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泥蜂的返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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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虫的眼力和记忆比起人类而言,显然是大大高于我们。它们的身上有一种对地点的独特直觉,姑且称之为记性,那是一种我们无法比拟、又无以名状的能力。正是这种能力,令泥蜂准确无误地停落在它那跟滚滚黄沙融为一体的家门前,令砂泥蜂在花丛中徜徉一夜后仍然能找到它昨日心血来潮建好的竖井。我的眼睛无法分辨,记忆也不能完全清晰地指出洞穴所在,纵然我之前可能观察了好几个小时。那么昆虫究竟是怎样记住的呢?它们对地点的认知,是由于卓越的记忆力呢,还是通过什么我们不能理解的方式呢?如此种种令我对昆虫的心理大为好奇,于是我进行了一系列相关实验。

    第一个实验。在上午将近十点钟的时候,我在一个斜坡上找到了一个栎棘节腹泥蜂的蜂群。这种节腹泥蜂以方喙象为食,它们有的正在挖掘洞穴,有的正在储备粮食。我在同一个蜂群里抓了十二只雌性节腹泥蜂,用麦秸沾着一种不会褪色的颜料,给每个节腹泥蜂的中胸点了一个白点,以便将来辨认。然后把它们每只单独封闭在一个纸袋里,放在盒子中,走到了离蜂窝大约三公里的地方再放出来。这些初获自由的俘虏们骤见天日,纷纷四散飞往各处,没有统一的秩序和方向。不过它们只飞了几步就都停了下来,站在草茎上,用前腿揉一揉仿佛被阳光眩晕了的眼睛,努力辨认着方向。不一会就先后起身,毫不犹豫地挥动着翅膀向南飞去。那正是它们的家的方向。五个钟头后,我在之前的蜂窝里已经发现了两只胸前带着白点的节腹泥蜂正在窝里不慌不忙地干着活儿,不一会儿第三只从田野里飞来,还抱着一只象虫,看来在归途中很有收获。不到一刻钟,第四只也很快飞来。我想我没有必要继续等待了,也许剩下的那八只正在归途中捕猎,也许已经躲到了窝的深处,不管它们现在在哪儿,一定也会像眼前这四只一样回到这里来的。运输的过程中,它们被关在纸牢里,根本不可能知道运输的路途和方向。我不知道节腹泥蜂的狩猎范围有多大,是不是它们对方圆两公里内的环境比较熟悉,才能如此驾轻就熟地找到自己的家呢?看来我有必要继续实验下去,把它们送到更远的地方去,而且出发的地方是它们绝对不可能知道的。

    我从上午的同一窝节腹泥蜂中又取了九只雌节腹泥蜂,其中有三只接受过上一次实验。我在这次的节腹泥蜂胸前做了两个白点的记号,和上次胸前只有一个白点的实验品区分开来,然后把它们关在各自的纸袋里,放在一个黑漆漆的盒子中。这一次,我选择了距离蜂窝大约三公里处的邻近城市卡班特拉出发。节腹泥蜂是典型的乡下人,从来没有来过大城市。人口稠密的都市,鳞次栉比的房屋,烟雾缭绕的烟囱,这些对于长年生活在原野中的节腹泥蜂该是多么新奇啊!更何况又有三公里的距离,这是多么大的阻碍!因为天色已晚,我推迟了实验,让囚犯们在黑匣子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八点左右,我在人口稠密的市中心大路上,把它们一只只释放,然后观察每一只飞走的方向。被释放的节腹泥蜂在获得自由的时候,都挥动翅膀奋力地垂直向上飞,仿佛要从这一排排楼房、一条条街道中摆脱出来。终于飞到了屋顶上,身处高处的节腹泥蜂视野骤然开阔,它们奋力一跃,迅速地向南方飞去,那正是我把它们带过来的方向,也正是它们的窝的方向。我一个个释放了所有的节腹泥蜂,每一次都惊奇地发现,即使是周围的环境完全陌生,甚至在与平时生活的原野一点相同之处都没有的城市,它们还是可以迅速地判断出正确的飞行方向,毫不犹豫地向家中飞去。

