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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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凌烽看着这头大野猪倒下断气之后,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方才那番搏斗还真的是惊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特别是这头野猪朝着瞳瞳冲过去的那一刻——那幼小的白色身影和那团呼啸而来的巨大黑影之间的距离飞速缩短,凌烽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后背发凉。如果当时他反应慢了哪怕零点几秒,后果都不堪设想。
凌烽在黑暗世界中杀伐多年,魔王佣兵团南征北战的日子里,他曾多次在深山野岭中执行过任务,在那些原始丛林、热带雨林和蛮荒山地中摸爬滚打,自然是没少遇到过深山野岭中的各种猛兽——东南亚丛林中的毒蛇巨蟒,非洲草原上的狮群鬣狗,西伯利亚冰原上的雪狼和棕熊,什么样的凶兽他都打过交道。长年累月下来,凌烽也总结出了一套对付深山野岭中不同猛兽的应对方法。在没有热武器的情况下,面对不同的猛兽需要采取完全不同的策略,绝不能一概而论。
比如说对付恶虎,绝不能正面与它对峙——老虎的扑击速度和掌力都是极其致命的,要在第一时间避开它的扑击,然后攻击它的侧肋和腹部,那才是它最薄弱的部位。对付豹子则恰恰相反,豹子的速度虽快但耐力极差,只要顶住它前几轮的猛扑,它的体力就会急剧下降。对付黑熊更是不能硬拼,黑熊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巴掌能把人的脑袋拍碎,必须在游走中寻找机会攻击它的鼻子和眼睛。
而对付野猪,凌烽的经验尤为深刻。野猪这种畜生速度极快,冲刺起来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装甲车,更是皮糙肉厚——那些长年累月在泥浆中打滚后结成的泥浆盔甲硬得连子弹都未必能一枪打穿,寻常的拳脚攻击对它们来说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因此与野猪进行正面的阵地战是极为危险的,稍有不慎便会被它那粗长锋利的獠牙刺中。对付野猪最好的办法就是伺机骑上野猪的后背,一旦骑上去了就死死抓住它的鬃毛不松手,然后迅速地用重拳将野猪的双眼轰爆。野猪双目失明之后只会发疯地乱窜,在这个过程中要么等着它耗尽力气倒地再将其击杀,要么在这个过程中持续重拳轰击它的脑袋,将它的颅内震伤,等它彻底倒地不起之后再给予致命一击。
凌烽以前在海外丛林中执行任务时也曾赤手空拳地击杀过几头野猪,不过那些野猪跟他现在击杀的这头庞然大物比较起来,简直只能算是小野猪了。那些野猪充其量也就一百多公斤,而眼前这头大家伙目测至少三百公斤往上,冲起来的威势和杀伤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医怪抱着瞳瞳从后面的灌木丛中走了出来。老人一手端着那支老猎枪,一手稳稳地抱着小丫头,走到这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野猪跟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野猪那粗壮的后腿,见它纹丝不动,这才问道:“死了?”
“死了。”凌烽点了点头,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野猪血和汗水的液体。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后背被野猪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转头看向被医怪抱在怀里的瞳瞳,目光中的冷厉和杀气瞬间消散,温和地问道,“瞳瞳,没事吧?刚才是不是被吓到了?”
“刚才瞳瞳真的好害怕,那头野猪好大好可怕,它冲过来的时候瞳瞳吓得都不会动了。”瞳瞳拍着小胸脯心有余悸地说道,随即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又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地说道,“不过现在已经不害怕了。大哥哥你好厉害啊,你骑在那头大野猪身上,一拳一拳地把它打倒了,是你救了瞳瞳呢!”
