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91章 合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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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坐在软塌上，久久未缓过神来。方才江朔宁那句：

    “奴婢怕的不是皇上，怕得是坐在龙椅上的皇上。”

    这话说得太过巧妙，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余波。

    他本该发火的，可那团火就是烧不起来。

    她说的不对吗？这宫里人人说怕他，有几分是怕他这个人，几分是怕他手里的权？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声音很轻：“这丫头倒是……什么都敢说。”

    殿里安静下来。空气里隐隐约约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杜若香。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拿起奏折。可折子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日头铺洒在宫道上，没有一丝遮阴的地方，地面滚烫，踩上去感觉鞋底都要化了。

    宫墙的影子缩成一团，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江朔宁抿着干裂的嘴唇，贴在墙根快步朝翊华宫走去。

    日头晒得她脖颈沁出一层细汗，热浪裹着身子，腿脚发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似的。

    “江、朔、宁。”

    一道极轻的声音从右边宫道传来，江朔宁恍惚间停下脚步，扭头望去。

    静颐园池塘清波荡漾，满塘翠叶连绵，几枝荷花亭亭绽放，晚风掠过，荷影轻晃，暗香浮动。

    江朔宁坐在台阶上，咬了一口桃子，清甜的果肉瞬间在嘴里化开，暑气顿时散了大半。

    “擦擦……”身旁的周颜递过来一块粉色帕子。

    江朔宁接过，展开来细看了看，眼中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这帕子绣得真好看，针脚细密，兰花也素雅，“不像是绣坊的针脚，比她们做的细致多了。”

    周颜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是……我自己绣的。做得不好，你别笑话。”

    江朔宁闻言，微微一怔，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帕子，称赞道：

    “奴婢竟不知道公主还有这般手艺。绣坊的活计再好，也是照着样子赶出来的，千人一面。公主这一针一线，才是用了心的。”

    周颜腼腆一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若你喜欢，送给你可好？”

    江朔宁莞尔：“公主喜欢兰花。兰花高洁、美好、纯洁，奴婢配不上。”

    “怎会？”周颜柔声细语，“你是我在宫里遇到的最好的人，替我解围，给我杏子吃，我都记在心里。你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江朔宁闻言，心头微动。

    好人？

    周颜居然认为自己是好人？

    太荒唐了。

    从一开始她接近她就有目的，周颜竟把她那点顺手施舍的好记在心里，当真愚蠢得可笑。

    “你在想什么？”周颜眼神单纯地望着她的侧脸。

    江朔宁回过神，冲她微微摇头，旋即低眉望着手里的桃子。

    一个杏子换一个桃子，也算扯平了。

    她抬眼，唇角弯了弯：“公主，奴婢其实喜欢合欢花，开得好看。”

    周颜瞬间面露惊讶：“你也喜欢合欢花？”

    “莫非……还有旁人也喜欢合欢花？”

    江朔宁状似随口一问，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周颜脸上。

    周颜缓缓垂下眼帘，手指缠绕着胸前的发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崇嫔娘娘……也最喜欢合欢花。”

    江朔宁心头一顿，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住。

    周颜继续垂着眼帘，声音闷闷地：

    “你应该或许是知道的，我的生母是崇嫔娘娘，我五岁就养在玫贵人膝下。”

    江朔宁望着她神色悲凉，停顿一瞬，轻声道：

    “崇嫔娘娘或许有自个的难处，才会把你寄养在玫贵人身边。”

    周颜垂下眼帘，“我也这样想过。可是……她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江朔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周颜的指尖轻轻抠着帕子上的绣纹，声音里透出一丝难过：

    “我有时候想，她是真的难，还是……根本就不想见我。”

    江朔宁宽慰道：“公主，有些事，不知道答案，未必是坏事。”

    周颜抬眼，撞进她的目光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公主！”一个宫女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到台阶上，厉声道，“奴婢就知道公主又跑来静颐园了，让奴婢好找！”

    周颜闻言，立马起身，小声对江朔宁道：“我要走了。”

    说完提起裙摆，面容紧张地朝台阶上走去。

    到那宫女面前时，竟像个做错事的奴婢一般，垂着头：“对不起，我下次再不跑出来了。”

    那宫女横了她一眼，转身便往前走，周颜乖巧地跟在后面。

    没走几步，她忽然回头，冲江朔宁回眸一笑，便快步跟了上去。

    江朔宁面容疑惑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一个公主，被一个宫女这样颐指气使，倒也稀奇。