    几个小时后,我回到了成为实验品的节腹泥蜂的家。我首先看到了好几只胸前带着一个白点的节腹泥蜂,它们是昨天的实验品。但胸前带着两个白点的俘虏却一个都没有见到。难道说刚才释放的俘虏们迷失在归途中,找不到自己的家了吗?它们会不会被两天来诡异的经历和陌生的城市吓坏了,躲在某个巷道里平复紧张的心情,或者醉心于原野中的捕猎呢?我不敢确定。第二天我又去视察,这一次,我欣喜地发现了五只胸前有两个白点的工人在工地上积极劳作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节腹泥蜂所展现出来的惊人的能力让我想到了鸽子,当鸽子被人们从窝里取出来,带到很远的地方,它也能够迅速地返回鸽棚。然而和节腹泥蜂相比,昆虫的体积只有一立方厘米,而鸽子的体积完全有甚至是不止一立方分米,足足比节腹泥蜂大一千倍!如果动物的体积和飞行能力成正比的话,节腹泥蜂要比鸽子强多少啊!节腹泥蜂被运到三公里远的地方也能够返回自己的窝,鸽子如果想要公平竞争的话,至少要从三千公里远的地方开始飞,中间的距离是法国由南到北距离的最远处的三倍啊!我不知道有没有信鸽可以完成这样的壮举。然而,正如翅膀的强有力与否是不能用长度来衡量的,动物的本能的高低更不能用体积的比例来考虑,我只能说,节腹泥蜂和鸽子都是飞行的高手,当它们被人为地弄到背井离乡时,都能迅速而准确地回到自己的家园,两者显然不分伯仲,各有千秋。

    我的实验虽然证明了节腹泥蜂本能的地形感,却并不能解释这种本能。节腹泥蜂在我的实验中,都是被放在黑漆漆的密闭纸盒里,运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自始至终它们都不清楚自己身处的地点和方向。对于没有经历的东西,昆虫是不可能有记忆力的。它们肯定不是靠着卓绝的记忆力找到回家的路的,纵使它们向天空奋力展翅,到达一个开阔的高处,记性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用的指南针,给它们指明家在哪里。可以说,在这个实验中,记忆力几乎没有起到一点作用。指引节腹泥蜂回到家园的,只能是一种比单纯的记忆还要好用的东西,一种专门的本领,一种独特的地形感。这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在我们人类身上丝毫没有相似的东西,所以我们无法确立同样的概念,更不可能感知昆虫的感受。这种敏锐而精确的本领,在昆虫和鸟的身上体现得那样明显和普遍,但对于人类来说又是多么难得和可贵。为了进一步研究本能的优势和缺陷,我继续做了几项实验。

    泥蜂的洞穴搭建在滚滚黄沙中,每当它准备动身外出给幼虫寻找猎物时,它总会一面后退着从洞穴里出来,一面仔细地把沙子扒到洞口堵住入口,直到入口淹没在沙地里,和其他地方的沙子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它才放心离去。过了一会儿它带着猎物回来,很轻松地找到了洞穴的入口,这对它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找到洞口的方法我也已经介绍过,这里不加以赘述。我现在需要采取各种恶作剧的手段改变现场,让泥蜂认不出自己的洞穴。要怎样才能瞒住如此敏锐的泥蜂呢?我首先采取的办法是用一块平板石头把洞穴的入口盖住。过一会,泥蜂回来了,在它外出期间,家门口已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但是它似乎并没有什么困惑,也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即向石头奔去,开始挖掘。它没有费多大力气在那块石头上,而是在与洞口相应的那个部位挖呀挖,由于障碍物过于坚硬,它很快放弃了。泥蜂围着石头左转转,右转转,似乎换了个念头,钻到了石头底下,开始朝着窝的准确方向挖了起来。看来这块平板石头根本难不住机灵的泥蜂,我只能换另外一个办法。

    我用手帕把泥蜂赶到远处,不让它继续挖掘,以为眼看就要挖到洞穴了。泥蜂似乎受到了惊吓,好长时间没有回来,我在这段时间内,设下了另一个圈套。我发现在不远处的路上有牲口的新鲜粪便,路边还有木块,我把粪便挑了过来,一块块地摆好弄碎,撒在洞口和周围,至少有四分之一平方米,一法寸厚。临时做实验就要求实验者善于利用周围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泥蜂肯定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家门,粪便的颜色、性质和气味可能把泥蜂弄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泥蜂会不会因此上当呢?在我的期盼中,泥蜂回来了。它站在高处审视了一番自己的家门,混乱的现场,已经完全不是它走时候的模样,情况显然出乎它的意料。过了一会儿,它跳到了粪便层的中央,钻进带有粗纤维的粪团中,正对着洞穴的入口挖扒起来,一直挖到有沙子的地方,在那里它立即找到了洞口。实验又失败了!我抓住泥蜂,再次把它赶到远处。即使窝已经用全新的方式掩盖起来,它还是无比准确地扑向了洞口,这证明了它至少不是单纯地靠着目光和记忆力指引来找到窝的。

