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4章 贺胜桥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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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拂晓的风从咸宁盆地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烂稻草和腐叶的味道。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南端的土坡上,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混着硝烟的黑泥。桥下的淦水还在喘着粗气,河面上漂着几具来不及收敛的尸体,被湍流卷着打转。北伐军的旗帜已经插上了桥头堡,灰蓝色的军装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可没人欢呼——所有人都知道,汀泗桥只是第一道坎,真正的绞肉机还在前面。

    韩世荣从后面快步上来,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总司令部急电。"他把电报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吴佩孚亲率增援部队从武昌出发,昨天下午已经到了贺胜桥。陈嘉谟、刘玉春的两个主力师也合围过去了,总兵力将近两万。总司令命令我们,不等全军休整,立刻向贺胜桥推进。"

    沈砚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

    贺胜桥。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他脑子里。他太清楚那个地方了——京汉铁路的咽喉,武昌南大门的最后一道屏障。贺胜桥北面是一马平川的江汉平原,南面却是丘陵起伏的咸宁山地,桥本身横跨在一条不宽的河道上,但两侧全是水田和沼泽,根本没法展开大部队。吴佩孚把主力压在那里,就是要利用地形把北伐军一口一口吃掉。

    "部队伤亡多少?"他问。

    "汀泗桥正面伤亡六百多人,其中阵亡两百出头。"韩世荣的声音沉了下去,"三营营长冯铁山牺牲了,就是昨天带头冲桥的那个。还有一连连长齐万春,被机枪扫中了胸口,抬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沈砚之闭了闭眼。

    冯铁山,那个从山海关就跟着他的老兵,左腿上至今还嵌着一块1913年讨袁时的弹片,医生几次要给他取出来他都摇头说"留着当纪念"。齐万春才二十三岁,去年在湖南招的新兵,入伍那天写了一封家书,说"等打完仗回老家娶媳妇"。

    现在,他们都回不去了。

    "通知各团,"沈砚之睁开眼,声音沙哑但坚定,"吃完早饭,拔营向贺胜桥开进。轻伤员就地安置在汀泗桥附近的老乡家里,重伤员送后方医院。阵亡的弟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桥下湍急的河水。

    "阵亡的弟兄,能找到遗体的,全部装棺入殓,就地安葬。找不到的,记下名字。等革命成功了,我亲自给他们立碑。"

    韩世荣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沈砚之走到一棵被炮弹削去了半边树冠的老樟树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全家福——照片上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站在山海关城楼下,笑得灿烂。这张照片他带了十四年,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妻子的脸,重新把照片塞回怀里。

    "嫂子等你回去。"他对自己说。

    ------

    上午九点,部队开拔。

    三十七团的队列拉得很长,沿着一条泥泞的土路向南行进。雨后初晴,太阳晒得路面冒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闷热和汗臭混合的味道。士兵们大多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地响。背包上插着缴获的步枪、手榴弹和干粮袋,像一群扛着战利品的蚂蚁。

    沈砚之骑着一匹从北洋军手里缴获的蒙古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骑马鞭,手里攥着一根柳条,时不时抽一下马屁股。这匹马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数,但耐力极好,在泥地里走得稳稳当当。

    "团长!"通讯员小杨从后面追上来,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响,"前面侦察排报告,贺胜桥外围的铁路路基上发现了北洋军的哨卡,大约一个排的兵力,修了野战工事。"

    沈砚之勒住马缰,从背上解下望远镜,举起看了看。

    前方大约两公里处,京汉铁路的路基像一条灰黄色的长蛇横亘在平原上。路基高出地面约三米,两侧挖了战壕,上面架着铁丝网。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北洋兵正懒洋洋地蹲在战壕里抽烟,枪靠在肩膀上,完全没有大战将至的紧张感。

    "看来吴佩孚还没来得及把外围防线完全织密。"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趁他病,要他命。传令侦察排,不要惊动那个哨卡,绕过去。我们要在北洋军主力反应过来之前,插到贺胜桥南侧。"

    小杨骑车飞驰而去。

    沈砚之策马回到队伍中间,找到韩世荣和三营代营长杜德彪。杜德彪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刀疤,那是护国战争时在四川留下的纪念。冯铁山牺牲后,他临危受命接手三营,这两天眼睛都熬红了。

