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三:渡人,渡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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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玉朝甫一落水,先只觉彻骨冰寒,跟着便是身子直往下沉。
隆冬江水寒如冰刃,浸得她牙关打颤,遍体生麻。周身衣料本就厚实,一沾了水便如吸饱了寒汁的棉絮,沉甸甸往下坠,似有千钧之力缠缚着她,只管往江底拖拽。
她原不曾落过水,昔年在山中闲翻杂书,见书上说落水最忌慌乱挣扎,越扑腾沉得越快,须得放平身子,借水浮力浮着,方能保命。
那时她歪在暖阁贵妃榻上,噙着盐津梅子,还同旁侧做绣活的青杏笑世人愚钝,说换作是她,断不会这般失了方寸。青杏当时只低头咬断绣线,抿唇浅笑:“小姐站在干岸上自然清醒,真到了那地步,只怕由不得人呢。”
她还不信,拍着榻沿说自己最是临事有主张,青杏也不辩,只笑着摇头不语。
如今事到临头,死亡的寒意混着江水直逼心口,哪里还记得半分书中道理?只慌得手脚乱扑,仰着脸朝船上哀呼:“姐姐救我!”
一张芙蓉面惨白如纸,眼里满是惊惶与乞怜,那般模样,便是铁石人见了,也该动几分恻隐之心。
谁知那女子只微微摇头,反倒往后退了一步,神色虽有几分复杂,脚下却半分不挪。
玉朝瞳孔猛地一缩,竟忘了扑腾,怔怔望着她,唇瓣冻得乌青,颤声道:“……为何?”
我与你无冤无仇,无恩无怨,为何见死不救?
那女子目光沉沉,复又摇了摇头,语气涩然,却异常坚定:“要怪,便怪姑娘命不好。我没打算害姑娘,是姑娘自己失足落水的。”
霎时间,今夜种种变故齐齐涌上心头,她似懂非懂,又觉一片茫然,忽的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身上衣衫越沉,寒意透骨,腿肚子已隐隐抽起筋来——算上这遭,已是她今夜第六次赴死了。
她原没什么大错,若说有错,便错在一时心软,错在把青杏、玉荷“莫信旁人”的叮嘱抛在脑后,错在自己不是菩萨,偏生要伸手拉人一把。
一念及此,胸中陡然腾起一股狠劲,竟探手死死攥住了船舷。她虽不比寻常女子气力大,这一下用了死命,小船登时被拽得往旁一斜,竟有翻覆之势。
指节被船板硌得发白,指甲都劈了,渗出血来,她却半点不觉疼——要死,便一道死在这江里!
求生之意太烈,她竟真拽着船舷爬上来小半个身子。那女子见状大急,扑上前来便去掰她的手指,指甲狠狠掐进她手背肉里。
玉朝抬眼,正对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面色萎黄,风霜刻满了眉眼,鬓边还掺着几根银丝,便是此刻,眼里也只剩惊惧。
为何?
为何用这般眼神看着她,分明她才是受害者。
怎的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反倒是她玉朝成了那作恶的歹人。
凭什么?
玉朝心头戾气翻涌,松手的刹那,反手便攥住了那女子的手腕。女子吓得尖叫,忙不迭甩手挣扎,衣袖滑落下去,露出一截暗沉的臂膀,上面满是星星点点的红痕,好些都已溃破糜烂。
玉朝一怔,目光凝在那些疹点上,霎时间恍然,脱口道:“你竟得了花柳病?”
霎时间,先前种种疑窦豁然贯通——那股子怪异腥甜的气味,船篷里经年累月散不去的沉郁,原是由此而来。
“啪——”
脆生生一声响,玉朝脸被打得偏了过去,颊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红肿。她尚在怔愣间,头皮猛地一紧,已被人揪住鬓发,狠狠往江水里按去。
寒波砭骨,无孔不入,直往她口鼻耳窍里灌。她在水中拼命扑腾,死死闭着气不敢呼吸,胸腔里那点空气越耗越少,窒息感如重山压来,耳中嗡嗡作响,只剩江水沉沉的闷响。
隔着荡漾水波抬眼望去,那女子的面容一点点扭曲变形,竟似褪了人皮的精怪,丑陋得骇人。
袖中匕首滑脱出来,她慌忙伸手去捞,指尖堪堪擦过鞘身,只能眼睁睁瞧着那点寒光打着旋,沉入幽黑江底。
眼前阵阵发黑,肺腑里火烧火燎,像要炸开一般。她实在憋不住,甫一张口,冰冷江水便猛灌进来,呛得她胸肺抽痛,越咳越灌得多,意识渐渐发沉。
这一回,是真的要死了吧?
恍惚间,她忽地想起腕间的碧蛇,费力转眸望去。视线早已模糊,却隐约听得水面上传来女子尖利的惊叫。是碧蛇!她心头陡地燃起一点微光。
跟着便觉有冰凉滑腻的东西顺着腕子爬上来,她心中正急——错了,那歹人不在这边……
颈间骤然一疼,尖牙深深钉入皮肉,温热的血顺着创口汩汩往外涌。
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斜眼觑去,水光潋滟里,那抹凝碧之色在波中沉浮,鳞片莹润欲滴,美得惊心——正是她引为同道的碧蛇。
为何咬她?
不是说好红尘作伴,共登仙途么?
原是见她命在旦夕,便觉这血肉不能浪费了。果真是冷血畜生,危难时不见半分相助,见了利便争先扑上来。
玉朝只觉身子越来越冷,到后来连四肢都似不是自己的了。她不甘地深深望了船上一眼,终是松了手,湿透的重衣坠着她,一步步往江底沉去。
昏蒙里,似瞧见那艄公的尸身半浮在旁,半边脸早被大鱼啃得露出白骨。许是闻见了她身上的血腥气,那群鱼竟弃了旧食,齐刷刷朝她围拢来。
她从前在寝院逗过池鱼,唇吻软嫩,一张一合不见齿牙,只觉痒意;可江里的大鱼不同,嘴里生着细密尖牙。
第一口咬上来时,她早已冻得麻木,竟觉不出疼。待鱼群蜂拥而至,她最后动了动指尖——江底真黑,真冷啊……
再有意识时,人还未睁眼,先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四肢触手分明是温热的船板,可死前那股冻透骨髓的寒意还凝在血脉里,窜得她浑身发抖,抱着臂膀搓个不住,牙齿都打颤。
此刻也顾不上舱中气味难闻、心里膈应,她蜷着身子往船篷深处缩了缩。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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