    那么,指明灯究竟在哪里呢?是嗅觉吗?刚才的粪便不是已经发出了逼人的气味吗?但昆虫并没有失去那种敏锐的判断力。我决定再用另外一种更强烈的气味来试一试。正好我的昆虫学工具囊中有一小瓶乙醚,我把粪便层扫干净,将一层虽然不厚但面积很大的青苔铺在沙上。远远看见主人回来。我立刻把瓶中的乙醚洒在上面。乙醚的气味太强烈了,泥蜂起初不敢走近,但它只是犹豫了一下,立刻扑向还在散发着强烈气味的青苔,迅速地穿过障碍物,钻进自己的窝里。不管是乙醚的气味还是粪便的气味,都没能让泥蜂迷失,看来指引它找到窝的,是一种比味觉更可靠、更有把握的东西。

    人们可能会认为,指引昆虫行动的感官存在于触角当中。为了证实这种说法,这一次,我抓住泥蜂,把它捏在手中,连根剪断它的触角。昆虫在我的手中疼得瑟瑟发抖,惊恐万分,我一松手它就一溜烟儿地逃走了,好久都没有回来。就在我等得不耐烦,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它还是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准确地扑向了自己的窝——已经被我在足够的时间内装饰一新的窝:我用核桃大的卵石整个盖住了泥蜂的窝所在的位置。对于昆虫而言,这卵石无疑超过了布列塔尼的拱形建筑物,超过了卡纳克的前期遗留下来的巨石林。但是已经被剪断触角的昆虫并没有因此而掉入我的迷魂阵,它和器官完整的昆虫一样,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入口,仿佛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外来的伤害。

    颜色、气味、材料甚至是肢体伤害,没有一种方法能阻挠泥蜂找到它的窝,甚至不能让它对家门的位置产生丝毫犹豫。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我很难理解,在视觉和味觉都被我设计发生偏差的情况下,昆虫究竟是凭借着什么我们所难以理解的官能,抑或是某种神秘的指引,找到自己的家呢?

    接连四次的失败让我很是颓然。过了几天,我又进行了第五次实验,这次的结果让我走出了谜团,开始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思索这个问题。我们当然了解,母蜂执意要回到蜂房的目的,就是为了幼虫的食物,要走到幼虫那里,就必须首先找到蜂房的入口。幼虫和入口是这整个行动的关键所在。

    我觉得,这两个问题可以分开来单独考证,要进行观察可能相当麻烦。于是,我用刀刃把沙子一点点刮掉,把泥蜂的窝的天花板整个掀开来,但没有破坏它里面的原貌。所幸这个窝埋得并不深,几乎是水平放置的,泥沙也并不坚硬,我操作起来没有遇到什么困难。这时候,蜂房的整个屋顶都没了,原本在底下的房屋成为一条露天的、弯弯曲曲的小沟,像一条未完工的渠道。渠道有两分米那么长,位于洞口的一端可以自由进出,另一端则是封闭的小凹洼,食物堆放在那里,幼虫就躺在食物上。虽然我掀掉了天花板,但丝毫没有碰屋子里的东西,一切还都是井然有序,少的只是一个遮挡阳光的屋顶而已。

    现在这个隐庐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沐浴在阳光中,目之所及,屋子里所有的一切都一览无余:前庭、巷道、尽头的卧室,堆成一堆的双翅目猎物,幼虫安然地躺在其中。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之后,我耐心地在原地等待着泥蜂回来。

    泥蜂终于回来了,径直走向已经不存在、只剩下门槛的门口。我看到它长时间地在表面上挖掘,打扫,把沙子掀得漫天飞舞,仿佛要挖出一条新的巷道似的,不屈不挠地始终要寻找那扇活动的门。其实泥蜂只要头一拱,这扇门就可以塌下来让它进去,可是它遇到的不是活动的材料,而是还没有被翻动过的坚实的土地,坚硬的地面让它警觉起来,于是它回到地表继续探索。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它始终在偏离洞口至多几法寸的范围内,来来回回打扫了不下二十次,没有走远,执拗地相信它的门一定就在这附近而不是别处。我用草茎轻轻地将它拨到另一个地方,它立即又回到它的门所在的地点。再把它拨走,它还是一样回来,说什么也不上当。

    过了许久,它似乎注意到了原来的巷道变成了一条露天的渠道,但只是稍稍注意到而已,它试探着向里面走了几步,不停地扒沙子,有两三次,它几乎走到了那条沟的尽头,到了幼虫居住的小凹洼处,但它显然漫不经心地扒了两下,就急急忙忙地返回身,回到入口处继续执拗地寻找着。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泥蜂的执着让我都不耐烦了,但泥蜂由于徒劳的寻找变得更加固执,还是没有任何成果但又毫不动摇地在大门处寻找着。