    "德彪,你们营打头阵。"沈砚之指着前方,"绕过那个哨卡后,沿铁路西侧的小路直插贺胜桥南。你们的任务是抢占桥南侧的制高点——就是那座叫'印斗山'的小土丘。占领了印斗山,就等于卡住了贺胜桥的脖子。"

    杜德彪用力点了点头:"团长放心,三营哪怕打剩最后一个人,也把那座山头给你拿下来。"

    "不是打剩最后一个人。"沈砚之严肃地看着他,"是带着每一个人拿下来。弟兄们的命不是用来填坑的,是用来打胜仗的。你给我记住了——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这是毛**在广州讲习所教给我们的道理。"

    杜德彪愣了一下。他没读过书,听不太懂什么"保存自己消灭敌人"的大道理,但他看懂了沈砚之眼里的意思——团长舍不得让他去送死。

    "明白!"他大声应道,转身跑去整顿队伍。

    沈砚之望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些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农家子弟,大字不识几个,却愿意为了一个他们可能一辈子都理解不了的理想去拼命。他觉得自己亏欠他们太多,只能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来偿还。

    ------

    中午时分,部队绕过了北洋军的外围哨卡,悄然逼近贺胜桥南侧。

    贺胜桥比汀泗桥更窄,是一座单孔石拱桥,横跨在一条叫"金水"的支流上。桥两端各有一个小村落,北岸叫贺胜桥街,南岸叫袁家铺。此时贺胜桥街上炊烟袅袅,北洋军正在生火做饭,完全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从南面摸了过来。

    沈砚之趴在印斗山的灌木丛里,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桥北侧的敌军部署。

    正如他所料,吴佩孚把贺胜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力陷阱。桥北面的铁路路基上架着四门野炮,炮口正对着桥面和南岸的开阔地。路基两侧挖了三道战壕,里面密密麻麻蹲满了士兵。更远一些的贺胜桥街上,还能看到骑兵的马匹在槽头吃料。

    "好家伙,"韩世荣趴在他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火力密度,比汀泗桥还狠。正面强攻的话,咱们至少得搭进去一个团。"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笔。

    "老韩,你看,"他把烟纸递给韩世荣,"贺胜桥的地形和汀泗桥不一样。汀泗桥两侧是山,我们可以迂回。但贺胜桥南面是大片水田和池塘,部队根本展不开。唯一可以迂回的路线,是沿着金水河西岸向北走,绕过桥的正面,从贺胜桥街的西侧向敌人侧后方发起突袭。"

    韩世荣接过烟纸看了看,皱起眉头:"那条路线我也看了,问题是金水河沿岸全是烂泥塘,人走上去半个身子都陷进去。一个营的部队走过去,起码得两个时辰。而且途中要经过一片开阔地,如果北洋军的炮兵发现了——"

    "所以不能用大部队。"沈砚之接过烟纸,"用一个连。轻装上阵,不带重武器,每人只带步枪和四颗手榴弹。趁着天黑摸过去,天亮前到达攻击位置。"

    "一个连打一个师?"韩世荣瞪大了眼睛,"砚之,你疯了?"

    "不是一个连打一个师。"沈砚之的眼神像刀锋一样锐利,"是一个连在侧后方制造混乱,打乱敌人的指挥系统。正面由杜德彪的三营佯攻吸引火力,等北洋军阵脚一乱,我们全线压上,一鼓作气拿下桥头和铁路路基。"

    韩世荣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砚之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看着那双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刻也从不慌乱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你说了算。哪个连去?"

    "侦察连。"沈砚之说,"赵铁柱带路。他水性好,认路的本事全团第一。而且——"他顿了顿,"他昨天刚从对面回来,对北洋军的口令和部署摸得一清二楚。"

    韩世荣苦笑了一声:"你这是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个连上了。"

    "不是赌注,是杠杆。"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赵铁柱就是那个支点。"

    ------

    下午四点,侦察连一百二十三名官兵在印斗山北麓集结完毕。

    赵铁柱站在队伍前面,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他的装备简单到了极致:一把大刀、一支汉阳造步枪、四颗木柄手榴弹,腰里别着一把从北洋军那里缴获的刺刀。

    "弟兄们,"沈砚之走到队伍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们昨天刚打完一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但敌人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吴佩孚的两万大军就在前面,如果让他们站稳了脚跟,武昌就拿不下来,北伐就要功亏一篑。"

    他扫视着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你们的任务,不是去拼命,而是去'捣乱'。摸到敌人背后,打掉他们的指挥所,炸掉他们的通讯线路,让他们变成聋子和瞎子。然后——"

    他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向前劈砍的手势。

    "然后我们正面一冲,他们就完了。"

    一百二十三只右手同时举起,一百二十三个声音汇成一声怒吼:

    "服从命令!完成任务!"

