“那你帮我摇些下来。今年的花开得密,做糖正好。”
凌锋便放下身段,真去摇那桂花树。他的力气何其大,只轻轻一晃,满树的桂花便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落了苏婉清一身。她笑着躲,说:“轻点轻点,别把树摇坏了。”凌锋说:“这树结实,我小时候在底下练拳,也没见它少开一朵。”苏婉清白他一眼:“那能一样吗?你那时候才几两重。”两人在晨光里笑,像这满院的桂花,香得让人忘了年月。
早饭是桂花粥。刘梅熬得绵稠,上面撒一层新落的桂花,又点了几滴蜜。凌锋喝了三大碗,连石头的小鼻子都动了动,像闻着味儿要醒。皇甫若澜把他从小床里抱出来,说:“你爸爸胃口好,你也要学。”小婴儿“咿”了一声,小手朝碗那边抓。凌锋用筷子蘸了点米汤,点在他唇上。小汤圆在旁看得直笑:“爸爸,弟弟以后肯定跟你一样,是个大胃王。”凌锋说:“能吃是福。你小时候也这样。”小汤圆鼓了鼓腮帮:“才没有呢。”
吃过饭,凌锋照例去学堂。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有卖早点的、送孩子的、遛鸟的。他一路走,一路有人跟他打招呼。王大妈说:“凌先生,这桂花可真香啊,是不是该酿点桂花酒了?”凌锋说:“酿。等酒好了,给巷子里每家分一壶。”王大妈笑得合不拢嘴:“哎哟,那可好。去年喝了你家的酒,我孙子都吵着要。”凌锋说:“那今年多酿些,让几个小的都尝尝。”说话间,几个孩子从后面追上来,喊:“凌叔早!”凌锋回头,是阿诚几个。他们如今已不似从前那般怯生生的,一个个穿着干净的校服,书包背得端端正正。
“早。吃了吗?”凌锋问。
“吃啦!我奶奶做的桂花饼,可好吃了。”阿诚说。
“就你嘴快。”旁边的孩子笑他。
凌锋也笑,带着他们往学堂走。学堂门前的桂花树也开了,香气扑鼻。已有几个早到的孩子在院中站桩,看见凌锋,一个个站得更直。凌锋走过去,一个个看,偶尔伸手,把谁的腰轻轻一扶。那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今天不教新东西。先考你们一套拳。就上次那套‘小洪拳’。谁练得最顺,我送他一个东西。”凌锋说。
孩子们眼都亮了。他们知道凌叔的“东西”不会是普通物事。果然,凌锋从屋里拿出几个用弹壳和旧铜磨成的小挂件,穿在红绳上,叮叮作响。他说:“这东西不贵,可上面的铜,是从我老家带来的。带着它,练拳时心里得静。听见响,就是心没沉下去。”
孩子们更来劲了,一个个拉好架式,等凌锋发号。凌锋在台阶上一坐,说:“开始吧。”霎时间,满院都是拳风脚影。孩子们打得并不齐整,可那股认真劲儿,比什么都好看。阿诚打得最稳,每一招都像要把自己钉进地里。凌锋看得点头,心想这孩子,真把他教的“沉”字学进去了。
一套拳打完,孩子们都拿眼巴巴地看凌锋。凌锋故意沉吟,半晌才说:“都不错。阿诚最稳,这个给你。”阿诚走上来,双手接过,脸涨得通红。凌锋拍拍他肩:“别骄傲。越往后,越要沉得住。”阿诚“嗯”了声,把那小挂件极郑重地放进校服口袋。
正说着,门口一暗。韩锋大步跨了进来,嘴里嚼着半截油条,说:“哟,都练上了?我还说赶早来看你们睡大觉呢。”孩子们齐声喊:“韩叔叔。”韩锋大手一挥:“练你们的,别管我。”说着把凌锋拉到廊下,低声道:“外头那几个,非让我带他们进来。说想看看你当先生是什么样。”凌锋抬头一看,门外站着穆恩、罗尔德蒙、小刀,还有几个魔军的兄弟。原来韩锋不是一个人来的。
“都进来吧。门口杵着,跟门神似的。”凌锋笑。
一群半大小子见门外忽地多出几个生猛汉子,都有些怵。小刀最先跨进来,朝孩子们龇牙一笑:“别怕,我们是你们凌叔的兄弟。”孩子们这才松了口气。穆恩走过来,看那些孩子练桩,说:“老萧,你这儿比我想得还像样。”凌锋说:“地方小,慢慢来。”
罗尔德蒙最受不得桂花香,一进门就打了两个喷嚏。小刀笑他:“老蒙,你这鼻子比狗还灵,可这儿哪有狗味儿?”罗尔德蒙揉着鼻子:“闻不惯这甜味,腻得慌。”凌锋扔了包纸巾给他:“那你去后边水槽洗把脸。”罗尔德蒙去了。小刀跟几个兄弟就在廊下坐着,看孩子们练拳。看了一会儿,小刀说:“有几个苗子不错。尤其那个瘦高个儿。”他说的是阿诚。凌锋说:“他叫阿诚,是个好孩子。”小刀点头:“跟你小时候像。”凌锋看他一眼,没说话。
