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螳螂窝的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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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惨无人道的爱情,螳螂当然也有那些看起来好的方面。就拿螳螂的窝来说,那简直就是个奇迹,科学的称呼是“卵鞘”,我不愿意滥用古怪的字眼。既然有人喜欢说“燕雀窝”,而不愿意说“燕雀巢”,那么,在指螳螂窝的时候,我为什么非要巢或者卵鞘不可呢?在朝阳的地方,几乎都能看到修女螳螂的窝:石头、木块、葡萄树根、灌木枝、干草秸,此外还有砖块、破布、旧皮鞋的硬皮这些人造的物体。只要能把窝牢牢粘住、固定,任何东西都可以拿来做窝,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窝,通常说来长4厘米、宽2厘米,色泽如同金黄的麦粒。在火中烧它会很旺,有淡淡的微焦的味道弥漫而出。实际上,做窝的材料与丝极为相似,只不过不能像丝那样拉长,而是与泡沫一样成团地凝固。如果窝固定于树上,小树枝就会被它的底部紧紧包裹。它的外形会随着支撑物的变化而发生改变,假如这个窝固定在一个平面上,它的底部就会变成平面状,与平面粘贴在一起,这个时候,窝会变成一个椭圆形,一头圆钝,一头细长而尖锐。通常情况下,窝还有一个与船头相似的短短的延长物。

    窝的表面总有一个规则的突起,无论在什么状态下都是如此。突起物的中间部分是最窄的,像房屋的瓦片一样重叠的那些东西是两行并排的小鳞片,在它空空的边缘上有两行微微伸展的缝隙,这是螳螂若虫孵化后的出口。

    有一个刚被螳螂抛弃的窝,在它的中间部分是满满的小螳螂褪下来的外皮,只要一有微风吹动,它就会摇晃起来。在经过一阵风雨侵蚀之后,这些外皮就会消失不见。这个部分是螳螂事先安排好的,通过这个出口,小螳螂才能获得自由。除了这部分,在能哺育众多后代的摇篮里,别的地方都是无法通行的。摇篮两侧的地方占据了椭圆形窝的大多数领地,表面粘接得非常牢固。这些坚硬的部分使刚出生的螳螂根本不可能从这里通过。窝的两侧有数以万计的横条纹,这些条纹是窝内壁分层的标志,标志的后面分布着螳螂卵。

    当我将窝横向切开,立刻发现,螳螂的卵与长长的核极为相似、它看上去很坚硬。两侧覆盖着一层多孔的厚厚的外皮,似乎与凝固的泡沫有些类似。内核的上部,有着紧密排列的弯弯的薄皮,可以做极小幅度的活动,在它的最上部就是小螳螂的出口,淡黄色的角质外壳里面紧裹着的就是卵。它沿着圆圈分层排列,出口的所在汇聚着卵的头部。这种排列方式使我知道了螳螂的若虫是如何出来的。新生儿就是从那狭窄的通道——虽然极难通行,但是借助我在不久以后将要研究的工具,这些小家伙还是能顺利通过。就这样,它们来到了中央地带。在重叠的鳞片的下面,它们将面对两个出口。有一半的卵会从左边的门出去,另外一半则从后边出去。每一层的结构都是如此。

    没有亲眼见过窝的结构的人,很难彻底地搞清楚其中的道理。窝里所有的卵都以窝的中心线为聚会场所,层层聚集。这样就形成了海枣核一样的形状。它的外面是一层保护膜,就像凝固的泡沫。只有到了保护膜的中间区域,并列的两片薄片才可能代替如同泡沫一样的多空层。

    我研究的对象,是观察螳螂这个家伙以怎样的方式一砖一瓦地搭建自己的家。虽然过程费尽心机,然而我毕竟做到了。这是因为这个家伙总是在夜里产卵,而且是那样随意。在诸多无功而返之后,我终于抓到了难得的机会。九月五日,我终于目睹了一只在八月二十九日受精的雌螳螂,在凌晨4点,在我的面前产卵的情景。

    金属网罩里头众多的螳螂窝——请一定要注意这点:它们的支点无一例外都是金属网纱。我曾经想给它们制造更为符合它们生活习惯的居所,比如几堆凹凸不平的石块,还有几束百里香,在野外,螳螂的窝多用这些作为支撑物。但是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这些家伙对此无动于衷,它们更偏爱铁丝网。这是因为它们可以把最为舒适的建筑材料嵌到铁丝网的网眼里,这对窝的牢固度非常有帮助。

    螳螂的窝没有任何可供遮挡的地方,这是在野外的情况。在这样的环境下,它的窝必须要经受冬季寒冷的气候,还必须抵挡住风雪雨霜的侵袭。为了避免遭殃,产妇们对凹凸不平的支撑物情有独钟,依靠这种支撑物,产妇可以把它的家粘连得更加牢固。当然,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螳螂会选择更好的居所。也许正因为这样,它才会看中金属网纱。

    这只螳螂是我看到其产卵的唯一一只。它攀附在网罩顶的附近,倒悬着身体,就算我用放大镜近前观察也打扰不到这个家伙。它全身心地沉浸在产卵的过程中。即便我打开金属网罩,随意地转来倒去,也不能让它中断自己的工作。我的动作的确鲁莽了些,但我有什么办法呢?螳螂产卵的速度过于迅速,而我观察起来却充满了各种困难。由于螳螂的腹部末端始终放置于一团泡沫之中,使得我不可能将它产卵的过程毫无遗漏地摄入眼帘。那团泡沫颜色灰白,带点黏性,感觉上更像肥皂泡。螳螂窝绝大多数的多孔材料正是由这些带着气体的泡沫形成,使得窝的体积远要比螳螂的肚子大。

