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新人第一天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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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钟国胜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一些,带着一种透亮的暖白色,是出太阳了。
钟国胜躺着没有动,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赵建英还在睡着,面朝自己的方向蜷着身子,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
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慢慢坐起来,把被子往赵建英那边拢了拢,然后光着脚踩到地上,披上棉袄,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台边。
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剩了一层灰白的炭灰,钟国胜蹲下去重新生火,拿废纸引燃了细柴,等火苗窜上来之后添了几块碎煤。
铁皮炉面慢慢热起来,钟国胜把铝壶放上去,又转身去拿米。
洗米的时候,钟国胜动作很轻,尽量不让瓷盆碰出声音。
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冻得发麻,钟国胜端着盆子倒了淘米水,又加了一遍清水,然后把米倒进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让它慢慢煮着。
又从柜子里端出昨天剩的几道菜,半盘红烧肉、一些炖鸡块、一碗粉条,摆在灶台边,等粥快好了再热。
钟国胜做这些事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只有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和炉膛里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蹲在炉子前面添了一块煤,用火钳把煤块拨匀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炕上。
赵建英还在睡着,姿势没有变,但睫毛动了一下,像是快要醒了。
钟国胜站在灶台前看着粥锅,又看了看窗外。
锅里的粥开了,钟国胜用勺子搅了搅,粥已经熬得浓稠了,米粒涨开了花,泛着一层米油,在锅面上浮着薄薄的白。
又把剩菜放进锅里热了热,拿筷子翻了两下,香味漫出来,混着新米粥的清甜,把屋里那一层冬末的冷气彻底赶走了。
钟国胜盛了两碗粥放在桌上,又摆好筷子,把热好的菜端上来,然后走到炕边站了一下,轻声叫了一声:“建英,起来吃饭了。”
赵建英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看见钟国胜站在炕沿边,披着棉袄,头发有些乱。
慢慢坐起来,拢了拢头发,看了看桌上的粥碗和冒着热气的菜,顿了一下才说:“你几点起来的?”
钟国胜说:“没多久,粥刚煮好。”
赵建英下了炕,穿上棉袄,洗漱好,走到桌边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热好的红烧肉、一碟炖鸡块、一碟粉条。
钟国胜把筷子递给赵建英,她接过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了一句:“南易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钟国胜也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碗里:“他昨天忙了一天,估计今天得歇半天。”
低头喝了一口粥,粥不烫了,温度刚好,玉米面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赵建英也低头喝粥。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菜。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
中院这边很安静,但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一个人的安静,一碗粥只够填一个人的肚子。
现在是两个人的安静,粥碗旁边多了一双筷子,桌面上多了一只盛菜的碗,连屋子里的空气都像是被什么稳稳地压着,更暖和,也更实在了。
钟国胜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收。
赵建英也放下了筷子,抬起头来看了钟国胜一眼。
两个人隔着桌上的碗筷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像是那个清晨本身就是一句完整的话,已经说完了,不需要再补充什么。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那两张并排放着的碗沿上,把白瓷碗的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院子外面传来有人咳嗽的声音,是隔壁邻居起来倒水的动静,钟国胜听着那声响,想着今天不用去巡逻,不用去拜年,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两个人坐在屋里,喝粥,吃菜,过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
赵建英伸手把桌上的空碗叠在一起,拿起来往灶台边走,准备洗了。
弯腰的时候棉袄的下摆微微翘起来,露出一截蓝布裤子的腰带,钟国胜看着那个背影,觉得这个早晨跟以前的每一个早晨都不一样。
钟国胜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一样,但是坐在桌子旁边没有动,看着赵建英站在灶台前弯腰的背影,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很多个这样的早晨,又觉得自己刚刚才开始过这种早晨。
赵建英转过身来,看见钟国胜还坐在桌边没有动。
走过来把钟国胜的手拿起来看了看,掌心有些粗糙,指腹上还有昨天修窗台时划的一道浅痕,“今天有什么安排?”
钟国胜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今天哪也不去。”
正月二十那天,九十五号大院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钟国胜回了保卫处。
上午坐在办公室里把正月十六之后积压的几份巡逻记录翻了一遍,该签字的签了,该归档的归了。
赵卫国敲门进来汇报这几天的值班情况,说一切正常,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钟国胜点了点头:“行,下周一重新排一下班,把年前那几个松动的岗位轮换一下。”
赵卫国应了一声,把记录本合上,出去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钱来了保卫处。
老钱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说:“钟队长,崔大可让我捎过来的,说是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弯了弯腰,把纸包放在桌子上,退后半步,“他说祝钟队长新婚快乐。”
钟国胜站起来,拿起那个纸包。
包皮是牛皮纸的,用细麻绳扎着,解开之后里面是一对枕巾,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
钟国胜拿起枕巾看了看,布料是纯棉的,手感厚实,花色清爽,像刚从供销社买来的新货。
把枕巾放回纸包里,对老钱说:“替我谢谢他。”
老钱应了一声“好”,又补了一句“崔队长说他们那边也挺好的,让您放心”,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钟国胜站在门口看着老钱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回了屋,把枕巾放在桌角。
当天傍晚下班后,钟国胜回了大院。
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正房的灯已经亮了,灯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
把自行车靠墙支好,推门进去,赵建英正在灶台前盛粥,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
赵建英的语气平平的,跟领证前没什么两样,但钟国胜站在门口听着那一声招呼,觉得比之前多了一层暖。
钟国胜洗了手在桌边坐下,赵建英把粥碗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粥是玉米面粥,熬得稠,米香被热气裹着往上升。
又看了一眼桌角,那对蓝底白花的枕巾已经拆了包装,叠好放在柜子上面,没有铺在炕上。
钟国胜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的甜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赵建英也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说:“今天下午我去百货公司销了假,科长说下周一正式上班,正好赶上月底盘账。”
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钟国胜碗沿上,“你那边忙不忙?”
钟国胜说:“还行,今天把年前的记录理了一遍,下周重新排班。”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粥碗里的热气慢慢变淡了,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与此同时,医务室里的灯还亮着。
丁秋楠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指尖压在书页的折痕上,但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丁秋楠听了一整天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和咳嗽声,一个胃疼的、一个换药的、一个问发烧吃什么的,都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小事。
这会儿医务室里终于安静下来,隔壁值班室的收音机还在响着。
丁秋楠伸手拉开抽屉,那包姜糖还在原处,纸包有些皱了,细绳依然扎着上次解开的那个活结。
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它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
丁秋楠的手指在抽屉边沿停了一下,又把手抽回来,轻轻推上了抽屉。
靠在椅背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
丁秋楠想着正月十六那天酒席上的热闹,满院子的人、满桌的菜、跑来跑去的孩子、端着酒杯说话的客人。
南易站在灶台前忙得满头是汗,梁拉娣在旁边递盘子,两个人配合得自然,像已经搭档了很多年。
钟国胜坐在主桌旁边,赵建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钟国胜给她夹菜的动作很轻。
丁秋楠抬手把桌上那本旧书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脱下白大褂挂好,拿起布袋出了门。
走进九十五号大院,看了看东厢房的方向,灯也亮着,南易大概已经回来了,隔着墙能隐约听见梁拉娣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带着日常的舒缓。
走过穿堂进了中院,丁秋楠站在院子中间,没有立刻往西厢房走。
中院正房的灯透过窗纸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光,丁秋楠站在那片光的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穿过院子往西厢房走去。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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