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入馆

(去读书 www.qudushu.la)    天文十一年正月末，

    松尾城本丸，大广间内。

    地炉里的木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山名义光端坐在上段的床之间前，那高达一米八一的魁梧身躯，哪怕只是静静地盘腿坐在那里，也犹如一头假寐的猛虎，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在他下首，少贰家使者马场政元正恭敬地伏在地上。

    “政元大人，昨日本家的评定会议已有决断。”

    义光端起一杯温热的清酒，浅酌一口，语气平静的道：“关于冬尚大人的出兵命令，本家应下了。”

    “二月十五日，本殿将出兵杵岛郡，从侧翼牵制龙造寺家的兵力，请将本殿的答复，和对少贰家的忠心，回复给冬尚殿下。”

    马场政元闻言，顿时喜出望外。

    “御馆大人英明！在下这就修书一封，快马送回本家。”

    政元重重地跪伏下来说道：“山名殿请放心，待事成之后，剩下的军费，本家必定奉上！”

    “嗯，如此甚好，那便政元大人且去歇息吧，本殿还有军务要处理。”

    义光客气的送别了马场政元，这才重新回到了大广间内。

    待马场政元的身影彻底的退出大广间，义光的嘴角才露出一抹冷笑。

    杵岛郡？

    那不过是吸引别人目光的诱饵罢了。

    他真正的目标，本来就不是那一团乱麻的肥前守护府的政局，而是高来郡和唐津港，那摆在自己面前的，肥沃土地和港口。

    只要吞下高来郡和北松浦的唐津地区，那么肥前国一半的领土，以及最重要的港口便都落在了义光手中。

    而只要他的战略目标达成，他便可以彻底锁死平户，随后利用自身控制海贸和食盐等便利，逼迫那些内陆豪族们乖乖倒向自己。

    在义光的眼中，所有的协议，联盟，那都是虚的。

    唯有手中的刀枪和粮仓里的糙米，才是活下去的唯一真理。

    ……

    同一时刻，松尾城外的城下町。

    “近江屋”，这是城下町边缘，一家供旅人和行商歇脚的“旅笼屋”。

    这里的建筑多为简陋的木板房，屋顶盖着杉树皮，一楼是供人吃饭饮酒的土间。

    二楼则是被木板隔开的，一间间地逼仄客房。

    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客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榻榻米味。

    一个年约三四岁、容貌甜美可爱的小女孩，正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天真无邪地仰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问道：“母亲大人，我们……我们是不是要被赶出去了？”

    小女孩身上穿着一件粗麻小袖，缩在母亲怀里冻得瑟瑟发抖。

    她便是黑崎城主大村纯胜之女，岚千代。

    抱着她的妇人，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虽然面容憔悴、发丝凌乱，但从她那端正的五官，和完美的仪态，依然能看出她昔日的教养与尊贵。

    此女正是春姬公主的舅母，大村纯胜的正室——桔梗夫人。

    大村纯胜本是大村家的一门众，曾在那场席卷松浦郡的动乱中，为了自保和争夺权力，狠心囚禁了自己的外甥女春姬。

    然而，天道好轮回，随着山名义光如恶鬼般崛起，一举击败了大村家，将大村家在彼杵郡的势力连根拔起。

    大村纯胜父子兵败被杀，桔梗夫人带着女儿岚千代在几名忠心家臣的拼死掩护下逃了出来。

    一路遭逢千辛万苦，家臣离散，母女俩也流落至这松尾城的城下町，身上最后一枚鐚钱也已在昨日花光。

    “千代不怕，母亲在这里……”

    桔梗夫人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她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战国，两个没有男人保护的孤弱女子，下场往往比死还要凄惨。

    要么被卖入游廓充当游女，要么沦为那些粗鄙武士的玩物。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响起，近江屋的老板那粗鄙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喂！里面的人听着！今日若是再交不出那五十文房钱，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看在你们母女不易的份上，我就介绍你们一个好去处！”

    “城东的柳屋（游廓）正缺几个打杂人手，你们若是没钱，可以去那里工作！”

    桔梗夫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怒喝着道：“滚！....你再相逼，我就去找治安奉行了！”

    骂完，便将女儿抱得更紧了，绝望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就在门外的老板准备踹门而入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山名家本丸御馆殿的队伍，还不速速退下！”

    一道严厉的呵斥声响起。

    旅笼屋老板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下楼，只见门外停着两顶装饰着金箔和秋草纹样的架笼（小轿）。

    周围站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山名家常备军武士，他们手中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一名穿着体面黑色和服的老女仆，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走入土间。

    这老女仆正是春姬的贴身女仆之一，阿黑婆婆。

    其原本是山名家一名地头武士的母亲，原本被送入山名家充当人质的。

    但因为她人老成精，加之懂些接生知识和妇科常识，因此倒是在御馆内得到了一份差事，当了一个女配役。

    宿场老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战战兢兢的问道：“敢问……敢问几位贵人有何贵干？”

    阿黑婆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沉声道：“老身奉御台所之命，前来迎接桔梗夫人与岚千代小姐入城，她们人呢？”

    老板一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两个交不起房钱的落魄母女，竟然与本丸那位尊贵的御台所有关系！

    楼上的桔梗夫人听到了动静，难以置信地拉开障子门，跌跌撞撞地走到楼梯口。

    当看到那一支打着山名家二引两竖纹旗帜的队伍时，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桔梗夫人！老妇是御台所身边的女差配役，我等来迟了，让您受苦了！”

    阿黑婆婆见状，连忙迈着小碎步赶紧快步上楼，将母女俩搀扶着，一边抱歉的道：“请两位慢些，御台所还在本丸等着您呢，请随老奴上轿吧。”

    母女俩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被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扶入那温暖舒适的架笼中。

    临走前，阿黑婆婆对着一旁站立着的，一名穿着黑色胴丸的武士使了个眼色。

    那名武士立刻会意的点了点头。

    待小轿走远，那名武士立刻在旅馆老板惊恐的眼神中，一把掕起他的脖颈，把他按在了旅店的一根柱子上。

    “饶...饶命啊！...大人！”

    旅馆老板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发出杀猪似的求饶声。

    黑甲武士理都没理旅店老板的凄惨求饶，戴着铁笼手的拳头就往他脸上招呼。

    “砰！...砰！.....”

    一拳下去，旅馆老板的脸上立刻像是开了染料坊。

    鼻血混合着两颗被打碎的牙齿飞了出来。

    而已经远去的小轿中的桔梗夫人母女，已经看不到这名旅馆老板被收拾的惨状了。

    母女两人坐在狭窄的架笼内，随着轿夫们沉稳有力的步伐，小轿穿过城下町，进入了戒备森严的二之丸城门，最终停在了本丸御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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