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一章 飞升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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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建武三年四月初七,夜。

    邺城永宁坊陆府的灯火次第熄灭,先是前院门房那盏彻夜不熄的灯笼被值夜的老仆摘下来吹灭了烛芯,然后是沈茯苓在西厢房里合上账本、拨灭油灯时窗纸上那一方橘黄色的光斑倏然消失,接着是后院厨房里最后一丝灶火的余烬被灶膛里塌下来的炭灰闷灭。

    整座宅院沉入四月初春夜特有的那种静谧之中,静得能听见石榴树新叶在夜风里互相摩擦的沙沙声,能听见陶缸里锦鲤偶尔摆尾时尾鳍划破水面那一声极细微的啪嗒,能听见巷口王婆家的老黄狗在梦里追兔子时发出的低低呜咽。

    陆悬鱼独自坐在书房里。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泻进来。那月光经过石榴树叶的过滤,在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银般的光斑,光斑随着夜风里树叶的摇曳而缓缓移动,像是无数只发光的蚂蚁在地上无声地爬行。

    他的书桌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儒日记合着放在桌角,两片通界石碎片锁回了抽屉深处的朱漆木匣,阮籍的酒葫芦、石崇的玉算盘、慧明的竹杖、项武的长刀四样东西并排放在书架最醒目的那一格,在月光下各自泛着不同质地的微光。

    桌上唯一摊开的是一张他亲笔写的便条,墨迹已经干透了,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给沈姑娘——我去去就回,铺子的事你看着办。给石虎大哥——雁门关方向多留个心眼。给谢道韫——新商法的事多费心。

    他把便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事,便将它压在书桌正中央的白玉镇纸下。镇纸上的盘龙雕刻在月光里栩栩如生,龙眼的金丝反射出针尖大的一点光芒。

    云团趴在书桌底下,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一双金色的眼睛始终追着主人的一举一动,耳朵不时转动一下,捕捉着周围最细微的声响。今夜它格外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动不动就用脑袋蹭陆悬鱼的腿讨肉干吃,只是静静地趴着,喉咙里连呼噜声都没有,仿佛它也知道今晚不同寻常。

    陆悬鱼弯腰摸了摸云团的脑袋,手指陷进它眉骨上方那团最柔软的皮毛里。“我去天界走一趟。”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说要去南市买一斛米,“你留在家里,替我守好铺子。”云团用鼻尖顶了顶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那声音不像平时讨食时的欢快,倒像是一声闷在嗓子眼里的叹息。

    书房里的月光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云层散开那种缓慢的变亮,而是一瞬间的、有方向性的闪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窗外拨了一下月光的弦。陆悬鱼抬起头,看见窗外石榴树的影子正在发生变化——那些被月光投在青砖地面上的枝叶剪影,原本在夜风里微微摇曳,此刻却同时停止了晃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然后,一道极其柔和的金光从院子上方的夜空中缓缓降下,无声地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在院中央的青石地面上投下一个温润的金色光圈。那光芒并不刺眼,也不灼热,落在皮肤上只有一种极轻微的暖意,像是春日午后的阳光被滤去了所有紫外线之后剩下的那部分纯净的温热。

    比干从金光里走了出来。

    他一身淡金色的长袍,袍面上没有任何绣纹,却隐隐有流光在布料纹理间游走,像是把一整个清晨的朝霞裁剪成了这一身衣裳。他的头发还是那样随意地披散在肩后,鬓角几缕银丝在金光里泛着淡淡的珠光。

    他站在院中央,没有急着往书房走,只是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看了看那棵老石榴树。石榴树的新叶在金光映照下绿得近乎透明,叶脉清晰得像是用细笔在薄绢上勾出来的。

    “悬鱼。”比干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和和气气的调子,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准备好了?”

    陆悬鱼从书房里走出来,在比干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行了一礼。“比干先生,一切就绪。”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上次托梦时说,入天界需要灵魂出窍,需要有人以本源之力为我引路。今夜——”

    “今夜我便来给你开这扇门。”比干接过他的话,右手的指尖已经在说话间亮起了一点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极细极亮,像是从太阳边缘取下来的一缕日珥,在他的食指尖上缓缓跳动,“你在文财四阶巅峰已经停留了够久,阮籍他们四个送你的那四份感悟早已在你识海中融会贯通。文财五阶的通神之境,你其实已经踩在了门槛上,只差最后一把力气。”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右手食指缓缓抬起,朝陆悬鱼眉心点来。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极慢,慢到足以让陆悬鱼看清楚指尖那点金光的每一次明灭、每一缕光丝如何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淡淡的金色残影。但那极慢的动作里却蕴含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不是压迫,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根植于三界本源法则之中的召唤,仿佛那一指不是在刺向他的眉心,而是在叩一扇从天地初分时就已存在、一直在等待被叩响的门。

