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思亲人乡下看女 公公恋故土茶馆遇孙(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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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九章 婆婆思亲人乡下看女 公公恋故土茶馆遇孙
第一百零二回 婆婆思亲人乡下看女 公公恋故土茶馆遇孙(6)
洗尘宴散席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茶馆里的客人渐渐散了,月生伯母和我妈在厨房里洗碗,碗碟碰撞的叮当声透过墙壁传过来,清脆而温暖。白胡子老头们端着搪瓷缸子,心满意足地踱出门去,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甄贤公公一眼,像是在看一件活着的文物。刘老倔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两个橘子放在桌上,说了句“老将军,尝尝”,然后转身走了。
甄贤公公拄着竹杖,走出茶馆,站在街口。月亮正从东山顶上升起来,又圆又亮,月光洒在古驿道的青石板上,把路面的每一道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七杀碑和无字碑并肩立在他面前,两块碑都浸在月光里,一块刻满了字,一个字都没有,搁在一块儿刚刚好。
他走到无字碑前,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碑面。碑面很光滑,那是五十多年的风雨打磨出来的。他的手指在碑面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摸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他的指尖在碑座和碑身的接缝处停了一下——那接缝做得严丝合缝,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缝隙比头发丝还细,如果不是知道其中奥妙,谁也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名堂。
甄贤婆婆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她站在他左边,和五十三年前他出征那天站的位置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还是个年轻的新媳妇,头上扎着红头绳,手里攥着一条新绣的手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他对她说,等我回来,把碑上的字刻上。她点了点头,说,我等你。
这一等,就是半个世纪。
“惊鸿,你还记得当年我临走的时候,在这块碑上刻了几个字吗?”甄贤公公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甄贤婆婆摇了摇头。“你说的是‘等你回来再刻’。碑上一个字都没有。五十三年了,一个字都没有。”
甄贤公公沉默了。他把竹杖靠在碑座上,两只手撑着碑面,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几个字,在我心里刻着呢。不是‘杀’,不是‘恨’——是‘家’。这些年,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在台湾、在西藏、在云南,我心里都刻着这个字。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个字刻到这块碑上。”
甄贤婆婆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她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两只手都老了,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肉松垮垮地趴在骨头上。可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时候,月光照在上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刚才你在酒桌上跟郭镇长说,要亲手拆这块碑。”她问,“是真的要拆,还是想先把碑上的字刻了?”
“刻字是真的。拆碑也是真的——不过不是现在。”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我跟郭镇长说的是,由我亲手来拆除。可我没说什么时候拆。这块碑的构造有些特别,拆起来不能硬来——得按顺序来。我今天先刻字。拆碑的事,等我跟东西商量商量再说。”
甄贤婆婆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构造有些特别”不是一句空话——当年他立这块碑的时候,足足花了半个月。请了三个石匠,凿坏了两套铁钎,最后亲自督工,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码上去。她那时候问他,为什么一块碑要修得这么讲究。他说,碑是用来镇东西的,修得越牢固,镇得越久。她没有追问镇的是什么——她知道,有些事他不说,她就不问。这个习惯,保持了五十三年。
东西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站在爷爷奶奶身后,听见了这番话,推了推眼镜,问道:“爷爷,您说拆碑不能硬来——那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甄贤公公转过身来,看着这个站在月光下的孙子。他的眼镜片反射着月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可他的声音很沉稳。“暂时不需要。碑上的字先刻了。拆碑的事,急不得——有些东西,得慢慢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东西,你是教几何的,你懂什么叫结构力学。这座碑的碑座,是隼卯结构,拆的时候不能从上面拆,得从下面拆。可下面是埋在地里的,要拆得先把地基挖开。这不是一锤子能解决的事。”
东西哥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我懂了,爷爷。等您什么时候想动工了,我给您打下手。”
甄贤公公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可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笑映得清清楚楚。他拍了拍东西哥的肩膀,说道:“好。咱们家的男人,说话算话。”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重阳镇三街六巷——甄贤老将军要在无字碑上刻字了。茶馆门口围满了人,比昨天还多。白胡子老头们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前排,后面挤着看热闹的年轻人,还有人爬到榕树上占了个好位置。刘二娃骑在他爹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一架借来的傻瓜相机,说要把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拍下来。
