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四把铜勺,同时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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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西边铜勺上的白霜爬过勺柄,咔地裂了一声。
她缩手慢了些,左手虎口刚烫出的红痕又被寒气一刺,五根手指顿时僵住。勺子落地,摔成两片。
姬无霜抓起第十一颗石子,压向那道发丝冷线。
“别堵。”
姜璃的右手先扣住她手腕。
“它在冻炉。”姬无霜盯着石下,“再走三息,西炉脚会裂。”
“堵了会炸。”
“刚才堵火才炸。”
“火有来处,热也得有去处。”
姜璃把她的手推开,用半截铜勺刮去炉脚白霜。黑铁下面已经现出一条发白的细痕,冷气贴着痕口往上钻,碰到炉腹热浪,发出细密的嘶嘶声。
姬无霜不信。
她将第十一点向西挪了一线,分出一条山纹盖住冷口。
白霜停了。
东、北、南三把铜勺一起变红,炉盖随即顶起半指。
咚!
姜璃右手压住炉盖,左手却使不上力。炉腹里积住的热没有出口,一圈圈往上撞,连炉沿那道旧缺口都泛起暗红。
“开回去。”
“再等一息。”
“你拿什么等?”
“线能把热送出去。”
“往哪儿送?”
姬无霜抬手指向半门。
“那边是药气。”姜璃声音冷下来,“把热全送门外,炉里的药味也跟着跑。炼一炉,山脚闻半里,你替我收药?”
炉盖又跳了一下。
这次缝里喷出的不是火,是一股带着净寒汤苦味的白汽。洛清寒正靠半门换血布,闻到药气便把旧剑鞘横过来,挡住白汽往山脚散。
“门外能闻到。”她说。
叶红鸾蹲在北坡给灰狼换爪布,隔着半门回了一句:“苦得狼都扭头了。”
姬无霜手下的第十一点顿住。
姜璃已经压不住炉盖。她用右肘抵住盖顶,鞋尖把碎成两片的西勺踢到姬无霜面前。
“开。”
姬无霜撤去那条山纹。
积在炉腹里的热猛地沉下去,西侧白痕重新结霜。炉盖砰地落回原位,白汽也断了。
一冷一热,两边都不肯少。
秦长青站在半门内,没有去按炉盖。他低头看了看碎勺,又看向被药汽熏湿的旧剑鞘。
“多出来的热,只能从西边退?”
姜璃抹掉炉沿水汽:“现在是。”
姬无霜道:“山里只肯开这一条冷线。”
“那就别让它只走一边。”
他说完便退开两步,把炉边的石地留给她们。
姬无霜望着那条发丝冷线,没立刻动。
姜璃从药箱底翻出三把旧铜勺,补回炉脚四面。新换的西勺缺了半个柄,她拿布条缠住,往每把勺中都滴了一滴清水。
东勺水珠刚落便干。
北勺滚了两圈,只剩一层水印。
南勺撑到第三息才冒泡。
西勺里的水立刻冻成一粒白珠。
“我要四滴水一起干。”姜璃说。
姬无霜皱眉:“山线不会听水。”
“炉火听。”
“我管线。”
“所以让你的线来听我的火。”
姬无霜抬头看她。
姜璃把铜勺一字排在两人中间:“你也可以让我火听线。谁先弄匀算谁的。”
“输了呢?”
“以后炉脚周围一尺,挪线先问我。”
“你输了,炉位挪动先问我。”
“成交。”
洛清寒把旧鞘放到石壁边,没替任何一边作证。叶红鸾牵着灰狼过门,只把骨令压在第十二点上。
“你们炸门之前喊一声。”
姜璃没理她。
姬无霜先动。
她将万古阵图残卷铺开,把西侧冷线从第十一点下方挑出。残卷第一角只有十二道能与落星岭相接,其中三道靠近炉边。她用碎勺柄作阵笔,将最宽的一道送往东勺,另外两道分向南北,西边则留原线不动。
“起火。”她说。
姜璃弹进一粒浅火炭。
炉底青白火苗立起。西勺白霜消退,南勺水珠开始发颤,北勺冒出一缕热汽。
东勺却在一息内覆上薄霜。
姬无霜一怔。
冷线离西近、离东远,按她的判断,东边应该分到最少的寒气。可山纹不是从石面直走,它们钻进地下后借了旧阵的回路,最远的东线反而先绕到冷源。
姜璃用火钳点了点东勺:“你的线迷路了。”
“它没迷路,山下的路是弯的。”
“弯得挺会冻人。”
姬无霜把东线掐窄一半。
东勺霜退了,南勺却一下烧干。第四点受到热气冲撞,半门石光闪了两次。
她又改南线。
西勺结霜。
再改北线,炉盖开始响。
十二颗石子被她挪得乱七八糟,四把铜勺仍旧没有一次同温。识海中的十一根针随着她频繁改线一阵阵发紧,鼻血落在残卷背面,晕开了前一日记下的半寸错位。
姜璃忽然按住她的碎勺柄。
“停。”
“还能改。”
“你再改,先分不清哪次是线错,哪次是针疼。”
姬无霜抹掉鼻血:“还没输。”
“我也没赢。”
姜璃撤掉浅火,将四把铜勺重新摆正。她没碰冷线,只从炉膛里挑出四粒大小不同的炭。
第一粒放东侧,大。
西侧只放半粒。
南北两边的炭一长一圆,谁看都不齐整。
姬无霜盯着她:“你故意放歪。”
“药材也不长得一样。”
“阵线要齐。”
“齐给谁看?”