“没事了就好。”凌烽笑了笑,伸出手指在瞳瞳粉嫩的小脸蛋上轻轻刮了一下。
医怪将瞳瞳放在地上,示意她自己站好,然后走到那头倒毙的野猪跟前,绕着它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头曾经在东灵山上横行多年的大块头。他又看了看野猪那两个被凌烽硬生生用拳头轰爆的眼眶,再看看野猪脑门上那些密如雨点般落下的拳印,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赞赏之色。他上下打量了凌烽一眼,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赏说道:“不错啊小子,果不愧是凌家的男儿,这份胆识和勇力,算是不辱没你凌家的名头。赤手空拳打死三百公斤的野猪王,这要是传到山下去,东灵镇上的人怕是要把你当成打虎的武松来拜。”
方才若不是凌烽在千钧一发之际挺身而出,先是飞身扑救从野猪獠牙下抢回瞳瞳,又悍勇无匹地骑上野猪后背用双拳将其硬生生击毙,那瞳瞳可就真的有致命危险了。医怪心中对这件事再清楚不过,因此他此刻看向凌烽的目光已经大为不同——之前只是觉得这小子倔强、有骨气、有孝心,现在又多了几分由衷的感激和赞赏。在老人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中,能同时出现这几种情绪,实在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医怪前辈过奖了,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罢了。当时也顾不上多想,只想着不能让那头畜生伤了瞳瞳。”凌烽谦虚地笑了笑,丝毫没有邀功的意思。
医怪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弯腰从扔在地上的那个尼龙袋子中取出一根粗实的麻绳,随手扔给了凌烽,朝他使了个眼色。
“这是?”凌烽接过麻绳,有些困惑地问道。
“当然是把这头野猪捆上,然后拖下山去。怎么,这活儿不应该是你来做吗?你好意思让我一个年过百岁的老头子费力气拖着这么个三百公斤的大家伙下山?”医怪朝着凌烽翻了个白眼,那表情活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理的后生。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让凌烽一个人把野猪拖下山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
凌烽闻言脸色顿时僵住了,看了看手中那根麻绳,再看了看地上那头如同小山般庞大的野猪尸体,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苦笑——这算是什么活儿啊?这头野猪少说三百多公斤,加上这一路下山崎岖不平的山路,就算是他体力超群、力量惊人,要把这么个庞然大物从深山老林里一路拖到山脚下,那也要累个半死。
可医怪前辈说得也没错——总不能让他一个一百零八岁的老人家来做这种粗重活吧?至于瞳瞳,就更指望不上了。凌烽满嘴苦涩,却也唯有老老实实地走上前去,蹲下身,用麻绳在那头野猪的两条后腿上绕了好几圈,打了一个结实的水手结。他拽了拽绳结确认绑牢之后,将麻绳的另一端挽在自己的右肩上,身体微微前倾,双腿发力,就这么拖着这头三百多公斤的野猪开始往山下走去。麻绳在他的肩头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脚下的枯枝败叶被他踩得咯吱作响,身后那头野猪庞大的身躯在泥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一路上瞳瞳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小丫头显然已经从方才的惊吓中完全恢复了过来,恢复了平日里的活泼灵动。她走在凌烽身旁,歪着小脑袋看着凌烽满头大汗、咬紧牙关奋力拖猪的模样,那双纯净的大眼睛眨了眨,认真地问道:“大哥哥,你是不是很累啊?你流了好多汗呢。瞳瞳帮你一起拉好不好?瞳瞳力气很大的,在家里祖爷爷的药架子都是瞳瞳帮忙搬的。”
凌烽听了这话简直是哭笑不得——你那点力气只怕连这头野猪的一只猪蹄都抬不起来,还怎么帮?但看着小丫头那认真又天真的眼神,他心里头还是一阵温暖。他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说道:“瞳瞳乖,我不累,没事的,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在旁边好好走路,别摔着了就行。”
凌烽也只有打肿脸充胖子了。三百多公斤重的野猪,换做两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也未必能拖得动,凌烽却是凭着一己之力硬生生地拖着它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他肩头的肌肉在麻绳的勒压下高高隆起,背脊上的汗水早已将衣服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肌肉线条。当然,仅仅是自身力量强大还不够——拖着这么个庞然大物在山路上持续前行,需要的是一股坚韧不拔的耐力。若是耐力不足,拖不了几步就会气喘吁吁、力竭倒地。
“小子,你很不错嘛,很有老夫当年的几分风范了。”医怪背着双手,悠哉游哉地走在旁边,眯着那双老眼笑呵呵地说道。他步履轻快,神态悠闲,时不时还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野花,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与凌烽那咬牙切齿、汗流浃背的姿态形成了极为鲜明而滑稽的对比。
凌烽心里头都忍不住想骂人了——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这苦活累活真不是谁都能做得来的,您老人家倒是轻松,在旁边说着风凉话。可他转念一想,人家一百零八岁高龄了,难道还真让他来拖?得,这口气咽下去,继续拖吧。
拖着那头大野猪走了大约一半的山路,凌烽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汇成了小溪,顺着脸颊和下巴不断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早已完全湿透,两条腿的肌肉也开始隐隐发酸发胀。就在这时,前方的山路上忽然出现了几个壮汉的身影。那是五个身形魁梧、皮肤黝黑的男人,每个人肩上都扛着猎枪,正沿着山路朝山上走来。他们看到前面拖着一头大野猪的凌烽,以及背着双手悠然而行的医怪,全都愣在了原地,脸上满是错愕之色。
“大头,你这小子总算是来了。快,快过来搭把手。”医怪看到这几个壮汉后,眼睛一亮,朝为首的那个方头大脑的壮汉招了招手,语气轻松地喊了一声。
“太老爷,您怎么上山来了?咦——这头野猪!”被称作大头的壮汉快步跑了上来,他的脑袋确实又大又方,憨厚敦实,一看就是个老实人。他跑到近前才看清地上那头庞然大物的模样,一双眼睛瞬间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失声惊呼道,“这不是山里那头野猪王吗?太老爷,你们……你们把这头野猪给猎杀了?”