    即使找不到熟悉的大门,那么泥蜂总该认识自己的幼虫吧?这可是它捕捉猎物的根本目的啊!我对这个问题同样感到好奇。但是眼前这只泥蜂显然已经被突发的无法解释的状况弄晕了头脑,它被一种想法纠缠着,困惑不解,只能沿袭着本能做下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小沟的尽头,幼虫在灼热的阳光的炙烤下,在已经咀嚼过的一些食物上面焦躁不安地扭动着。

    它的表皮是那么娇嫩,刚刚从温暖潮湿的地下骤然暴露于酷热的阳光下,它可是习惯于生活在黑暗当中的啊!可是母亲却丝毫没有改变自己的行为。它就停在原来的大门所在处,不间断地挖掘打扫,有时候会在周围掘两下土试试看,但很快又回到原地,就是不往巷道里探索,仿佛丝毫不操心自己饱受煎熬的孩子。

    对于母亲来说,这就跟散乱在地上的小石子、土块、干泥巴之类的东西没什么两样,根本不值得注意。母亲的一门心思全都放在找到它所认识的通道上,它只需要找到入口的门,门对它而言比什么都重要,是它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但是,这条路其实是畅通无阻的,没有什么能阻拦母亲,孩子就在母亲的眼前受着煎熬,它才是母亲做这一切的最终目标啊!如果母亲足够理智,那么它应该赶快挖一个新窝,至少也是一个简单的竖井,把婴儿藏在里面免受太阳的炙烤,但它却固执地寻找一条早就已经不存在的通道。

    经过了长时间的试探和犹豫,也许是模模糊糊的记忆的指引,也许是堆积的猎物散发出了香味,泥蜂慢慢走进了已经成为小沟的过道里。它一下往前,一下往后,漫不经心地东扫扫西扒扒,终于走到了巷道的尽头,见到了自己的幼虫。

    让我极度惊奇的事情发生了,泥蜂母亲根本认不得它的孩子!它急急忙忙地走来走去,从幼虫身上踩过,毫不留情地践踏自己的婴儿,一下把幼虫踢到旁边去,一下又推搡、撵走它,仿佛它不是自己的骨肉,只是一块妨碍它工作的没有生命的大石头。幼虫受到母亲粗暴的对待,本能地想要自卫,于是它抓住母亲的一条腿,像吃自己的猎物一样咬了上去。惊慌失措的母亲激烈地挣扎着,终于摆脱了凶狠的大颚,扑扇着翅膀逃走了。我所想象的温馨的相会,殷切的关怀,母子之间浓浓的亲情的展示完全被眼前这景象击溃了。

    在动物所具有的所有情感中,母爱无疑是最强烈也是最能激发才智的。但我看到的泥蜂母亲,不但冥顽不灵,而且对自己的孩子漠不关心,甚至粗暴对待。如果不是我对节腹泥蜂、大头泥蜂以及各种泥蜂都反复做过多次测试,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特别是儿子咬母亲或者企图吃母亲这样的情景,如果不是观察者的插手,是不会产生这种有悖伦常的事情的。

    母亲在受到攻击后逃出了过道,又回到了它习以为常的家门口去,继续进行着劳而无功的挖掘。而幼虫呢?它被母亲强壮的腿甩到了一边,挣扎扭动着,直到死去也不会得到母亲任何的救助。母亲已经完全不认得它了。如果我们第二天再到小沟那里去,就会发现幼虫已经被太阳烤成了一具干尸,成为蝇的食物。

    泥蜂母亲归根结底要找的到底是什么呢?自然是幼虫。但是要找到幼虫,就要进窝,而要进窝,就要首先找到门。本能行为之间的联系,即使是面临最重要的情况,依然无法打乱从前的顺序。所以即使洞口已经打开,巷道畅通无阻,幼虫近在眼前甚至正在承受着折磨,母亲却视若无睹。对它来说,至关重要的就是找到熟悉的门,否则接下来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本能和智慧的区别,就在于是否能够认识到行为的终极目标和意义,如果由智慧指引,泥蜂母亲会抛开所有不重要的细节,毫不犹豫地扑向自己的孩子,正如我们人类所能做到的一样。但由于它受到的只是本能的指引,所有行为就像是被按照某种固定顺序排列好的一样,如果前一个行为没有完成,后面的所有行为就都不会继续。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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