上午的课散了。孩子们背着书包往外走,有几个胆大的还跟穆恩他们挥手。穆恩从兜里摸出几枚外国的硬币,分给他们当稀罕物。孩子们欢天喜地跑了。凌锋锁了门,说:“走吧,家里喝茶去。你们一起来,刘姨又得忙了。”韩锋说:“忙什么,我们就是来蹭饭的。”穆恩也笑:“蹭完饭,我们还得去个地方。”凌锋看他:“去哪儿?”穆恩说:“公墓。去看看兄弟。”凌锋“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一行人沿巷子走,花香一路跟着。到了老宅,刘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见又来了人,便说:“我再去买点菜。”凌锋拦住:“别,家里有什么吃什么。都是自己人。”刘梅不肯:“那怎么行?小穆他们多久才来一趟。”说着解了围裙,非去不可。凌锋只好由她。凌万军从屋里出来,见这么多人,高兴得很,说:“今天热闹。都坐,我泡茶。”
石桌旁很快坐满了人。老爷子亲自泡茶,茶香与桂香混在一处,好闻得紧。穆恩问起学堂的事。凌锋便把收徒、开班、教拳的经过简单说了。小刀听了,说:“老凌,你这是要从魔王变武师啊。”凌锋说:“什么魔王不魔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走出去,谁不喊我一声凌先生。”众人笑,笑里却都明白,这“凌先生”三个字,比“魔王”重得多。
石头被皇甫若澜抱出来。穆恩一见,忙把烟掐了,凑过去看。那小人儿刚睡醒,不认生,睁着黑眼珠看这满院子的陌生人。穆恩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小手。石头一把攥住,力气大得穆恩“嚯”了一声:“这小子,手劲不小。长大了不简单。”凌锋笑:“像我。”皇甫若澜在旁说:“像你才让人担心。”众人又笑。
小汤圆放学回来,见家里这么热闹,连书包都来不及放,就挨个问:“穆叔叔,你什么时候来的?熊叔叔呢?怎么没来?”穆恩说:“熊子在岛上,有事走不开。他说了,下回来,给你带海螺。”小汤圆撇撇嘴:“他总这么说。”韩锋在旁道:“这回不一样。我作证。”小汤圆这才高兴起来,跑去逗弟弟。
吃饭时,一桌子人。刘梅把能做的都做了,还开了两坛桂花酒。凌锋给众人倒上。韩锋先喝了一口,咂咂嘴:“这酒不错。比北境的烧刀子柔,可后味足。”凌锋说:“这是去年酿的。今年桂花开得好,还要再酿些。”穆恩说:“酿好了,给我留两坛。我带回去,让岛上的兄弟也尝尝江海的味道。”凌锋点头:“管够。”
凌万军今天话也不少,跟穆恩他们讲凌家武馆的旧事,又讲凌锋小时候的事。说有一回凌锋练功把院里的石锁砸碎一个,怕挨说,偷偷埋了,后来被老鼠拱出来,笑得全家人饭都吃不下。小刀他们听了,都拿眼看凌锋:“老凌,你还有这时候?”凌锋也不恼,说:“谁还没个小时候。”小汤圆在旁边听得起劲,问她爷爷:“爷爷爷爷,我爸爸小时候是不是很皮呀?”凌万军摸她头:“比你皮。”小汤圆乐得直拍桌子。石头也不甘寂寞,咿咿呀呀的,像是在附和。
这顿饭,从正午吃到日头偏西。酒喝得不多,话却说得比酒还长。后来,众人起身,该去公墓了。
凌锋提了一坛桂花酒,几束白菊。穆恩、罗尔德蒙、韩锋、小刀,还有几个兄弟,都跟着。一行人从老宅出来,巷子里的桂花香依旧浓着。走了没几步,小汤圆跑出来,说:“爸爸,我也去。”凌锋本想说“你回去吧”,可看她那眼神,到底没忍心,便说:“来。跟紧我。”
公墓在老城西边,依着一面缓坡。黄昏的光斜斜照下来,把那些石碑的影子拉得瘦长。凌锋熟门熟路,走到郑虎墓前,先鞠了一躬。穆恩、韩锋他们也跟着鞠躬。凌锋把酒洒了,说:“虎子,江海又到桂花开了。这回兄弟们都在。你闻见没?”没人应。只有风把桂花香从远处送来,轻轻拂过墓碑。
他们又去了摩根、暗影、林渊、青风、大蛇、世尊的墓前。有些墓是衣冠冢,有些真的埋着归来的骨。凌锋一处一处走过去,每到一处,都停下,说几句话,洒半杯酒。那话都极短,像怕说长了会吵醒谁。小汤圆一路跟着,不闹,也不问。她似乎知道,这些石碑下躺着的人,都是父亲当年拿命换来的兄弟。
