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去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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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五日后。
阅卷完毕。
右都督府的书房内。
裴渊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被朱笔圈阅过的考卷。
那卷面上,虽然字迹算不上什么名家风骨。
但那严丝合缝的算学推演,那切中要害,没有半句废话的水利修筑方略,让裴渊这等见多识广的长生客,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一个宋寅。”
裴渊看着卷子末尾的署名,眼中闪过一抹欣慰的光芒。
“能将这远洋海船的重心与风帆受力,计算得分毫不差。更能看出我大明火器铸造在膛压承受上的弊端。”
“此等大才,若是放在国子监里去背八股,那才真是暴殄天物。”
裴渊拿起朱笔,毫不犹豫地在这份考卷的卷首,重重地批下了一个大大的“甲等第一”。
“陆铮。”
裴渊放下笔,抬起头。
“放榜。第一名,苏州宋寅。派人去客栈,把他给本官叫来。”
半个时辰后。
宋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有些局促地走进了右都督府的书房。
他虽然心高气傲。
但站在这位权倾天下的活阎王面前,依旧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草民宋寅,拜见都督大人。”
宋寅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裴渊并未让他立刻起身。
而是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宋寅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宋寅。你的卷子,本官看了。极好。”
裴渊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但本官要告诉你。你若中了这实务恩科的状元,进了皇家商局。你便成了全天下读书人的公敌。他们会骂你是斯文败类,骂你是本官这佞臣的走狗。”
“你的名字,上不了士林的风雅录,只会写在那些酸儒的唾骂折子里。你,怕不怕?”
宋寅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僵。
但他随即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眸直视着裴渊,没有丝毫退缩。
“回都督。草民不怕。”
宋寅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草民读了十年的圣贤书,只看到满街的饿殍和空虚的国库。都督背着千古骂名,却给大明朝造出了无敌的战舰,赚回了如山的白银。”
“草民是个俗人,不懂什么千古清名。草民只知道,算盘拨响了,大明朝才能吃饱饭。火炮铸好了,大明朝才能睡个安稳觉。”
“草民愿做这斯文败类,愿做都督手里的算盘。”
“只求都督,给草民一个能将腹中实学,展露于天下的机会!”
宋寅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书房内,寂静无声。
裴渊静静地看着跪在脚下的这个年轻人。
良久,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透着一股历经百年孤寂后,终于觅得同道中人的畅快。
裴渊伸出手,亲自将宋寅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走到墙角的一处多宝阁前。
从里面取出一面篆刻着“皇家商局总办”金印的腰牌,转身递给宋寅。
“好一个做本官手里的算盘。”
裴渊拍了拍宋寅单薄的肩膀,眼神中满是期许与深沉。
“从今日起,你便是皇家商局的主事。本官把这天津卫码头上所有的进出账目,还有那造船厂的督造之权,全交给你。”
裴渊看着窗外那重新明媚起来的春光,声音低沉而有力。
“去干吧。让那些只会背八股文的老夫子们看看,这大明朝的天下,究竟是靠文章写出来的,”
“还是靠咱们这群败类,用真金白银和坚船利炮,硬生生砸出来的!”
宋寅双手接过那面沉甸甸的腰牌,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
自打进了六月,京城便宛如一个巨大的蒸笼,连着一月未曾落过一滴透雨。
护城河两岸的垂柳被毒太阳烤得发蔫。
知了躲在繁茂的枝叶深处,扯着嗓子叫得人心烦意乱。
紫禁城那高耸的红墙,在烈日的炙烤下泛着一层令人眩晕的虚光。
然而,远在百里之外的天津卫镇海堡,却是一番热火朝天,乘风破浪的宏大气象。
海风顺着渤海湾倒灌入城,吹散了三伏天的暑气。
深水港湾内,数十艘新造的武装福船正排着长队,等待着皇家商局的查验与装载。
码头上,肩搭毛巾的苦力喊着整齐的号子,将一箱箱的丝绸,瓷器,药材运上跳板。
商局衙门的一处偏院里,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密集得连喘息的功夫都寻不见。
宋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夏布直裰,正站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和木料核算单前。
他那张清瘦的脸庞上沾着几星墨汁,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宋主事,您瞧瞧这批料子。”
一名镇海堡的老船匠领着几个伙计,将一根粗壮的楠木抬到了院子里。
那老船匠眉头紧锁,满脸的愤懑。
“这是山西乔家商号送来的新料,说是最上等的川广老楠木,按着甲等料的价钱收的。可小老儿打了一辈子船,拿手一掂量,这分量不对。”
“木纹看着倒是细密,可里头透着股子阴湿气,只怕是……”
老船匠欲言又止,毕竟乔家商号如今是皇家商局的大主顾,他一个匠人不敢把话说绝。
宋寅放下手中的毛笔,快步走到那根楠木前,伸手在木料表面细细摩挲了片刻,又屈起手指敲了敲。
那沉闷的声响落在他的耳中,让他原本温和的面容瞬间笼上了一层寒霜。
“好大的胆子。敢在朝廷造宝船的料子上动手脚。”
宋寅站起身,目光凌厉地扫向站在一旁,正擦着冷汗的乔家管事。
“这料子,你们在水里泡了足足一月有余,又用桐油封了表皮。木材吸足了水分,分量自然重,外表看着也光鲜。可一旦拿去做了船的龙骨,出海风干之后,木料便会干裂变形。”
“在海上遇到大风浪,这船便会从当中折断,满船将士皆要葬身鱼腹!”
那乔家管事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如筛糠般发抖。
“宋主事明察啊!小人……小人实不知情,皆是底下的采办贪图便宜,以次充好。小人这就将这批料子拉回去,按十倍赔偿!”
“拉回去?”
宋寅冷哼一声,转身走回书案前,取过一面盖着皇家商局总办大印的令箭,重重地掷在管事面前。
“镇海堡的规矩,裴都督早有严令。凡涉军国重器,宝船物料,敢有弄虚作假者,按谋逆论处。这批料子,全数抄没充公。”
“至于你,还有你们乔家负责采办的掌柜,去镇抚司的诏狱里,跟锦衣卫解释去吧!”
几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应声而入,拖死狗一般将那哭爹喊娘的管事拖了出去。
老船匠看着这一幕,激动得热泪盈眶。
以往他们这些工匠在那些大商贾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如今这位新上任的宋主事,不仅精通木料算学,更是铁面无私,雷厉风行。
端的是给他们这些干实事的人撑了腰。
“宋主事,真乃神人也。”
老船匠由衷地赞叹。
宋寅微微摇头,重新拿起毛笔,低头继续核算账目。
“我算不得什么神人。这镇海堡的天,是裴都督撑起来的。我不过是都督手里的一把算盘,得替大明朝把这账算得清清楚楚,容不得半分宵小作祟。”
这大半年里,自打实务恩科放榜,宋寅等一批精通实务的人才接手了皇家商局和造船厂。
整个天津卫的运转效率,快得令人咋舌。
没有了那些只会引经据典却不通政务的酸儒指手画脚,账目日清月结,火炮和宝船的督造更是井井有条。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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