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离山脚三丈,他们走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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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第一枚追籍钉落下时,离落星岭山脚正好三丈。
黑钉入土半尺,没有溅起泥。
地上的砂、草根和碎石一起往钉孔里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紧。
洛清寒的旧剑鞘抵住第二枚钉。
铛!
剑鞘被震开,擦着石壁滑出一道白痕。她右臂伤口也跟着裂开,血从护臂旧布里渗出来。
“九枚。”叶红鸾伏在北坡一块断石后,掌心按着万妖骨令,“前面七个,后面两个。后面那两个身上有她的针味。”
灰狼压低头,冲山道呲牙。
姜璃把小黑炉往半门石隙后拖了半尺,炉底碰到银脉,火苗猛地拔高。
“钉子在抽山里的气。”她用铜勺压住炉盖,“再让他们落两枚,我这炉药先炸。”
山脚外,姬伯钧没有急着进。
他一夜换了三次缩地盘,抢在秦长青前面半个时辰赶到。七名青甲守卫各提一盏黑色追籍灯,灯下垂着细长铜针,针尖全指向东南旧砂路。
姬柏川站在最后。
他怀里抱着重新封过的白色针纸,袖口却压不住焦味。界碑前烧毁的归纹令只剩一角,塞在他腰牌后面。
“我们只收族器。”姬伯钧看着洛清寒,“交出针环和万古阵图,姬氏不入落星岭。”
洛清寒左手横鞘:“这里是长青门。”
“三丈之外,也算你们的门?”
“师尊回来,会告诉你。”
姬伯钧低头看脚下。
他挑的位置很准。落星岭最外一块界石在三丈内,九枚追籍钉都落在界石外沿,既能循针找人,又没有碰道场那道刚开一成的半门纹。
他要的是针环、残卷,还有一份能带回上院交差的追籍记录。
至于姬无霜回不回去,排在这三样后面。
“等。”姬伯钧道。
七盏灯同时落地。
灯芯朝旧砂路一偏。
山里有苦药味飘下来,和追籍灯的焦油味撞在一处。姜璃盯着炉火,没有再往外看。
半个时辰后,东南旧砂路上响起细链拖石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姬无霜走得很慢。
她脚上还是那双牢役旧布鞋,鞋底磨穿一处,沾满一夜湿泥。每走十几步,识海里的针便收一次,她停下来等疼过去,再往前走。
秦长青始终落后她半步。
右手藏在袖里,鬓边十八根白发被晨风吹得很乱。
姬无霜先看见九盏灯。
随后看见山脚那三丈路。
“他们把路拧短了。”她说。
姬伯钧提起追籍令:“姬无霜,交还族器。你所携阵图涉及姬氏祖阵,须回上院同验。”
姬无霜没理他。
她蹲在路边,指尖拨开一层湿砂。
砂下有七道缩地盘碾过的圆纹。每一道都朝山脚去,最后却收在同一个钉孔里。
秦长青问:“看得清吗?”
“疼的时候会多两条。”
“哪两条?”
“针给我的。”
她把万古阵图残卷取出来,只展开最下方一指。
听潮二字露出半边。
十一枚真针立刻在识海里一齐发紧。她鼻下昨夜刚干的血痕又湿了。
姬柏川看见残卷,向前迈了一步:“阵图果然在她手里!”
他脚下的追籍灯也跟着挪了一寸。
姬无霜抬头:“别动。”
姬柏川停住,脸上先露出防备。
“你踩住我要看的线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抬脚又往前压得更实。
姬无霜不再看他。
她转向山上的三个人。
先问洛清寒:“哪块石头不吃力?”
洛清寒用左手抬起旧鞘,鞘尖依次敲过三块山石。
前两块声音闷。
第三块有回音。
“这里。”
姬无霜又问姜璃:“哪一条最热?”
“你脚边往西半尺。”姜璃盯着炉底,“别碰。那条连着我的火。”
叶红鸾从北坡下来,肩头骨网伤让她落地时偏了一下。她没扶石头,只用骨令贴住地面。
“活根在你右脚后面。”她说,“灰狼踩的那一条。”
灰狼低头看爪子,往旁边挪了挪。
姬无霜用断木在湿砂上落了第一笔。
笔尖刚碰热线,小黑炉里轰地喷出一股白火。
炉盖被顶得飞起。
姜璃用铜勺一勾,把盖子拽回炉口,药汤还是泼了半碗,苦味立刻漫开。
“我说了别碰。”
姬无霜看着烧黑的第一笔:“你的火会抢路。”
“炉在这儿两天了,没抢过谁。”姜璃拿布裹住发烫的铜勺,“你画斜了。”
姬无霜抬头看她。
姜璃也看着她,一点没让。
过了两息,姬无霜把那笔擦掉。
“是斜了。”
姜璃把剩下半碗药倒回炉里:“赔我半碗净寒汤。”
“我没有灵石。”
“记师门账。”
秦长青道:“记她的。”
姬无霜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第二笔绕开火线,从洛清寒敲出的空石下穿过去。第三笔搭上灰狼方才踩住的活根,线到追籍钉前忽然停了。
姬伯钧一直在看。
他看不懂残卷,却看得出三条线没有合拢。
“散线也想困追籍阵?”