    指尖触到眉心的那一瞬间,陆悬鱼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声。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从脑海深处直接炸开的,像是一根极细极薄的水晶柱被人用金锤轻轻一敲,裂纹从敲击点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道裂纹都在发出属于自己的音高,无数道音高汇在一起,便成了一声悠长而清越的钟鸣。钟鸣声中,他脑海深处那扇被比干两次托梦推开了大半的门,终于在这一指之下彻底洞开。

    门后透出来的不是光,不是气,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感官捕捉的东西,而是一种认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对整个天地运转规律的直接感知。

    他能感觉到头顶的星辰正在按照某种亘古不变的规律缓缓移动,能感觉到脚下的邺城在月光中正以自己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散发出无数条细密的财富之线,每一根线都连着一个人的生计、一个家的收支、一个商号的盈亏,而这些线又在更高的维度上编织成一张覆盖九州山河的巨大网络。

    他甚至能隐约触摸到那张网络之上还有更复杂的规则在运转——那是三界财富守恒的底层法则,是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的原始动力,是比干和赵公明这些正牌财神们数千年来一直在守护和维护的天道秩序。

    他闭着眼睛,眼泪却从眼角滑了下来——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喜悦,而是一种纯粹的震撼,像是第一次睁眼看世界的婴儿,被这天地间所蕴含的无穷奥秘震撼得不由自主地流泪。

    比干收回手指,退后半步,静静地等陆悬鱼消化通神之境带来的第一次冲击。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陆悬鱼重新睁开眼睛。他的瞳孔颜色没有变,但瞳孔深处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和比干眼底那层光晕如出一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还是那双手,虎口上还留着项武长戟震裂的伤疤,指节上还留着古战场上握拳太紧磨出来的老茧,但他能感觉到这双手可以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了。他试着将意识集中到指尖,不出片刻,右手食指指尖便亮起了一点淡金色的光芒,和比干方才指尖上的光一模一样。

    “文财五阶--通神。”比干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从此刻起,你的灵魂强度足以承受天罡屏障的冲刷,也足以在天界行走而不被清气压垮。但切记——灵魂出窍之后,你的肉身便如同死去,呼吸心跳都会降到极微,必须在绝对安全之处保存。另外,你的天界之行必须速战速决,不可久留。”

    陆悬鱼将手指上的金光收回体内,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在比干托梦时就已将这层利害关系想得很清楚。他不能在天界磨蹭,必须尽快找到孔固,尽快完成猎杀,尽快回来。

    “比干先生,我入天界之后,肉身便留在书房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的书房门,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张压在白玉镇纸下的便条,扫过趴在书桌底下竖起耳朵望着院中动静的云团,最后落在书架上那四样魂影赠物上,“崔钰会守着我。沈姑娘和石虎他们也各有各的安排。人间的事,我暂时交给他们了。”

    比干点了点头,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还有一件事,需让你提前知晓。”他说,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天界不比人间,也不比幽州。在人间和幽州,你的对手是堕落的财神,他们的执念都摆在明面上,你只要找到执念的根源就能对症下药。但天界的对手不同——天界的阻力不只是孔固。孔固本人虽然顽固,却并非不可理喻。真正难缠的,是天枢院的规则体系。太白金星不会让你在天界来去自如。你在天界每走一步,都会触碰到天规的网。”

    “太白金星。”陆悬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宇间没有惧色,只有一种冷静的审慎,“他在洛阳上空现身警告我不得干涉人间太多,后来又屡次派天兵监视我的动向。此人对天规的执着,恐怕不亚于孔固对礼法的执着。”

    “太白不是坏人。”比干说,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不带丝毫偏颇,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他把天规看得比什么都重。在他眼里,天规就是秩序,秩序就是三界运转的基石。你猎杀堕落财神,恢复三界正气,在他看来未必是错——但你不受约束,不受控制,不按天规办事,这才是他真正无法容忍的。”

    他略顿了顿,目光从陆悬鱼脸上移开,望向头顶的星空,“所以你要记住:在天界,最大的敌人不是力量,是规矩。规矩可以束缚人,也可以保护人。关键是看它掌握在谁手里,用来对付谁。”

    陆悬鱼将这番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牢牢记下了。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望着比干问道:“天界入口在何处?人间如何去往天界?”

    “飞升池。”比干说,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指尖的金光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幅简略的图形——那是一座圆形池子的轮廓,池面上蒸腾着袅袅白汽,池边立着几根残破的石柱,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天地初分时,清气上升凝聚为天界,但在上升的过程中留下了一些‘通道’,飞升池便是其中一处。它坐落在人间最高的山峰之巅,昆仑山玉虚峰顶。池中之水并非凡水,而是当年清气上升时残留在人间的天界本源之水,凡人若以肉身触碰池水,会被清气瞬间汽化,连魂魄都留不下。但若以纯阳之魂入池,池水便会托着灵魂一路向上,穿过天罡屏障,直达天界第一重天。”

    他说到这里,又补充道:“飞升池并非随意可用。它需要‘接引’——也就是必须有一位天仙级别的神仙在池边以本源之力为你开启通道。我今夜来此,便是来做这个接引之人。你灵魂出窍之后,跟着我的金光走,我会将你一路护送到天界第一重天的飞升台上。从那里开始,后面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

    陆悬鱼听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不放过。飞升池、接引、天罡屏障、第一重天——这些名词在比干口中说出来都是轻描淡写,但每一个背后都意味着他此前从未面对过的考验。他深吸一口气,又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孔固在天界的何处?”

