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专属小黑屋

(去读书 www.qudushu.la)    球站在案板前，围裙上沾着面粉，面前摆着一碗铁锈、一小块硫磺和几片干枯的叶子。他把面粉倒进木盆，加入碾碎的铁锈，用蜡烛烤化硫磺倒入混合物里。

    他的动作和我差不多，顺序也没错，甚至比我更精准。

    他做的每一样步骤都正确，但我知道不会成功，因为我做那些时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像是某种按部就班之外的直觉，在他身上找不到对应物。

    球把揉好的面团塞进锅里，盖上盖子，点上火。

    锅里传来气泡破裂的声响，但锅盖缝隙里没有透出旋转的灰白色薄雾，没有散发出那种气息，没有光。

    球揭开锅盖，里面躺着一块暗灰色的固体，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没有光泽。

    他把它放在案板上，用刀切下一小块，转身走到墙角，把那一小块丢进一个破铁笼子里，那里养着三只灰毛老鼠，是球之前用来试毒用的。

    老鼠凑过来，嗅了嗅，然后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然后开始抽搐，翻倒，四肢僵直，不动了。

    球站在笼子前面，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头看，只是平静地说：“这个手艺只有你能做。别人做，是毒药。”他的语气不带任何复杂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平常的事实。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条干毛巾擦了擦手，说：“以后这东西你来做，我管火。我给你打下手。”

    我正要回答时，一个狱警走进厨房，说汉克斯要见我。

    穿过走廊时，狱警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阳光从高处的铁窗照进来，光柱里悬浮着灰尘。

    走廊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牌上写着“副监狱长办公室”。狱警在门上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汉克斯的声音：“进来。”

    房间不大，一张深色办公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盏台灯亮着，灯罩旧得发黄，光线暗淡。他坐在桌后，没有穿制服，只是一件灰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露出的喉结在光线下投下一道阴影。

    汉克斯打量了我很久。“红国人，你是谁？”

    “我不知道。”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清楚，连名字也不记得。”

    汉克斯没有立刻回应。他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你在食堂做的那些面包，是从哪学来的？”

    “不记得。脑子里有这些东西，像是很久以前学会的，但我想不起是谁教的。”

    “那你记得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记忆像一面布满水雾的镜子，隐约能看到轮廓，却看不清细节。我知道我是谁？我在哪？我做了什么？这些问题像深井一样，看不到底部。“我什么都不记得。”最后我说。

    汉克斯靠在椅背上，他似乎在斟酌什么。“你很特别。”他说，“但不管你是什么人，哪怕是条龙，在这座监狱里也得老实点。我很好说话，但我的上司不会。过几天她就回来了，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别搞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把红国人安排到单独的狱室。”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犹豫：“长官，我们狱室紧张。”

    汉克斯的声调没有变化：“那就住小黑屋。每天早上放出来干活。”

    电话挂断了。

    小黑屋的门在身后关上。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熟悉得几乎亲切。我没有靠着墙坐下，而是走到屋子中间站着，任由黑暗包裹自己。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汉克斯问我的问题，试图从空白中打捞出点什么。

    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

    然后，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不是记忆，是某种极其模糊的轮廓。三个影子，像隔着几层毛玻璃看到的，模模糊糊站在一起。轮廓修长而端正，头发垂落，姿态各异。我看不清脸。

    我用尽全力想看清她们的脸，哪怕只是轮廓边缘的一丝线条，或者依稀可辨的弧度，哪怕只是一道模糊的衣褶。但每当我试图聚焦，那些轮廓就会散开，像墨水滴进水里。

    头开始疼了，从太阳穴开始，像有根铁丝被慢慢抽紧。我咬了咬牙，没有停下来，因为我能感觉到，那不是普通头疼，是抗拒。是我自己的身体在阻止我想起某些事。

    “让我看清你们。”我咬着牙说。

    黑暗中没有回应。但轮廓重新聚拢了，清晰了一瞬，然后，那种疼猛地炸开，像是有人在裂缝中塞进了一枚火种，从内部点燃。

    我跪倒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黑暗疯狂涌动，像是要把我吸进去，吞没、嚼碎。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厨房。

    球已经生好了火，大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我站在案板前，手自动开始动作，但脑子里还在想着小黑屋里那些模糊的影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她们的存在，能记得她们的存在。但她们的容貌、她们的名字、她们和我的关系，全都沉在那片黑暗的底部。

    我不知道她们是谁，但我知道她们存在过。而且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想起来。

    届时的痛楚也值得。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