走到世尊墓前时,凌锋站了很久。他说:“世尊,去年你托人带来的茶,我喝了。江海的桂花茶,也给你留了一罐。等来年,我让人给你送去。”他顿了顿,又说:“黑甲兵现在都好。黑鲨前些日子还来江海,跟我要了份学堂的课表。他说,等哪天不打仗了,也来这巷子开间铺子。”他说着,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些凉,像这暮色。
天色渐暗。他们从公墓出来时,江海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亮起。穆恩说:“老凌,我们今晚就得走。岛上还有事。”凌锋点头:“我知道。你们忙。”他站在路口,看着他们上车。车快开时,穆恩摇下车窗,说:“老凌,那桂花酒,别忘了我那两坛。”凌锋笑骂:“滚。”车开走了,扬起些尘土,很快便被夜风卷散。
凌锋牵着小汤圆往回走。小汤圆仰头看他:“爸爸,你以后还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吗?”凌锋想了想,说:“会。可能还会去。但不会太久了。”小汤圆似懂非懂,只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回到家,晚饭已经摆上。皇甫若澜见他回来,轻声说:“穆恩他们走了?”凌锋“嗯”了一声,洗了手坐下。石头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小汤圆凑过去逗他。秦明月和柳如烟也从外面回来了,一人带了一包桂花酥。院子里的桂花香更浓了,像要把整座城都裹进去。
夜里,凌锋待一家人都睡下,自己又走到桂花树下。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满树的花照得像一串串细小的金灯。他伸手,接住几朵落下的。那花极轻,像没有重量。他忽然想,这世上,很多人和事,其实也像这桂花。开时热闹,落时无声。可只要树还在,年年都还会再开。而那些走了的人,也许就化成了这香。风一过,就回来看看。
他站了许久,直到身上都凉了,才慢慢回屋。屋里,小汤圆的被子又踢开了。他走过去,替她盖好。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爸爸……桂花糕……”凌锋笑了,低声说:“好。明天给你买。”
他走到窗边,看那月光下的桂花树。风过处,满院生香。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从北境走到江海,从血里走到花里,终究还是值得的。这人间,他来过,打过,护过。到如今,只愿这满城桂香,一年比一年盛;只愿这院里的人,岁岁平安。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穆恩发来的一条消息:“老凌,回岛的路上下雨了。他们都说,那雨里也有桂花味。是不是你把江海的花香,装进我们车里了?”凌锋看了,回了一句:“那是有人想你们了。”
发送完毕,他放下手机,又朝窗外看了一眼。夜风把几朵桂花吹进窗来,正落在桌角。他捏起一朵,嗅了嗅。香得极轻,像一句没说出口的“珍重”。
此后江海的日子,依旧平缓,像这条巷子里的风。凌锋每日早起,去学堂教拳,傍晚回来,陪小汤圆写作业,逗石头说话。桂花落尽后,树又绿了一茬。可那香,像渗进了墙,一直没散。人们都说,凌氏武道学堂的桂花,开得最久。因为有人总在树下,等它开。也等一些人,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而那些人,终会回来。带着海风,带着酒,带着被这花香浸过的、半生的风霜。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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