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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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下午四点,元璟从公司出来。大年三十整个大楼已经空了,走廊里的灯关了大半,只有电梯口还亮着几盏。他的办公室门没关严,助理走之前帮他检查过空调和电源,顺手把桌上散落的文件理齐了。他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不处理什么,只是不想太早回去。
手机亮了一下,他妈发来一条消息:“几点回来?”他看了一眼时间,回了两个字:“马上。”
从公司到他父母住的城东别墅,不堵车半小时。今天路况好得出奇,整条路上没几辆车。路边的行道树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天还没全黑,灯已经亮了。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全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厨房里有人在忙,常年在家帮忙的周阿姨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站着,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帮厨在切配菜。炉灶上炖着鲍鱼红烧肉,小火咕嘟着;蒸笼里是蒜蓉粉丝蒸龙虾;案板上摆着切好的桂花糯米藕,码得整整齐齐。他爸在客厅看新闻,音量不大。
“回来了?”他妈从楼上下来,穿着一套暗红色的羊绒套装,头发盘起,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嗯。”
“今天路上好走吗?”
“好走。没什么车。”
他点了点头,脱下大衣,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茶几上摆着一大盘车厘子,个个紫黑发亮,果柄还是绿的。他妈把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点水果,饭一会儿就好。”
周阿姨在元家干了十几年了,厨房里的事她一手操持,不用他妈操心。他妈也在沙发上坐下,拿了一颗车厘子慢慢吃着。
年夜饭摆了一桌,冷盘热菜加起来十几样。除了鲍鱼红烧肉、蒜蓉粉丝蒸龙虾、清蒸东星斑,还有他爱吃的葱烧海参。汤是花胶鸡汤,炖了一下午,汤色金黄,胶质浓厚,盛在白色的小盅里,每人一盅。三个人的餐具都是白底描金的,筷子是他妈去年从景德镇带回来的,骨瓷的,拿在手里很轻。
席间没什么声音。他爸没多问虚话,只淡淡提了一句:“城西那个产业园的项目,推进得还顺利?”
“顺利,手续都走完了,开春就能动工。”元璟应声。
他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公司的大决策权早就在他手里,老人家心里有数,不过是随口惦记几句。
他妈在一旁轻声问:“最近在外面,吃得还规律吗?别总忙起来就凑活,三餐都不正经吃。”
“还好,助理提醒按时吃的。”
问完这几句,又安静下来。圆桌很大,三个人隔着远远的距离坐着,中间那盘东星斑没人动第一筷。他妈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他爸碗里,“吃鱼。”
“你表弟家老二,下周要办周岁宴了。”
他妈只淡淡提了这么一句家常,像是不经意。
元璟握着筷子的手微顿,指尖轻轻抵着瓷碗,没说话。
“你这些年,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妈妈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她声音轻缓温和。
“我们做父母的,别的都不求,只盼你过得好。你找个什么样的,我们做父母的不干涉,只要你喜欢,两个人在一起知冷知热的,我们也就放心了。”
他垂着眼,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我这身体情况您也知道,找一个姑娘,跟我在一起,那不是害人吗?”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片刻。
从前和前妻在一起,大半的心力,都耗在了这件事上。求医、调理,一年年下来,两个人都被磨得疲惫不堪,原本安稳的日子,也被无尽的焦虑压得喘不过气。分开之后,他便不想再碰这样的事,更不愿拖累旁人,跟着他一同陷进这样的煎熬里。
“我知道。”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急不慢,平和又笃定,
“这件事你搁在心里,妈也一直惦记着,弱精又不是无精,不过是比旁人艰难些,多些耐心吧,许是缘分未到。”
看他不说话,停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妈不是要逼你。只是不想你因为这一件事,就自我封闭了。人生还长,盼着你身边能有个伴,累了有人分担,高兴有人分享,我和你爸也能安心”
他爸放下汤勺,沉沉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妈看着他和他爸同样闷声不吭的锯嘴葫芦样,咬牙切齿的嘀咕了句“真是白瞎了老娘的好基因”
周阿姨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清炒豌豆尖,嫩绿的,摆在鱼旁边。他妈说“够了够了,你坐下吃吧”,周阿姨笑了笑,说不急,又回厨房了。帮厨已经先开饭了,厨房那头偶尔传来碗筷轻轻碰响的声音,隔着一堵墙,远远的。
吃完饭,元璟踱步在小院,深冬时节,院里的桂花树依旧枝叶苍绿,带着几分清寂的生气。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升上去,炸开,隔了几秒才听见声响。他妈在屋里接电话,是他小姨打来的拜年电话,声音隐隐约约的。
他妈刚刚说的话,他不是不触动的,也许,该做出调整了。
他回到客厅,春晚已经开始了,歌舞热闹,主持人的声音透着春晚特有的喜庆。他妈端着一盘开心果坐他身旁,剥了几颗放在他手边。他拿起来吃了。他爸在阳台抽烟,烟头的火光在玻璃门后面一明一灭。
他今晚睡老宅。
卧房还是他年少时的模样,床头柜上摆着他儿时的照片,眉眼间的鲜活明朗,早已和如今沉静寡言的他,判若两人。窗外鞭炮声断断续续,在深夜里漾开零星的年味。他躺下身,熄了灯,窗帘没拉严实,一缕清浅的月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而柔的白痕。
他坠入了一场梦。
梦里是六月清冽的溪流,月光漫在水面,碎成漫天浮动的银鳞。岸边石榴树亭亭而立,橘红的繁花在夜色里褪了明艳,只剩深浅错落的灰影,花瓣悠悠飘落,顺着缓流轻轻打转。空气里裹着榴花淡淡的清涩,混着溪水沁骨的凉意。
溪边蹲着一个女子,背对着他,看不清容颜,只一头青丝松松垂落,遮住了半边肩头。她微微倾身,伸出手去够水面上那瓣飘远的榴花,指尖离花瓣,只差分毫,却始终够不到。
忽然间,一尾锦鲤自水中猛然跃出,银色的鳞片在月光下亮得晃眼,带着晶莹的水珠,在空中划开一道温柔的弧线,不偏不倚,稳稳落进他怀里。沉甸甸的分量坠在胸前,鱼尾轻轻扫过他的手臂,凉润的触感清晰无比。他低头望去,鱼儿在他怀中安静下来,圆黑的眼瞳里,清清楚楚映着满溪月色。
那瓣石榴花,依旧在水面悠悠漂着。梦的尽头,女子缓缓收回手,指尖垂落的水珠坠回溪中,刹那间碎了满河月影。
他骤然醒转。天还未亮,窗帘缝隙外,是一片沉郁的灰蓝。梦里潺潺的溪水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石榴树下那只伸出去的手,锦鲤落怀的分量、鱼尾扫过肌肤的清凉触感,都真切得不像梦境。他睁着眼躺了许久,把整场梦从头到尾细细回想,终究参不透其中深意。
楼下客厅还亮着一盏暖灯——这是母亲多年的习惯,除夕夜里,总要留一盏灯,亮到天光破晓。
他缓缓闭上眼,怀里的鱼儿早已不见,那份沉甸甸的暖意与凉意,随着清醒慢慢散尽,只剩梦境深处,一圈朦胧模糊、似有若无的水流轻响,久久不散。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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