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57)进退维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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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现在接下来轮到布林德开始走神。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棋盘上,却像穿透了那方小小的楚河汉界,飘向某个遥远而晦暗的所在。手指捏着那枚红炮,悬在半空良久,忘了落下。杨希真连赢回三局,他一边摆棋,棋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佛塔闷热的空气中回荡,一边有意挑起话头问道,“老布,遇到啥情况吗?”

    “没什么,”布林德挠挠头,动作像个做错事的大男孩,情绪不禁低落下来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沙哑,“杨,B-29今后不能再支援这里,要拿下密支那只能靠地面部队自己努力咯。”说完捻起棋子,以炮二平五当头炮开局,那动作机械而僵硬,像一台被强行启动的机器。

    “怎么回事?”杨希真摆出马八进七,关心问道。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像一位老练的猎手嗅到了猎物气息的变化。

    “昨天我让B-29支援密支那耗费了原本准备投到日本九州的航空炸弹,”布林德以马二进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包含着复杂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决定坦白道,“中国那边燃油弹药库存不足,需要一段时间进行补充才能继续轰炸日本本土。”

    布林德一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盘上摩挲着“车”的棱角,忽然想到,夏洛克事先不知道B-29会临时支援密支那这事,说明他和参联会包括跟史迪威之间并不完全互通。这个发现像一根冰凉的针,刺入他的脑海——如果夏洛克不知道,那么是谁在监控他?是谁向夏洛克告的密?以此类推,虽然格罗夫斯让自己完全听命于夏洛克,但他让自己做的那些事,是否曼工区也不完全知情?还有这个汉斯显然一直在盯着自己,像一条隐藏在草丛中的眼镜蛇,吐着信子,随时准备出击。他刚走神就是在琢磨这些个问题,也暗自忐忑,这次无心造成的过失到底会有多严重,毕竟曼哈顿计划才是他的任务核心,而密支那,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卒子。

    杨希真清楚布林德并没有把实际情况全盘托出——那种“坦白”是经过过滤的,像一杯被稀释过无数次的酒,尝得出酒味,却醉不了人。他回以炮八平九,再看着布林德,干脆直接问道:“为什么不尽快拿下密支那,这样不就可以缓解运输难题了吗?”那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切向问题的核心。

    布林德听得出杨希真此番话中有话,那“话中有话”不是指责,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痛楚的诘问。他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得像未成熟的橄榄,掏出两支烟递了支给杨希真,“有话直说吧,无妨。”

    杨希真接过烟,擦燃火柴,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佛塔内一闪而逝。他帮布林德点燃,也给自己点上,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灌入肺中,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麻醉的镇定。

    “我是奇怪很久了,”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像一层灰色的薄纱,“我们本来可以一举拿下密支那,现在却演变成拉锯战,你们是有意这样安排的对吧,这和你说的对日最高战略有关联吗?”那“最高战略”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四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空气中。

    “不瞒你,确实出于战略需要,密支那战事还得维持一段时间。”布林德说着猛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昏暗中亮起一簇猩红,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他继续动着棋子,手指却微微颤抖,“此事仅限于你知道,可不能泄露出去,免得不必要麻烦。”他清楚现在否认等于欲盖弥彰,也明白杨希真憋到现在才问自己,也算是够有耐性了。眼前自己捅了篓子,已经影响美军整体战略规划,事已至此,还不如干脆坦诚承认密支那演变成持久战是大局所需,反正杨希真多半也已经猜到些了。

    “可这样做挺危险啊。”杨希真抬眼看着布林德,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光芒。他现在还不太清楚布林德愿意讲多少内容,所以也没打算直接问为何要延迟拿下密支那为难他,只是再向前拱了步卒,那卒子过河,在杨希真眼中真像一位真正的踏上不归路的士兵。

    然后,他徐徐继续道,“眼下中国国内各个战场都迫切需要战略物资,我们在华北根据地的部队也积极出动牵制日军,对付越来越多的伪军,替重庆国民政府减轻压力,这可不是好现象。”那“我们”两个字他说得自然而坚定,像一位在陈述家族事务的家长。

    布林德神情一凛,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

    醋乔那边争取中国军队指挥权的进展如何他也不清楚——那个计划像一团迷雾,史迪威从不向他透露全部。提起棋子,他的动作因为思绪的纷乱而迟疑,“消息哪来的,可靠吗?”说着再以炮兑马,看着杨希真继续问:“国民党那边陷入危机对你们不是更有利吗?”那“你们”带着一种试探,像一位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试图确认同伴的位置。

    “民族危亡之际,相信我们的领导人不会只站在党派立场考虑。”杨希真摇摇头,坦诚对视着布林德,那目光清澈而坚定,像一泓未被污染的泉水,“密支那战事再拖延下去,恐怕大家都会很麻烦。前线得不到足够武器弹药补给,国民政府一旦崩溃,首先遭殃的只会是中国老百姓,对你们的战略影响也会不小。”他说着起身去行军床那边,拿过两份托田申从外事局驻印办事处搞到的《大公报》递给布林德。那报纸被雨水洇过,边缘卷曲,油墨晕染,但标题依然触目惊心——“湘北战事吃紧”、“豫西告急”、“长沙外围激战”。

    布林德接过报纸,就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大致看完。他的目光在那些铅字上快速扫过,似乎瞬间就捕获了所有信息,而且还令人奇怪的流露出一种自有掌控的坦然。