    可转念一想，这个宫里本就是母凭子贵。崇嫔在宫里没有地位，皇上也不疼爱这个女儿，又养在玫贵人身边。

    玫贵人对她好不好，不必问，看那宫女的态度就知道了。

    底下人最会看脸色行事，主子不拿公主当回事，奴婢自然也不把她放在眼里。

    （下）

    惠和宫。

    枚贵人坐在桌案前，拈起一颗荔枝，指甲轻轻一掐，薄皮便裂开，她慢条斯理地剥着。

    “碧缇说你又跑去静颐园了，还和蓉妃身边的宫女待在一处，可有此事？”

    周颜站在桌前，手指绞着腰间垂下的丝绦，声音怯怯：

    “……女儿只是在端午宫宴上见过她一面，觉得她人挺好的……”

    “挺好的？"枚贵人剥完最后一截皮，露出莹白的果肉，才慢慢抬眸，“你的意思是，我不好？”

    周颜慌忙摇头：“不是的，女儿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枚贵人把那颗剥好的荔枝送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汁水沁在唇上，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颜儿，你偷偷拿了桃子送给外人。怎么，旁人给你个笑脸，你就把我的养育之恩全忘了？”

    周颜低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女儿不敢……女儿知错了……”

    “知错了？”枚贵人靠在椅背上，目光悠悠地盯着她，“那你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周颜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女儿……不该不经您的同意就往外跑……”

    枚贵人轻哼了一声，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又拈起一颗荔枝，慢慢剥着，语气淡淡的：

    “回你自己屋里去吧。往后少往静颐园跑，那地方偏，晦气。”

    周颜微微颔首，转身朝殿外走去。

    枚贵人拈着那颗刚剥好的荔枝，没抬头，忽然问起：“寝衣赶制出来没？”

    周颜停步，转身欠了欠身：“还差袖口的花纹，女儿今晚就能绣完。”

    枚贵人点了点头，将荔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补充道：

    “这件做完，入秋的衣裳也一并赶出来吧。穿惯了你做的，旁人绣的不贴身。”

    周颜垂着眼：“女儿知晓。”

    枚贵人摆了摆手：“回屋吧。”

    周颜退出殿门，轻轻将门带上。

    碧缇自殿外缓步走入，行至枚贵人身旁，微微屈膝躬身：

    “主儿，今日公主一直同蓉妃身边掌事宫女江朔宁待在一处。奴婢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

    江朔宁无端主动靠近公主，恐怕是蓉妃在暗中授意。咱们将夏荷拉拢过来，蓉妃转头便派人贴近公主，会不会是打算挑拨您与公主之间的情分，借机报复？”

    枚贵人静静听着，将剥净的荔枝送入口中，果肉咽下之后，她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唇角，开口道：

    “蓉妃素来心高气傲，还不至于拿一位不受圣宠的公主当作棋子。倒是这个江朔宁，你方才说，她是蓉妃身边的掌事宫女？”

    碧缇颔首回话：“正是，主儿。端午宫宴的席面，便是由她一手筹办。

    况且这丫头手段不一般，当初卫选侍落得那般下场，根源便是她。就连皇上，也对她也格外留心。”

    枚贵人闻言动作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卫选侍之死，竟是因她而起？”

    碧缇连忙压低语声：

    “没错。当初卫选侍在延禧宫拘禁江朔宁，皇上与蓉妃一同赶去要人。事后皇上直接褫夺卫选侍封号，将她贬作宫女，腹中孩儿也没能保住，卫选侍最终死在了慎刑司。至于其中详情，奴婢尚未打探明白。”

    枚贵人听完，默然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区区一名宫女，便能牵动一位选侍殒命，还能引得皇上侧目。这丫头，绝非等闲之辈。”

    碧缇又向前半步，低声补充：“还有一事，奴婢听闻，宝忠公公与她，往来也十分亲近。”

    枚贵人剥荔枝的动作停了，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是笑了一声：

    “有意思。碧缇，你说这宫里，一个宫女，能让皇上另眼相看，能让宠妃倚重，还能让大御前太监对她格外亲近，她图咱们公主什么呢？”

    碧缇垂眸沉思。

    枚贵人自己笑了笑，“她什么都不缺，却跑来对周颜好，要么是真蠢，要么是冲着本贵人来的。”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