    “天枢院,典籍库。”比干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天枢院在第十九重天,是天界四大派系之首,掌管一切与秩序、律法、功过相关的典籍和档案。典籍库是天枢院最核心的禁地之一,收藏着从三界初分以来全部的天规、仙律、功过记录、财神任期档案——三界三千年来所有被记录下来的秩序之书,都在那里面。孔固就在典籍库的最深处,守着一卷竹简。”

    “那卷竹简上写的不是天规,不是仙律,而是他自己用千年执念凝成的一部‘礼法总纲’。他相信只要礼法够细、规矩够密,三界就能永远井然有序。他把所有的罪业——禁绝商业、文明倒退百年——都当成维护礼法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停了停,语气又重了几分:“孔固这个人,和厉渊不同,和钱通不同,和项武也不同。他不是贪婪,不是好战,不是心死。他是信——他真真切切地相信礼法能救三界。你前面猎杀的六位堕落财神,执念的根基都在自己身上——自己的贪欲,自己的愧疚,自己的狂傲。但孔固的执念不在他自己身上,而在他所信奉的那套东西上。他把自己当成礼法的仆人,把一切反对礼法的人都当成礼法的敌人。你不是在和他的自私作战,是在和他的信仰作战。这种对手,比所有你之前遇到的都更难对付。”

    陆悬鱼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老儒日记上关于孔固的那一页,想起了第十九届老儒在日记里写下的那句话——“礼法本为治世之器,非为桎梏之枷”。第十九届老儒是孔固的学生,学生看得比老师更透彻,却始终无法说服老师。如今这个任务落在了他头上——一个根本没读过几本圣贤书的杂货铺老板,要去和一个活了三千年的老儒辩论什么是礼法真正的用处。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但他知道这不是笑话。比干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老儒日记的传承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那些被孔固的礼法囚笼禁绝了商业、饿死了不知多少人的百姓更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明白了。”他说,语气平静而坚定,“孔固的礼法囚笼,囚的不是他自己,是所有活在礼法之下的人。他不是囚徒,他是狱卒——一个把自己也关在监狱里的狱卒。要破他的执念,光靠道理恐怕还不够,得让他亲眼看到他这套礼法造成了什么后果。”

    比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了一枚玉符。那玉符只有拇指大小,通体乳白,质地温润如脂,在月光下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符面正中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比”——笔画极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仿佛这个字本身就承载着千年的分量。

    “这枚玉符你收好。”比干将玉符放入陆悬鱼掌心,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天界不比人间,你在那里孤立无援,我虽能接引你入天界,但天枢院内部我无法随意进入。你拿着这枚玉符,危急时可唤我的名字——将玉符贴在眉心,默念‘比干’二字,我无论在何处都能感应到,会尽全力来助你。但切记,这玉符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符中的本源之力便会耗尽,化作粉末。所以你只能在真正的生死关头用它,不可随意浪费。”

    陆悬鱼双手捧住玉符,低头看了看符面上那个古朴的“比”字。玉符入手温热,和比干指尖的温度一模一样,像是比干将一缕自己的体温封存在了这块小小的玉石里。他将玉符郑重其事地收入怀中。然后他退后半步,朝比干深深一揖,腰弯到了平生从没有弯过的最低处。

    “悬鱼谨记于心。比干先生接引之恩,悬鱼日后必当相报。先生的心,悬鱼也一定帮先生找回来。不是因为先生帮了我这么多,而是因为一个没有心的人,不该再等几千年。”

    比干微微一怔。三年前在杂货铺后院里,他第一次现身时对陆悬鱼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说自己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一个杂货铺老板身上,是不是太自私了。那时陆悬鱼还只是一个刚刚觉醒能力、连铜钱说话都听不太懂的懵懂小子。现在这个懵懂小子已经站在他面前,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你的心,我一定帮你找回来。比干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他之前的笑都不一样——不是神仙对凡人的温和赞许,不是老友重逢时的亲切寒暄,也不是提到自己失心之痛时那种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自嘲。那是一种更深的、更真的笑,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旅途中忽然听到了熟悉的乡音,发现原来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有劳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春夜的风拂过石榴树的新叶,“时候不早了。记得来时焚香感应。”

    “老夫先行了,天上见!”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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