    “你放心,密支那迟早会拿下的。日本人虽然卷土重来,只要把他们顶在湖南长沙局势就不会太糟糕。”说完把报纸递还杨希真,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自我安慰的乐观,“听你说日军过去三次进攻长沙,都没有在薛岳将军那讨到便宜,我看这次也没太大问题吧。”

    “难说,中国有句俗话叫此一时彼一时。”杨希已经看穿布林德有所保留,没有提当时两人谈论马特霍恩计划时,布林德曾说过中国要提振起来,准备做好被日本军队冲击的事。他也深知再问估计正面也无法获知他内心不愿分享的秘密,但又十分不甘心,于是,他想了想再坦诚道,“老布,我是真担心局势失控,你也清楚密支那现在的状况可不太妙。”

    杨希真说的是实情。中国战场的各种传闻或多或少都有传到驻印军这边来——洛阳陷落、长沙告急、衡阳被围,像一场蔓延全国的瘟疫。就密支那战事一直以来的进展情况看,从梅里尔到麦卡蒙再到柏特诺,联军统一受美方这些个不太靠谱的军官轮流指挥可有大问题。日本人的防线如此坚固,那些地下坑道、交叉火力、钢铁堡垒,像一台台精密的绞肉机,将中美士兵的生命一寸一寸地磨碎。现在要说轻易一举拿下密城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史迪威想快,也快不起来。

    布林德心知肚明,眼前的局势都是应惊巢行动的目的营造出来的——那个以密支那为诱饵、以中国军队为棋子、以拖延换取政治时机的庞大计划。日本中国派遣军南下显然是冲着湖南和广西那些作为诱饵的美军机场基地而去,像一头被血腥味吸引的鲨鱼,向着陈纳德第14航空队的巢穴猛扑。他又想起当初在重庆朝天门心中那个说不出来的隐忧——嘉陵江边的夜色、江面上漂浮的灯火、以及那种大战将至的、令人窒息的压抑。密支那战事若拖到失控就麻烦大了,那可真会影响到中国存亡,而他布林德,将成为这场历史悲剧的帮凶之一。

    他清楚自己必须保障中国得先撑住不能崩溃,擅自设法调动B-29助战密支那,替中美联军减轻压力,都是基于这方面的考量——那不是上级的命令,不是任务的要求,而是他作为一个尚存良知的人,在巨大机器中做出的微小反抗。但这些还无法给杨希真挑明,整盘大局自己也不是完全明了,他只是一颗被更大力量推动的棋子。布林德默然解释道:“我明白,有些事情也不是我能控制的,还请理解。”那声音低沉而疲惫,像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太久的石头。

    杨希真向布林德点点头,那点头带着一种体谅,一种“我知道你有苦衷”的默契。“当然,只要最终目的是为了战胜日本人,我都可以理解。不说了,来,咱们继续。”他清楚不能追得过急,现在还不是找出答案的时候,便给了布林德台阶下,转移注意力继续弈棋。那“继续”像一种约定,像一种在暴风雨中暂时停泊的默契。

    这一局两人说话去了,兑子太多,车马炮在楚河汉界上厮杀得两败俱伤,最终下成和棋。那和棋像一种隐喻,像这场战争的僵局,谁也无法将死对方,只能在消耗中等待。

    布林德兴味索然,默默收盘重新摆子,手指机械地将红黑棋子归位。才想起摆在一边的汉斯给他的文件袋,那个被细绳缠绕的、神秘的牛皮纸袋。

    他拿过来,在手中掂了掂,嘟囔了一句:“什么东西!”说着撕开了封口,露出里面一叠熟悉的、泛黄的纸张。他的目光在触及那些字迹的瞬间凝固了——那是他的笔迹,他写给妻子凯蒂的信,他画给两个女儿艾玛和露西的涂鸦,他记录的、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思念和愧疚。

    他又惊又怒,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起身将里面一堆东西拍到桌上:“混蛋!”那声音撕裂了佛塔内的宁静,像一声炸雷在穹顶下回荡。

    杨希真心头一震,忙问:“怎么了?”

    “凯蒂!他们拿走了我之前所有寄给凯蒂和女儿们的东西!她们从来就没有收到过我的信!”布林德又气又怒,一拳砸到须弥座石台上。那石台是佛塔原有的建筑构件,坚硬的石岩砂石表面将他的指关节擦破,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眼中燃烧着一种被背叛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那些信——他在印度的漫漫长夜里写下的,他在密支那的炮火间隙中写下的,他在每一个思念家人的时刻写下的——原来从未到达过凯蒂的手中。它们被截留了,被检查了,被某个隐藏在阴影中的机构像筛沙子一样过滤了。他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么长久以来自己从未收到到过妻女的信息,甚至还在夜里质疑过时空距离会消磨了夫妻感情,是因为战争改变了人心,却原来,她们从未收到过他真正的倾诉,从未读过他在生死边缘写下的爱与恐惧。而那些被截留的信件中,是否还有他无意中泄露的、关于任务的只言片语?是否还有他被怀疑的证据?

    杨希真看着桌上散落的信件和照片,看着布林德颤抖的双手和充血的眼睛,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位在暴风雨中守护灯塔的守望者。佛塔外,雨又开始下了,从细密的雨丝变成瓢泼的暴雨,敲打着穹顶和棕榈叶,发出一种空洞而悠远的声响。他带着近乎同情的申请凝视着布林德,原有的防备和试探在此刻变为深深的理解——家庭居然成为了要挟他的筹码,未来,他还要承受多少折磨,杨希真已经无法想象。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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