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番外:张安的名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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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终于,李达康足足打量了张安一分钟,才终于开口了。
“你这是打算把修路的事情分成三个阶段来做?”
张安点了点头:“以金山县目前的财政状况,一次性投入上亿元修路不现实,就算勉强启动,后续的资金缺口也会让工程半途而废。”
张安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计算的事实:“但如果先把老路修好,让县里的物资能运出去,财政状况就能逐步改善,然后再启动隧道工程,压力会小很多。”
李达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第一阶段的五百万,你打算从哪里来?”
张安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我大致算了一下,县里今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预计在八千万左右,其中用于基础设施建设的专项资金有一千二百万左右。”
“如果把这笔钱优先用在老路维修上,再向上级申请一部分配套资金,五百万还是可以周转开的。”
李达康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县城灰扑扑的天际线。
“张县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金山县修路吗?”
张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金山县穷了太久了。”
李达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之前在省里的时候,每次听到金山县的名字,都是跟'贫困'、'落后'、'需要帮扶'这些词绑在一起的,在我来了以后,就想做一件事:把金山县的路修通,让这里的资源走出去,让外面的人走进来。”
随后,他顿了顿,而后说道:“你刚才说从基础设施建设的专项资金里抽出一部分钱来修路,但1200万,每一笔钱都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我没有从其中抽调资金的原因。”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安身上:“你那套分步走的方案,稳妥是稳妥,但太慢了,老百姓等不起,我这个当县长的也等不起。”
张安闻言,并没有着急反驳。
他当然清楚李达康说的是什么意思。
之前修路死人的事情,他是知道的,虽然最终锅都被易学习和王大陆给背了,但归根结底,明眼人都清楚是什么情况。
金山县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拿来修路了,所以李达康带着易学习和王大路一起,让各村镇集体拿钱,每个公职人员拿500块钱,每个领导干部拿1000块钱,其他事业编的人员,也要至少拿出200元。
而那些村干部,甚至普通村民,一户都得拿出一定数量的钱。
那个死了的村干部,对外的说法是累死的,实际上,却是被这笔钱给逼死的。
李达康现在说是戴罪之身也不为过。
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县长,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修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如果因为赶进度而出事故,不光老百姓受损失,我们这些做决策的人,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室内安静了一瞬。
这是在往李达康的伤口上撒盐啊。
李达康闻言,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深深地看了张安一眼,然后走回桌前坐下:“方案先放我这里,我考虑一下。”
张安站起身:“好,那我先回去。”
他转身走到门口时,李达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县长,你来了两个月,跑了不少地方,也做了不少功课,这一点我很欣赏,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光靠谨慎是办不成的。”
张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知道!但有些事,光靠冲动也办不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之后的半个月里,张安继续走访剩下的两个乡镇。
路况比预想中更差,有一段路甚至需要只能步行,足足需要走三公里的山路,才能到达最近的镇子。
他蹲在镇子旁边的一个村子的老槐树下,跟几个正在晒稻子的老农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收成聊到孩子上学,从化肥价格聊到镇上那家已经关门三年的农机站。
十月的金山县,秋意渐浓。
田里的晚稻已经收割了大半,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摊着金黄的稻谷,偶尔有拖拉机从村口的水泥路上‘突突突’地驶过,扬起一阵尘土,又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
说实话,金山县的条件确实是比较差的。
张安从小也是跟着张华北去过不少地方任职。
张华北从大学毕业后,先是在西北某省担任副乡长,然后在工作两年多以后,便是和张安的母亲古娜结婚了。
后来,张华北先后历任乡长、书记、疆省某县副县长,县长。
从张华北担任县长以后,张安便是和母亲一起,跟着张华北一起生活。
张安先是在疆省某县上了四年小学,然后又到了地区上了两年小学一年初中。
再后来,张华北调任南部某省的市委书记,张安自然也是跟着张华北去到南部某省上学。
一直到上高中以后,在熊安的爷爷张浩,认为孩子跟着他可能不学好,身边可能会有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接近,便是让其去到了熊安,跟着张浩一起生活,上了熊安的高中。
再之后,他就一直生活在熊安,一直到大学毕业。
这些年,他也跟着张华北去过西北的一些较为贫困的地方,但和金山县相比,两者贫困的角度有所不同。
金山县不缺资源,县域内,有一座中等规模的铁矿,还有不少石灰石矿产,农业方面也不错,还有林地资源,按说不该这么穷的。
但现实就是,这里就是这么穷。
他沿着村道往前走,脚下的路面已经碎成了大小不一的石块,走起来有些硌脚。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在一处被荒草半掩的厂房门口停下脚步。
铁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依稀可以辨认出‘金山县石塘乡石灰厂’几个字。
张安推了推门,锈蚀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又纹丝不动地卡在了原处。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着几堆已经风化的石灰石,厂房顶棚塌了一角,野草从裂缝里疯长出来,几乎要淹没那条通往车间的砖路。
张安在石塘乡石灰厂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笔记本,把那座废弃厂房的状况和位置粗略记了下来。
回到乡政府时,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
石塘乡的书记姓周,是个五十出头的本地人,听说张安去了石灰厂,便站在乡政府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
“张县长,您去石灰厂看了?”