    沈砚之点了点头,走到赵铁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铁柱,活着回来。我还欠你一顿酒。"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白牙:"团长,等我回来你请我吃武昌鱼。"

    "一言为定。"

    ------

    天黑之后,侦察连出发了。

    他们沿着金水河西岸的沼泽地带向北摸进。月光被云层遮住,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士兵们一个接一个,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前行,防止陷进更深的水坑里。泥浆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沈砚之站在印斗山上,一直目送着那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黑暗中,才转身回到指挥所。

    指挥所设在一户老乡废弃的土屋里。房东一家早就跑光了,屋子里只剩下几件破烂的农具和一堆稻草。沈砚之坐在稻草堆上,就着一盏煤油灯研究地图。韩世荣靠在墙上打盹,鼾声如雷。程振邦坐在门口,用一块布擦拭着他的手枪,偶尔抬头看一眼外面的夜色。

    "振邦。"沈砚之突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在为什么打仗?"

    程振邦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说:"为了让像我爹那样的佃户,不用再给地主跪着交租。"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就这些?"

    "不够吗?"程振邦反问道。

    沈砚之笑了。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但程振邦的话在他心里激起了涟漪。是啊,够了吗?让天下的佃户不再下跪,让天下的母亲不再失去儿子,让天下的孩子能在太平年月读书识字——如果这些都不够,那什么才够?

    他想起孙中山先生临终前说的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十五年了,革命还没有成功。但至少,他们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

    凌晨两点,侦察连传回第一个信号。

    一颗绿色的信号弹从贺胜桥街西侧升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熄灭。

    "信号弹!"观察哨大喊。

    沈砚之猛地站起身,冲到窗前向外望去。黑暗中,贺胜桥街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零星的枪声,然后是手榴弹的爆炸声。

    "赵铁柱得手了。"他握紧了拳头。

    紧接着,贺胜桥北侧铁路路基上的探照灯突然全部熄灭了——通讯线路被切断了。整个北洋军的防线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在吹哨子,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传令!"沈砚之转身对通讯员大吼,"三营正面佯攻!一营、二营从两翼包抄!全线出击!"

    "嘀嘀嗒嗒——嘀嘀嗒嗒——"

    冲锋号再次响彻夜空。

    这一次,北伐军的呐喊声比汀泗桥那晚更加震耳欲聋。数千名士兵像出笼的猛虎,从印斗山上倾泻而下,冲向贺胜桥。

    沈砚之第一个冲出了指挥所。他甚至忘了骑那匹蒙古马,徒步奔跑在泥泞的田野上。子弹在他身边呼啸,炮弹在不远处爆炸,泥土和碎石砸在他的头盔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恐惧。

    他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三十年的鹰,终于冲破了铁栏,飞向了辽阔的天空。

    前方,贺胜桥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北洋军的阵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逃跑,有人在抵抗,有人在互相指责。赵铁柱的侦察连像一把尖刀,深深地插进了敌人的心脏,把他们的指挥系统搅得天翻地覆。

    沈砚之冲上了铁路路基。

    一个北洋军的军官正挥舞着手枪试图阻止士兵溃退,被沈砚之一枪撂倒。他捡起地上的步枪,装上刺刀,跟着蜂拥而入的北伐军战士冲进了贺胜桥街。

    街上的战斗只持续了半个小时。

    当第一缕晨光洒在京汉铁路的铁轨上时,贺胜桥上升起了北伐军的旗帜。

    沈砚之靠在铁路桥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灰布军装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左手臂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口子,正往外渗血。但他顾不上处理伤口。

    他望着北方——越过贺胜桥,越过金水河,越过那片辽阔的江汉平原——武昌就在那里。

    "武昌,"他低声说,"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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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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