姬无霜道:“不困灯。”
“那你困什么?”
“你们认的路。”
她把听潮那道弯线拆成九小段,分别点在九盏灯的影子前。
最后一段没有落。
姬柏川忽然揭开白色封针纸,掌心血印往纸背一压。
“阵未成,收针!”
细链骤然绷直。
姬无霜识海里的十一枚针同时往内一收。她跪倒一膝,断木在湿砂上划出半尺歪痕。
白色封针纸很快渗字。
追籍催针。
经手:姬柏川。
一次。
姬柏川想把纸翻回去,纸角却被追籍灯照得通红。
洛清寒旧鞘已经抬起。
秦长青道:“不用。”
他没有替姬无霜落笔,只把残卷往她能看见的地方压低。
姬无霜额角全是冷汗。
她看着那条被疼痛拉歪的线,看了很久。
“针也在认路。”
她没有擦掉歪痕。
断木顺着歪痕一转,把十一枚针收紧的力引到九盏追籍灯上。
最后一段听潮线落下。
没有光冲天。
山脚只响了一声水滴落石般的轻响。
姬伯钧手里的追籍令向前一指。
“带人。”
七名青甲守卫同时起步。
他们走过第一枚钉,越过第二枚钉,再踏出十二步。
最前面的守卫抬头,脸色一点点僵住。
他面前还是第一枚钉。
姬柏川皱眉:“换西路。”
七人朝西斜切。
十二步后,又回到第一枚钉前。
他们离山脚仍是三丈。
姬伯钧拔出阵刀,一刀斩断地上三条浅线。
线断了。
七盏灯却同时转向,灯下铜针指住他们自己刚踩出的脚印。
姬无霜道:“你斩的是地。”
“路在脚上。”
姬伯钧低头。
九个人的鞋底都粘着缩地盘的银粉。那东西本来让他们一夜赶过百里,如今每一步都在替听潮线记下上一处落脚点。
走得越快,旧路追得越紧。
“踏石,别落土!”
七名守卫跃起,脚尖只点山石。
叶红鸾掌下的活根轻轻一弹。
石中回音沿洛清寒敲出的空隙绕了一圈。七人落地时,脚下仍是那九盏灯。
姜璃揭开炉盖看了看,火稳了。
“这回没斜。”
姬无霜坐在湿砂上,鼻血滴到膝头:“还差一点。”
追兵没有被锁住手脚。
他们可以停,可以坐,也可以拔刀。
只要往落星岭走,十二步后一定回到第一枚钉。
当天午后,姬伯钧让人挖掉三丈路面,把所有脚印连砂带草铲进储物袋。
雨在入夜前落下来。
听潮线借着雨点,重新把九盏灯的影子接在一起。七名守卫走了二十一步,还是回到原处。
姬柏川第二次催针。
白色封针纸又添一行。
追籍催针,经手姬柏川,二次。
阵线被疼痛拉长,姬无霜在半门里吐了一口血。秦长青让她停,她把残卷合上,睡了两个时辰。
醒来以后,山脚九盏灯还在绕。
阵没有等她守着。
姬无霜扶着石壁走到阵外,蹲下看了一刻钟。
“那块空石,是你劈的?”姬无霜问。
“开山时留下的。”
“再重一分,石会塌。”
洛清寒抬了抬缠着新血布的右臂:“左手还能敲。”
姬无霜把空石下那道线往外移了半指,不再让石缝替整座阵吃力。
姜璃端着剩下的净寒汤过来,先摸她腕脉。
姬无霜下意识往后一缩。
“针收了两次,你神识在烧。”姜璃没往她身上扎针,只在腕边试了试热度,“十一枚,一枚都不许自己拔。”
姬无霜看向小黑炉:“刚才是我画斜了。”
“知道就行。药喝了。”
叶红鸾坐在半门上方,灰狼把受伤的左前爪藏在腹下。她听完两人的话,忽然把骨令丢到姬无霜脚边。
“你那条线认人还是认妖?”