郭镇长带着两个工作人员到了现场,在无字碑周围拉了一圈绳子,隔出一个区域。他站在绳子旁边,一边维持秩序一边频频往街口的方向张望。规划局的人也来了,带着图纸和测量仪器——他们原本是准备来勘测拆碑后的地块的,没想到碑还没拆,倒是先赶上了刻字。
东西哥从镇上石匠铺子里借来了铁钎、凿子和一柄小锤。那些工具都磨得发亮——铁钎的尖头被无数次敲击锤成了蘑菇形,凿子的刃口上还有上一任主人留下的石粉。他把工具放在碑座旁边,对站在绳子外面的围观人群说:“大家往后站一点,别让碎石溅着。”
甄贤公公从茶馆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天那件土棉布褂子,而是穿上了甄贤婆婆连夜给他找出来的那件旧军装。军装已经发黄了,肩章上的扣子掉了一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穿在他身上,腰杆一挺,那股子军人的气势就出来了。他没有拄竹杖,手里只拿着一根从灶膛里捡来的木炭条——那是他用来在碑面上打草稿的。
他走到无字碑前,停下脚步。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连榕树上的麻雀都不叫了。
甄贤婆婆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走马灯——那是她连夜糊的,灯面上画着四季的茶事:春茶采摘、夏茶晾晒、秋茶揉捻、冬茶封藏。灯芯是她用老棉花搓的,浸了煤油,点起来亮堂堂的。她走到甄贤公公身边,把灯举起来,照着碑面。其实天已经亮了,不需要掌灯。可她还是举着——这是她五十多年前就答应了他的。
“动手吧。”她说。
甄贤公公拿起木炭条,在碑面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落下了第一笔。他在画一个“家”字的轮廓——一点,一点,一横,一撇,一捺。每一笔都端端正正,横平竖直,像是在黑板上写粉笔字。木炭条在碑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石面上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痕迹。
画完了,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木炭条递给东西哥。他拿起凿子和锤,在碑面上比划了一下位置,然后落下了第一锤。
叮。锤子敲在凿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街口回荡。碑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白点——那是石头被凿子震开的痕迹。叮。第二锤。白点变成了一个浅坑。叮。第三锤。浅坑变成了一个笔画。他刻的是“家”字的第一笔——一点。那一点端端正正地落在碑面的正中央,像一颗钉子,把五十多年的等待钉在了石头上。
一锤接一锤,一凿接一凿。石屑簌簌地落在碑座上,积了小小一堆。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刻到第五笔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凿子在石面上滑了一下,偏离了笔画的走向。他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继续刻。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在跟一块石头较劲。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有人端起了搪瓷缸子又放下,没有人说话。
甄贤婆婆一直举着走马灯,一动不动。走马灯在晨风中轻轻旋转,灯面上的人马就活动起来了——采茶的姑娘弯腰伸手,晒茶的汉子挥汗如雨。灯火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可她的手很稳,灯油没有洒出来一滴。
围观的街坊们从大清早一直站到日上三竿,没有人离开。白胡子老头们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也忘了喝。郭镇长站在绳子外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刘二娃按了好几次快门,把胶卷都拍完了。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了。甄贤公公把凿子和锤放在地上,退后两步,看着碑面上那个端端正正的“家”字。那个字不算漂亮——笔画有些歪斜,力道也不太均匀,有几个地方刻得太深了,有几个地方又刻得太浅,木炭条的草稿线还在,有几笔没有完全覆盖住。可它实实在在地刻在那里,刻了五十三年,终于从心里搬到了石头上。
甄贤婆婆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她的手指沿着笔画慢慢划过——一点,一点,一横,一撇,一捺。指尖摩挲着石面上新鲜的凿痕,粗糙而温热,像是摸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摸完了,转过身来,对着甄贤公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水,也有释然。
“字刻好了。”她说。
甄贤公公站在那里,看着碑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对郭镇长说:“郭镇长,碑上的字刻好了。拆碑的事——我说话算话,这座碑由我亲手来拆。不过,我看这碑的结构有些复杂,拆起来不能硬来。等我把碑座研究清楚了,再定拆的日期。你放心,不会耽误工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淡,事情就越大。
郭镇长点了点头,说:“没问题,甄贤先生。您说了算。需要我们配合的,尽管开口。”
那天晚上,月亮又圆了。甄贤公公一个人走到无字碑前,蹲下身,用手指在碑座底部摸索着。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条,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两声沉闷的回响。他叩完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着碑座上那个空洞的暗槽看了一眼——那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朝茶馆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无字碑。碑面上那个“家”字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石屑还沾在笔画的边缘,没有被风吹净。
远处,东山之巅有一朵白云,像一把展开的纸扇,静静地悬在天边。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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