“见过太老爷。”其余的壮汉也纷纷快步走上前来,全都对医怪毕恭毕敬。从他们对医怪的称呼中便能感受到那份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尊重——“太老爷”这个称呼可不是随便叫的,在东灵镇,辈分比医怪低好几辈的年轻人都这么尊称他。
“太老爷我特意赶这么早上山,当然是来猎杀这头野猪的。你们一个个愣头小子,呆头呆脑、笨手笨脚,天天上山围剿也奈何不了这头畜生。这不,太老爷我一上山,手到擒来,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医怪顿时来了精神,腰杆挺得笔直,一手捋着山羊胡,一手叉着腰,指着地上那头野猪得意洋洋地说道,那神采飞扬的模样活像一个在炫耀战绩的老将。他说得理直气壮,唾沫横飞,仿佛这头野猪真的是他老人家一枪崩掉的一般。
站在一旁的凌烽听在耳中,只觉得自己额头上的汗流得更快了——这次不是累的,是尴尬的。明明是自己赤手空拳、骑在野猪背上一拳一拳地把它打死的,怎么从医怪老人家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他老人家“手到擒来”了?不过凌烽也知道分寸,这种时候他要是站出来拆穿老前辈的牛皮,以医怪那古怪脾气,怕是立马翻脸,给父亲治病的事也别想了。所以他只是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有多说什么。
大头啧啧称奇,围着这头死去的野猪转了好几圈,蹲下身来仔细查看。看着看着,他忽然“咦”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满脸困惑地说道:“太老爷,好像这头野猪的头部没有发现弹孔啊?您看,它这两只眼睛都爆了,脑门上也都是拳印——这看着像是被人用拳头硬生生打死的啊?太老爷您老人家虽然枪法如神,但这打死野猪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医怪眼看着真相就要被这愣头青当场戳穿,老脸微微有些挂不住了。他干咳了一声,板起面孔冷冷地喝了一声,说道:“你这愣小子懂什么!野猪死都死了,你还在这里研究它的死法?你们几个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头野猪给我抬下山去!给我记住了,这头野猪宰了之后,最好部位的肉块给我送过来,要是少了一块,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几个。”
“是是是,太老爷,我们这就扛下去!”大头被医怪这一喝,哪还敢再多问半句,连忙招呼其余几个壮汉一起动手。几个壮汉手脚麻利地用麻绳将这头野猪的前足后腿全都牢牢捆上,然后其中一名壮汉将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粗大如成人小腿般的木柱从野猪被捆住的四条腿中间穿了过去。大头跟另一名壮汉在前面扛起这根木柱的两端,另外三名壮汉在后面分担重量,五个人一起使力,喊着号子将这头大野猪抬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去。
“呼——”凌烽终于得以卸下肩头的麻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活动了一下被麻绳勒得酸痛不堪的肩膀,又扭了扭僵硬的腰背,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一截。他娘的,总算是摆脱这个又苦又累的活儿了。虽说他体力超群,但拖着三百多公斤的东西在崎岖的山路上走这么远,铁打的身子骨也有些吃不消。
凌烽跟着医怪一同走下山。此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东灵山在晨光中显露出了它壮丽的全貌——满山的苍松翠柏在金色的朝阳下熠熠生辉,山腰上云雾渐渐散去,露出了嶙峋的山石和蜿蜒的溪涧。山下的小镇也苏醒了过来,炊烟袅袅,鸡鸣犬吠,一派祥和的田园风光。
走到山脚下,医怪忽然停下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转过身来看着凌烽,那双老眼中的神情比之前认真了许多,语气也不再有方才那老顽童般的玩笑之意,直截了当地说道:“小子,去把你父亲带到我这儿来吧。”
凌烽闻言,整个人先是愣了一愣,仿佛没有听清老人说了什么。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般从他的心底翻涌上来,他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了,忍不住追问道:“前辈,您的意思是……您愿意给我父亲医治了?”