姬无霜用断木碰了一下骨令。地上同时出现一深一浅两道影,贴得很近,谁也没压住谁。
“认你要去哪里。”
“我身上两条路。”
“那就让它们都留着。”
叶红鸾把骨令捡回去,没再问。
姬无霜重新看向山脚。空石、炉火、活根,各自只担了一小段。少掉任何一段,九盏灯都不会停;可它们谁也不是阵眼。
第二日天亮,姬伯钧拆开缩地盘,取出盘心二十七枚中品灵石,把灵气全灌进一条直路。
直路从三丈处轰上山脚。
只维持了三息。
三息之后,二十七枚灵石齐齐蒙灰,盘心长针磨出九道反槽。那条直路拐了个弯,从姬伯钧背后撞回来,掀翻两盏追籍灯。
姬伯钧没有再让人踩路。
他取出两支穿山索,索头扣上飞爪,越过三丈路直接钉进半门外沿。两名守卫把追籍灯留在原地,双手攀索,脚不沾地往上挪。
第一人爬出十尺,飞爪忽然在石缝里转了个面。
铁索没有断。
绳上的每一道绞纹却开始倒走,把两名守卫连人带索送回灯前。后面的人抓得越紧,退得越快,掌心全磨出血。
姬伯钧抬手按住第三人。
他终于看清了。
这座阵盯的从来都不是鞋底。追籍灯认姬无霜的针,穿山索认落星岭的石,缩地盘认上山方向。所有想把两者接起来的东西,都会先接回自己来处。
丢下追籍灯和上院令,他们还能硬闯。可越过三丈的第一步便成了无令侵入独立门庭。最近验契台就在山道下,姬氏经不起第二份具名越界记录。
姬伯钧拔下飞爪,掌心在铁索倒刺上按出一道血口。
“收索。”
姬柏川不再催针。
他开始撕封针纸上自己的名字。
撕下一层,下面还有一层。
雨水把纸泡开,十一枚针影在每一层纸里都留下了细孔。
第三日午后,最近验契台派来的复验小车经过落星岭。
赶车的正是先前那名老车主。
他看见九个人还站在三丈外,先数灯,又数脚印,最后把验货签从怀里取出来。
姬伯钧声音发沉:“商路不验族务。”
“我验阵盘。”老车主指了指地上裂开的缩地盘,“十二匣远行盘刚退验,上头让我看看同批盘心。”
他蹲在三丈外,没往里多走一步。
验货签依次照过二十七枚灰灵石、九道反槽、两盏翻倒的追籍灯,还有被撕成四层却层层具名的封针纸。
九盏灯的灯油在这时烧尽。
最后一点黑火熄灭,灯座自动吐出追籍回执。
三日。
未入落星岭山脚三丈。
未追回针环。
催针经手:姬柏川,二次。
姬伯钧看完,把阵刀收回鞘里。
“开一条下山路。”
姬无霜站在半门前:“你们还要上来。”
“今日不上。”
“明日呢?”
姬伯钧没有许诺,只道:“追籍灯灭了。我要先回去问,谁给了我一只会追自己脚印的盘。”
这句话是说给老车主听的。
也是说给姬柏川听的。
姬无霜用断木抹掉最外一小段听潮线。
九个人面前多出一条路。
只朝山下。
姬柏川试着往山上迈,第一步便回到原地。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跟着姬伯钧下山。
七名守卫抬走裂开的缩地盘和九盏空灯。
那张追籍回执被老车主收进验货匣,没有交给任何一边。
姬无霜看着他们走远,才把断木丢下。
她脸白得像纸,腕上细链还在,识海十一枚针一枚不少。
姜璃递来一碗净寒汤。
“先赔你半碗。”姬无霜说。
“你先欠着。”姜璃把碗塞进她手里,“别死在账前面。”
洛清寒靠着石壁,右臂血布刚换过。叶红鸾和灰狼蹲在另一边,正看地上那些没有合拢的线。
姬无霜喝了两口药,走到半门石隙前。
她捡起一枚追兵遗落的黑钉,放进半门纹旁那处空槽。
黑钉入槽。
落星岭山腰亮起一圈极淡的线。
一处、两处、三处。
亮到第九处,线便断了。
姬无霜把万古阵图残卷贴在石壁上。残卷里的四十九道断线,与山腰那圈微光同时轻响。
像一座沉睡太久的阵,在门后翻了个身。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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