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木梳上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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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陈野被这声音弄醒了,睁眼时,客厅的收音机正亮着,绿光透过门缝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影子。
他披衣下床,刚走到客厅,就听见收音机里传出女人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和雨声缠在一起。
“第八位听众,接入。”屏幕上的字泛着冷光。
“我……我的梳子,总掉头发。”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像泡在水里,“不是我的头发,是别人的。”
陈野翻到账本画着木梳的那页——黄杨木梳,梳齿圆润,梳背刻着缠枝纹,旁边写着:“民国三十一年,梳头铺‘巧云记’所制,梳齿藏相思,青丝系故人。”
“梳子怎么回事?”他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页上“巧云记”三个字,墨迹有点发潮。
“是我姥姥的陪嫁,”女人说,“黄杨木的,用了几十年,梳齿都磨圆了。姥姥走后,这梳子就放在她的梳妆盒里,我妈说留着做个念想。昨天我打扫老房子,想把梳子收起来,一拿起来,就掉了把头发——乌黑乌黑的,长及腰,可我姥姥晚年头发都白了,也没这么长。”
陈野的目光落在账本旁一行小字:“巧云记的梳子,认主。梳谁的头,就记谁的发。”
“我以为是梳妆盒里沾的灰,没在意。可今天早上,我发现梳子放在床头柜上——我明明收进盒子里了!”女人的声音发紧,“上面又缠了把头发,还是那么黑,顺着梳齿往下掉,像活的一样。更吓人的是,我梳头的时候,镜子里的我……头发突然变长了,垂到腰,可我明明是齐肩短发!”
雨声突然大了,“哗啦啦”的,收音机里传来梳子划过发丝的“沙沙”声,很清晰,像就在耳边。陈野拿起铜镜照了照,镜面里映出把木梳,梳齿间缠着乌黑的长发,梳子后面,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正对着镜子梳头,梳齿划过,发丝簌簌往下掉。
“你姥姥……年轻的时候,是不是留过长发?”陈野问。
“是啊,”女人愣了愣,“我妈说过,姥姥年轻时是梳头铺的学徒,最宝贝自己的头发,说‘待我长发及腰,就嫁给他’。后来嫁给我姥爷,才剪短了。”
“他?”陈野追问,“是你姥爷吗?”
女人的呼吸顿了顿:“不是……我妈说,姥姥年轻时有个相好的,是个教书先生,两人约定好,等先生攒够了钱,就用‘巧云记’的梳子当聘礼。可后来……后来先生去打仗了,再也没回来。姥姥等了三年,才嫁给我姥爷的。”
收音机里的梳头声突然停了,传来声很轻的叹息,像风吹过空荡的房间。陈野看着铜镜,镜里的女人放下梳子,对着镜子落泪,眼泪掉在梳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梳子上的头发,是你姥姥年轻时的。”陈野说,“她一直没忘那个教书先生,头发替她记着呢。”
“不可能!”女人反驳,声音带着哭腔,“姥姥跟姥爷感情很好,从没提过别人!她临终前还说,这辈子最庆幸的是嫁给我姥爷,安稳了一辈子!”
“安稳,不代表忘了。”陈野的声音放轻了,“有些人,有些事,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连自己都骗过了,可头发记着,梳子也记着。”
雨声里,突然传来段模糊的歌声,是首老歌:“郎啊郎,何时归,梳起长发盼郎回……”
女人的哭声更大了:“我妈说,姥姥晚年总在夜里梳头,一边梳一边哼歌,问她哼什么,她就说‘忘了’。原来……原来是这样……”
铜镜里的女人拿起梳子,慢慢把长发梳成发髻,插了支银簪——那银簪的样式,和陈野在西街绣坊见过的很像。她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然后身影慢慢变淡,梳齿间的长发也跟着化了,像被雨水冲散。
收音机里的梳头声停了,雨声也小了,只剩下女人压抑的啜泣。
“梳子……梳子上的头发不见了。”女人突然说,声音里带着点茫然,“镜子里的我,头发也变回原样了。”
陈野把铜镜收起来,账本上“巧云记”三个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根发丝,乌黑发亮,轻轻一吹,就飘走了。
“把梳子好好收着吧,”他说,“别再让它沾灰了。有些思念,藏在梳齿里,比说出来更重。”
“嗯……”女人应着,声音轻了很多,“我知道了。谢谢您。”
通话断了。收音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只剩下雨声,淅淅沥沥的,像首温柔的歌。
陈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很清新。对面老楼的屋檐下,挂着串水珠,顺着瓦当往下滴,“滴答滴答”,和座钟的声音合上了拍。
他想起那个梳长发的年轻女人,想起她对着镜子梳头的样子,心里有点暖。原来有些没说出口的牵挂,会藏在一把老梳子上,等一个懂的人来听。
账本放在桌上,被窗外飘进的雨丝打湿了一角,“巧云记”三个字晕开了点,像朵刚开的花。陈野拿起本子,轻轻擦了擦,纸页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天快亮了。他转身往卧室走,经过收音机时,看见木壳上的缠枝莲沾了点湿气,颜色更亮了。座钟“滴答”响了一声,像是在说“晚安”。
明天会是什么故事呢?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渐渐变小,慢慢闭上了眼睛。梦里,他好像看到把黄杨木梳,梳齿间缠着乌黑的长发,在风里轻轻飘。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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