“啰七八嗦,还不快去!”医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凌烽的话,那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但落在凌烽耳中却比天底下任何仙乐都要动听。
“是,是!晚辈这就去!”凌烽欣喜若狂,转身便朝着云来客栈的方向飞奔而去。他的速度之快,简直比方才躲避野猪冲锋时还要迅猛,那矫健的身影在山路上快得几乎成了一道残影。
“这小子……”医怪看着凌烽那几乎是连滚带爬飞奔而去的背影,嘴角不由得微微浮起了一抹笑意。那张一向冷漠孤僻的老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神色。然而那笑容只停留了片刻便缓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感慨和凝重。他轻叹了一声,目光遥遥望向那云雾缭绕的东灵山顶,自言自语地说道:“山河兄,你的后人前来求医了。你我当年有着数面之缘,也曾在一张石桌上把酒言欢,你凌家那坛烧刀子的滋味,我至今还记得。故此我会尽力医治你的后人。但是生是死,是好是歹,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你若在天有灵,便保佑你这后人能挺过这一关吧。”
老人的声音很轻,被山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东灵山静静地矗立在晨光之中,仿佛在默默地聆听着这位百岁老人的自言自语。
云来客栈,此刻已经是清晨七点钟。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洒进小院,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院子里的花草在晨光中舒展着叶片,露珠在花瓣上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凌烽如同一阵旋风般冲进了云来客栈的大门,脚下生风,直奔他们订下的那间独立小院。院子的竹篱门还紧闭着,他顾不得许多,抬起手便用力地敲起门来,那急促的敲门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响亮。
竹篱门很快便从里面被打开了,肖鹰探身而出。他依然保持着那副军人的警觉和沉稳,看到门口站着的是一脸激动、满头大汗的凌烽,不由得微微一怔,问道:“凌兄,你这是刚从外面回来?昨晚你去哪里了?我们等你到很晚,都不见你回来,秦小姐急得都快哭了。”
“后面再跟你细说,现在我有十万火急的事。”凌烽顾不上解释,一个箭步便冲进了院子里。
罗老与秦老爷子两位老人早就醒了。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早睡早起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不管前一天多累,第二天天不亮就会自然醒来。听到院外传来的动静,两位老人先后推开木屋的门走了出来,正好看到凌烽气喘吁吁、满脸激动地冲进院子。
“烽儿,你这是怎么了?一大早急急忙忙的,出了什么事?”秦老爷子拄着拐杖关切地问道。
“医怪前辈他、他答应给我父亲看病了!”凌烽喜不自禁地大声说道,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他说着便冲到凌万军住的那间木屋前,抬起手用力地敲着门。
凌万军也已经醒了,事实上他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昨晚儿子出去之后便一夜未归,秦明月虽然回来报了个平安,但他心里始终放心不下,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此刻听到外面凌烽的声音,他连忙起身披上外衣,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刚才在屋里他便隐约听到了凌烽的说话声,但没听清楚具体说了什么。此刻他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激动、满头是汗的儿子,声音也有些微微发颤地问道:“烽儿,你是说医怪前辈他、他愿意给我看病了?”
“对!方才医怪前辈亲口让我过来把父亲带过去,他老人家总算是点头同意了!”凌烽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东灵山顶上刚刚升起的朝阳。
另一间木屋的门也猛地被推开了,秦明月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她昨晚因为担心凌烽,辗转反侧了半夜才勉强睡着,此刻眼圈还有些微微泛红,但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喜悦。她快步走到凌烽身边,声音激动地说道:“烽儿,这是真的吗?医怪前辈他真的同意了?太好了,太好了!”