姜璃用火钳敲了敲炉腹。四粒炭依次燃起,东边火高,西边火矮,南边先燃,北边迟半息。火势绕着炉底转了一圈,东勺水珠撑到第二息,南北两勺几乎同时冒泡,西勺霜也化了。
可第三息刚到,东侧高火便撞上窄冷线。
啪!
炉腹暗红,东勺从中裂开。
姜璃的脸比勺底还黑。
姬无霜看着裂勺:“你的火撞墙了。”
“墙是你画的。”
“火是你放的。”
两人又要争,洛清寒忽然用旧鞘敲了一下石壁。
笃。
声音沿着新分的四条冷线传下去,东边先回声,南北紧跟,西边最后。顺序恰好和姜璃方才四粒炭燃起的快慢相反。
姜璃没再开口。
姬无霜也停住了。
火不用一样大,线也不能一样宽。
一边得看药,一边得听山。
“再来。”姜璃把裂开的东勺换掉。
姬无霜将四条冷线全部抹去,只保留西侧那一道发丝源线。她不再按东西南北平均分,而是让冷线先绕过炉底:东边最宽,南边次之,北边收窄,西边只留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回口。
姜璃也重排四粒炭。
东火大,冷路宽。
西火小,回口窄。
南火先起,北火晚半息。每一处火势高低,都有一条不同宽窄的冷路接着。
“我数火。”姜璃说。
“我数回声。”姬无霜道。
第一息,南火起。
姬无霜打开南路,热气钻入时,山纹发出一声短鸣。
半息后北火接上,她拨开北路。
第二息,东火烧到炉腹,最宽的冷线立刻吞下一圈余热。西边小火还没到,姬无霜没有提前开口。
第三息,四火相连。
西侧发丝冷源忽然向山腹一缩。
四条新路同时被扯紧,炉脚石面浮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薄片。薄片埋在冷源下方,四个小孔分别对着东西南北,孔内全是凝死的青灰砂。
姬无霜指尖一顿:“又是外引的东西。”
青铜片感到炉热,四孔齐开。刚刚分匀的余温被它猛地向西南抽去,四把铜勺同时降温。
姜璃没有减火。
“让它抽。”
“会带走四路。”
“它能吃多少?”
姬无霜看向那四个只有米粒大的孔,手指压住冷源,没有把线收回。
姜璃一粒接一粒往炉底添炭。
青白火势升到炉腹,四条冷路把余热送进铜片。第一孔由青转红,里面的凝砂噼啪炸开;第二孔撑了两息,也吐出一撮黑灰。
第三孔开始变形。
铜片抽热越来越慢,埋在下方的西南旧线却仍想把它往山腹拖。姬无霜用第十一颗石子压住铜片边缘,让它只能吃炉热,退不回旧路。
第四孔烧红时,她识海里的针又绷紧了。
这次姜璃没等她失手,火钳先压上第十一颗石子。
“你管线。”
姬无霜咬着舌尖,手覆在火钳上:“你管火。”
一个不收,一个不退。
青铜薄片终于承不住四路余热,中间鼓起一个红泡。
砰!