周书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那厂子关了好几年了,地倒是好地,就是地方偏了点,路又不通,没人愿意接手。”
张安接过周书记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也没急:“我记得县里的资料上说,石塘乡的石灰石储量不算少,品质也不错?”
“那是。”
周书记叹了口气:“当年那厂子还在的时候,我们乡可是全县最富的几个乡之一,那时候一年光石灰就能运出去好几万吨,后来路不行了,大车进不来,小车拉不出去,厂子就黄了。”
张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当晚,他没有赶回县城,而是在石塘乡的招待所住了一夜。
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一栋两层的老旧小楼,墙体还是七十年代那种青砖砌的,走廊里吊着一盏瓦数不高的灯泡,把墙壁照得发黄。
他坐在床边,把白天记录的那些数据和观察到的细节重新整理了一遍。
笔记本上,石塘乡石灰厂那页旁边,被他画了一个问号。
第二天回到县城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他刚到办公室坐下,就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简短的备注:“李县长批转,请张县长阅处”。
张安拆开信封,里面是那家县城最大的水泥厂发来的报告,报告上说,由于原料运输成本太高,他们打算在明年年初关停一条生产线。
张安看完报告,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县政府办公室。
“孙干事,替我查一下金山县十三个乡镇里,一共有多少处废弃的工矿企业厂房。”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孙干事的回应:“张县长,您稍等。”
约莫十分钟后,孙干事抱着一个文件夹过来,放在张安的办公桌上。
“张县长,这是粗略的统计,全县十三个乡镇里,有记录的废弃工矿企业一共二十三家,大多是最近十五年的时间里陆续关停的,有石灰厂、小水泥厂、小化肥厂,还有一个铁矿配套的选矿厂。”
“选矿厂?在哪个乡镇?”
“在隆平乡,就是原来那个铁矿配套的厂子,规模还挺大,占地有几十亩。”
张安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合上文件夹。
“辛苦了,你先忙。”
孙干事离开后,张安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日阳光照亮的屋顶上。
金山县的路,是制约所有问题的那把锁,而要想撬开这把锁,得先找到一根足够长的杠杆。
还是那句话,金山县的自然条件还算不错,之前也曾经出去找过一些投资商,但道路的问题实在是没办法让剩下的工作推进下去。
归根结底,是投资商认为,投入大量资金去修路,最后从金山县赚不回来,或者说回款的时间周期太长了。
只要有了路,用于修路的资金肯定是可以赚回来的,但周期太长,小投资商承担不起,大投资商又看不上。
所以,事情如今就僵在这里了。
随即,张安便在想,如今全县范围内的这23家倒闭或者即将倒闭的工矿企业,是否有文章能做呢。
随即,张安便是想到了一个人。
想到就做,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拨通,那边传过来一个声音。
“哟,安子,你可有时间没跟我来电话了?”
张安闻言,也是不由得露出了笑意。
电话那头的人,是张安的高中同学,也是张安的表弟。
前面说过,张安的母亲是古成军的女儿古娜,电话那头的人,就是古娜妹妹的儿子林小明。
古成军在七十年代的时候,和张浩搭过五年的班子,担任内阁次相。
后来古成军退下来以后,其家里的约束也就小了不少,张安的姨夫林洪就开始经商了。
如今,林小明家里的企业,在全国也算是首屈一指的存在了,主要做的是冶金和基建方面的产业。
而如今金山县的这些二十多家倒闭或者即将倒闭的企业,有不少都是矿产开采方面的企业,虽然规模都不大,但整合一下,体量也不算小了。
前面说过,金山县的东西,大企业看不上,小企业承担不起修路的资金,而林家绝对就属于既能看上,又能承担的起修路资金的企业了。
张安把大致的情况说完以后,对面的林小明思索了片刻,开口道:“按照你说的,前期修路,再加上二十多家企业的整合,设备进场,林林总总的算下来,恐怕得投资三五个亿,这事情我给问一下我爸的意思,回头给你回电话。”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便挂了电话。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有电话进来,是姨夫林洪的。
张安接起电话,先是寒暄了一阵,而后进入正题。
林洪那边表示,周一会派出一队勘测人员到金山县,具体的情况,等到勘测结束后再说。
挂断电话,张安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件事情成了。
张安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废弃工矿企业的清册,翻到石塘乡石灰厂的那一页。
他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符号,然后合上清册。
两天后的下午,几辆挂着京州市牌照的轿车,驶进了金山县政府大院。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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