“对,同意了,我们这就过去。”凌烽开口,随即他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罗老和秦老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罗老,秦爷爷,你们要不要先吃点早餐再过去?这一大早的,空腹走山路怕是不太好。”
“你这浑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早餐。”罗老笑骂了一声,一边说着一边快步朝院外走去,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积极,“医怪前辈性情古怪,难得他现在答应了给万军看病,当然是趁热打铁,越早越好。万一他老人家脾气上来又改主意了,那可就追悔莫及了。大家赶紧洗把脸,这就赶过去,一分钟都别耽搁。”
众人闻言哪还敢怠慢,纷纷飞快地洗漱了一番,凌万军用凉水拍了几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秦明月也三两下将头发挽了起来。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工夫,众人便已经收拾妥当,脚步匆匆地朝着医怪的居住地赶去。
清晨的山路上还带着些许凉意,路旁的草丛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远处的东灵山褪去了夜晚的神秘面纱,在晨光中显露出它苍翠而雄伟的全貌。几只早起的小鸟在林间婉转啼鸣,溪水声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凌烽他们赶到那座篱笆院前的时候,医怪正独自一人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优哉游哉地喝着早茶。石桌上摆着一把粗瓷茶壶和几只茶碗,旁边还搁着一碟花生米和几块干粮。那条毛色金黄的土狗懒洋洋地趴在老人脚边,看到众人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摇了摇尾巴,便又继续打它的盹。医怪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长衫,须发皆白,在晨光中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仙风道骨。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啜了一口,那悠闲自在的神态仿佛方才在山上猎杀野猪的惊心动魄压根没有发生过。
“都进来吧,站在院外干什么,还等我老头子出去请你们不成?”医怪看到众人站在篱笆院外,招了招手,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但比起昨天直接将他们拒之门外,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医怪前辈,叨扰了。”罗老笑着率先走进了院子,秦老爷子紧随其后。凌烽搀扶着父亲跟在后面,秦明月和肖鹰也相继走了进来。
众人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各自找地方坐下。石凳不够,肖鹰便从院角搬来了几张竹椅。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筛落下来,在石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院中晾晒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几只老母鸡带着小鸡在草药架子之间悠闲地觅食,不时发出咯咯的叫声。
待到众人坐定之后,医怪将手中的茶碗缓缓放下,抬起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看向凌万军。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与方才那副悠闲喝茶的模样判若两人。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说道:“你体内这个暗伤,至少已经有二十年以上了吧?”
凌万军闻言,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震惊之色。他昨日将手腕伸给医怪把脉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自己的暗伤到底有多少年了——不是不想说,而是医怪根本没问。可这位老前辈仅仅是通过短暂的把脉和按压丹田,竟然就能如此精准地推断出暗伤残留的年份,这份医术造诣之高深,简直匪夷所思。凌万军心中那份对医怪的敬佩和信任又增添了几分,当即恭敬地回答道:“前辈慧眼如炬,晚辈这暗伤已经足足有二十五个年头了。”
“这些年来,你是不是主要以中药内服的方式来稳定体内的暗伤?其中的一味主药成分,是紫河草?”医怪又问,语气平淡却笃定,仿佛他已经亲眼看到了凌万军这些年所服用的每一张药方。
凌万军闻言更是心悦诚服,连连点头说道:“前辈高见,晚辈这些年确实一直以中药内服为主,每一帖药方中都少不了紫河草这味主药。紫河草性温,归肝经,能活血化瘀、理气止痛,对稳定晚辈的暗伤确有疗效。”
“你用此法压制伤势倒也没错,紫河草入肝经化瘀,是对的。”医怪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语气骤然一转,变得更加凝重起来,“只是你这暗伤拖延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整整二十五年,早已不是当初那简单的经脉瘀滞之症。并且如果我没有判断错的话,你最近是否曾与人动武,导致暗伤复发,口中还咳了血?”