四孔同时炸裂。
一截焦黑铜角从石下弹出,撞在小黑炉脚。其上“西矿外库·收温三槽”的旧刻痕只亮了半息,便从“收”字中间断开。
西南旧线失去收温片,缩回封死山腹,再也够不到炉边。
姬无霜立刻把四条冷路接回西侧源线。姜璃撤去两粒炭,只保留炉底稳定的浅火。
四把铜勺里的水珠一起发颤。
一起冒泡。
又在同一息化成四圈浅浅的水印。
姜璃没有马上说话。她换了四滴水,又试一遍。
结果不差半息。
第三遍,她把小黑炉向左挪了一指。姬无霜手指跟着调整四路宽窄,十二处阵光始终安静。
四滴水仍在同一息烧干。
姜璃却把火钳往炉边一搁:“不算。”
姬无霜刚松开的肩又绷住:“三遍都一样。”
“刚才是我放一样的火,你在旁边盯着线。”姜璃指了指自己烫红的左手,“炼药时我要添药、转炉、看颜色。你也不能一辈子蹲在炉脚替我开四条口。”
“我掌阵。”
“你只掌这一个炉?”
姬无霜没话了。
落星岭往后若真有丹房,不会只摆一只小黑炉。她也不可能每次火高半寸,就趴在地上挪石子。
姜璃忽然把东侧浅火拨高。
东勺水珠提前干了。
姬无霜反应很快,立刻放宽东路。等她手指落下,另外三勺已经慢了整整一息。
“看见了?”
“你故意的。”
“炼丹的火什么时候跟你打招呼?”
姜璃又将南火压低。姬无霜这回提前去收南路,谁知炉中残药灰突然燃了一下,北火反而蹿高。北勺水珠啪地炸开,溅湿残卷一角。
姬无霜把残卷抢回来,瞪着她:“你烧到我的线了。”
“你的线追不上我的火。”
两人盯着那两把裂勺看了一会儿。
一把冻裂,一把热裂,勺片弯曲的方向正好相反。冻裂的那片向内卷,遇到炉边热气后慢慢展开;热裂的那片向外翘,冷下来又缩回原处。
姜璃把两片都夹到火上烤了烤。
铜片一张一合,像两片不大情愿的舌头。
姬无霜先拿走冻裂勺片,将它卡进东侧冷路。勺片受热展开,恰好把山纹撑宽一线;温度降下去,它便缩回去,冷路也跟着变窄。
“这个能替我挪线。”她说。
姜璃拿起另一片,放到西边试了试:“太厚,西火小,撑不开。”
她用药杵把铜片敲薄,剪成四片铜舌。东边最大,南北居中,西边只有指甲盖大。姬无霜在四条回路各留一道缺口,把铜舌逐一嵌进去。
姜璃把东火挑高。
东铜舌受热张开,冷路自行变宽。东勺里的水没有抢先烧干。
她压低南火,南铜舌慢慢收拢,没有把多余寒气送进炉脚。炉火高低落在铜舌上,铜舌随热开合,不必姬无霜一笔笔追着改。
“再试。”姬无霜道。
这次姜璃没有按次序动火。她时而抬高东火,时而抽走北炭,中途还将炉身转了半圈。四片铜舌被热气催得各自张合,声音细碎,像四只小虫在石下啃壳。
十二点始终没乱。
四滴水连续五次同息烧干,前后误差不到半个眨眼。
姬无霜将四片铜舌的位置记到残卷背面,特意在旁边写了一行歪字:火高,口自己张;火低,别多喂冷。
姜璃看见了:“这也叫阵图?”
“我看得懂。”
“以后丹房的人看不懂呢?”
姬无霜把残卷推给她:“那你写。”
姜璃接过碎勺柄,在那行字后补了四个更小的字:以水同干。
两种字挤在一起,一行歪,一行细。
姜璃拿起西边那把缺柄勺,勺面温热,不烫,也没有霜。她用拇指擦了两遍勺沿,才放回原处。
“以后炉脚一尺,改线先问你。”姬无霜说。
姜璃看她一眼:“炉位要挪,我也先问你。”
“谁输了?”
“铜勺。”
地上躺着两把裂勺,一只冻裂,一只热裂。姬无霜想了想,把两半勺片压在第十一颗石子旁,当作新丹房阵线的第一处记号。
秦长青没有给这条线取名。
姜璃把剩余炭火拨匀,取出一撮最普通的止血草末,放入小黑炉试焙。
草末在炉中翻了三圈,颜色由青转褐,焦边却没有再出现。药香贴着炉腹升起,到半门前便被四条回路轻轻压回,没有散到山脚。
洛清寒闻到药香,走到第十点旁。
她用左手握住旧剑鞘,向外抽出半寸剑锋。
新接好的四条丹房阵线同时一颤。
炉火没有乱。
第十点却沿着剑锋方向,长出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旧剑鞘里传来一声清鸣。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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