“医怪前辈说得一点没错。”凌烽抢在父亲之前开了口,语气中满是焦急和敬佩,“就在昨天,我父亲在武道大会的擂台上与一位武道世家的家主交手,那一战打下来,我父亲的暗伤就复发了。下擂台之后他咳了好大一口血,青衫都被染红了大片。”
“哎——”医怪轻叹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碗缓缓放在石桌上。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中流露出了一抹复杂而凝重的神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你虽说服用了多年的药物来压制体内的暗伤,但这暗伤的伤势并未真正好转过。那些药方只是将伤势暂时压制了下去,治标不治本,反倒像是在一口即将沸腾的锅上不断地盖盖子,盖得住一时,盖不住一世。这暗伤在暗中实则是在不断地恶化发酵,就像是一团埋在灰烬之下的暗火,表面上看不见火焰,底下却在不断地蔓延燃烧。”
医怪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凌万军,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和直接:“而且你伤在本源,这二十五年来瘀滞的经脉和受损的丹田本源,在长年累月的不断恶化发酵之下,已经达到了一个即将全面爆发的临界点。昨日你与人动武,体内气劲激荡翻涌,就像是一根导火线,将你体内这二十五年积累下来的伤势隐患全都引发了出来。就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已经到了难以阻挡的地步。”
凌烽闻言,脸色骤然大变。他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那张一向沉稳如山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惊慌和恐惧。他双手紧紧地攥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声音急促地追问道:“前辈,难道就没有医治的办法了吗?求求前辈一定要想想办法啊!晚辈昨夜在您院外跪了一整夜,不敢奢求别的,只求前辈能救我父亲一命!只要能救我父亲,无论需要什么代价,无论要做什么,晚辈都愿意!”
“烽儿,坐下。”凌万军伸手拉了拉凌烽的衣袖,语气平静而温和,“听前辈把话说完,不要打断前辈的话。”
“仅有一法,但极为凶险。”医怪并没有因为凌烽的失态而生气——他活了百岁,见过太多病人家属比这更激烈的反应了。他只是看着凌家父子,声音缓慢而郑重地说道。
“如何凶险?请前辈直言相告,晚辈洗耳恭听。”凌万军正色说道,语气沉稳而坦然。面对生死大事,他反而比儿子更加镇定从容。
“用这个方法,那你只有两个选择——生,或死。不是生,就是死,别无他路。再则,这个法子是我钻研了大半辈子才琢磨出来的,虽然理论上已经推敲过无数次,但从未有过临床试验,也就是说,从未真正在任何一个病人身上用过。”医怪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因此这治疗过程中会发生什么,最后生死的概率各占多少,我也不敢妄下结论。我只能说——你若愿意拼这一把,老朽便豁出这把老骨头,倾尽毕生所学为你一搏;你若不愿,老朽也绝无二话,你们就此回去,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的路。”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众人脸色齐刷刷地变了。非生即死,没有第三条路,没有折中的方案,没有安全的退路——这样的治疗方式当真是凶险到了极点,简直就是一场以命相搏的豪赌。谁敢轻易去赌这么一把?至少眼下凌万军还活着,还能说能走,能吃饭能喝茶,还能跟家人在一起过日子。可倘若真的冒险去试一试医怪这个从未经过临床试验的治疗之法,很有可能就此躺在治疗床上再也起不来,连跟家人道别的时间都没有。
秦明月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她的手紧紧地攥着凌烽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罗老和秦老爷子两位老人也都沉默了下来,面色凝重得如同此刻东灵山顶上那层厚重的云雾。
凌烽的嘴角干涩无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几乎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地缓缓问道:“前辈,晚辈斗胆再问一句——我父亲这个伤势,倘若不采用这个凶险的治疗之法,而是采取保守治疗的方式,就是通过药物调养、固本培元,那他……还能有多长时间?是否能够……一路终老?”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医怪缓缓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很小,落在凌烽眼中却像是天塌地陷一般。老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若采取保守治疗,即便是由老朽亲自开出方子为他固本培元、好生调养,以紫河草加几味珍稀药材配合针灸疏通经络,也只能暂时遏制住伤势的继续恶化。但治标不治本,最多也只能再撑一年的时间。所以——昨日我不近人情地赶你们走,并非是老朽心冷,而是想让你们回去好好地将身后之事安排妥当。趁着这一年的时间,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把该处理的事都处理了,把想见的人都见了。”
凌烽站在那里,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心口上。他一生经历过无数次生死险境,面对过枪林弹雨,面对过刀山火海,面对过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敌人,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彻骨的恐惧和无助。他宁可是自己挨上那一枪,挨上那一刀,也不愿意听到这样一个残酷的答案。他不需要任何思考便做出了决定——即便是生死的概率各占一半,只要有一线生机,就绝不能放弃。但他不能替父亲做这个决定。这是父亲的命,该由父亲自己来选择。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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