    气体并非来自螳螂的身体,而是从空气中吸收而来。这样看来,螳螂的窝主要依靠空气建造,窝才能抵御各种恶劣的气候。螳螂以极快的速度将臀部两个小裂瓣展开又闭拢,如同钟摆一样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摆动个不停,这是它产卵时的动作。它每摆动一下,就意味着它在窝里产下了一层卵。同时,在窝的外皮上就有了一条小横纹。这个过程很快,包裹着的泡沫也越来越多,这对我的观察没有任何好处,我只能通过它是否摆动臀部,来判断它是否产卵。

    与产卵过程相伴的,是如同倾盆大雨般的黏液,在螳螂尾部两个小裂瓣的搅拌下,黏液变成泡沫,然后涂满窝的底部和每层卵的外层。在泡沫以及螳螂臀节的助压下,窝的底座就被挤到了金属网眼里。随着螳螂的卵巢逐渐排空,海绵状的外皮也渐渐地形成。我想,在窝的最内部,是比外层更为均匀的物质包裹了卵,这是因为在那里面,泡沫是螳螂用它直接排出来的物质形成的,而非用小勺搅拌而成。螳螂产下了卵,这才使得臀部的两个小裂瓣搅起泡沫,将卵包住。因为我无法观察到产卵的具体过程,所以上述的内容也不过是我的猜想。

    在窝的出口涂着一层有细密气孔的物质。这种物质就像白石灰一样洁白光滑,与灰白色的窝形成了鲜明对比。如同糕点师把蛋清、糖、淀粉掺和起来,用来制作装饰蛋糕的东西一样,这层物质也有这样的作用。当它脱落后,我们就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出口。现实的风雨迟早会将这层物质撕去,这也正是螳螂的窝为什么没有留下一丝雪白痕迹的原因。

    不仔细看的话,人们很容易误会:这层物质与窝其他部分的材料是一样。螳螂是否用了两种不同的材料来建筑它的家呢?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通过解剖我发现,它所用的物质是同一类型的。肠道分泌了这些物质,然后将其分为两段,每段20根左右,都装满了黏稠的无色液体。液体的外表都是相同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如此。分泌白石灰色液体的迹象在肠道内并不存在。另外,洁白物质的形成方式也会让人们打消所用材料不同的这一看法。只要稍微有点耐心,这种事实就可以被我们确认,我们也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当我们的视线落到窝中间部分时,我承认,观察将变得很困难。在这个区域,螳螂在两行重叠的小鳞片下,给它的孩子安排了安全的出口。对这个问题,我所知不多,我只能说,螳螂的腹部末端由上至下如同刀口般长长地裂开,在刀口的上端,它纹丝不动,但是在其下部,则左右摆动,排出泡沫的同时将卵排出。我发现,刀口上端部分始终浸于中间区域的突起处,在尾部末梢汇集起来的白且细的泡沫中间。那两根尾末,我很想将它形容为两根敏感的手指,正在指挥难度很高的建筑工程。

    我还有一个疑问,两行鳞片以及鳞片下端遮盖住的出口裂缝,又是怎么形成的呢?我对此一无所知,即便是猜也猜测不出。这个问题还是留给别人来解决吧。这是多么令人感到奇妙的器物啊。它有条不紊、迅速地将内核中心的角质物排出,其间还包括排出用来保护泡沫、中间为长条的白色泡沫,还有卵和大量的液体。如果我们来做这一切,肯定会手足无措,但是螳螂显得从容不迫。它一动不动地攀附在金属网上,至于身后正在发生的一切,它根本不瞧一眼。它也不需要任何帮助,它自己就能完成一切事情。这是机械活,而不是出于本能的需要。螳螂更加高明的地方还在于,它的窝出色地应用了物理学有关保温的最好的物体,螳螂超过了我们,至少在对导热体的认识上。

    物理学家拉姆福特以他出色的实验证明了空气的不传热性。这位科学家将一块冰冻奶酪放到经过搅拌的鸡蛋泡沫中,之后放入炉中加热,没多久,他拿到了一块泡起来的蛋卷,不过,蛋卷中间的奶酪一如刚才那般凉。螳螂又做了些什么呢?这位昆虫界出色的物理学家用搅拌后的黏液得到了一个发泡的蛋卷,它被用来作为核中心所有胚胎的保护层。与拉姆福特相反的是,螳螂的目的不是产生高温,而是要抵抗严寒。螳螂是如何得到这一知识的呢?它怎么就轻易地做到了用泡沫包裹大块的卵,固定在树枝上,或是石头上,经历风雨却毫发无损?

    我唯一了解的螳螂种类,也就是我家旁边的那些螳螂,那些凝固的泡沫有时被它们用来当作隔热外套,有的则放弃不用,主要依据所产的卵是否要过冬而决定。与修女螳螂有很大差别的是雌灰螳螂,这种螳螂没有翅膀,它的窝就像樱桃核那么大,外皮上覆盖着一层厚泡沫皮。它是出于什么目的需要这层起了泡沫的外套呢?原因是,与修女螳螂一样,雌灰螳螂的窝也需要过冬。身材如修女螳螂一般硕大的椎头螳螂,建造的窝却和灰螳螂一样小。

    椎头螳螂的窝由三四行连在一起的小空间组成,看上去很简朴,虽然也是固定于树枝或石头上,但没有起泡的外套,也没有不导热的外套,由此我知道,椎头螳螂所适应的气候条件与其他螳螂不同。它的卵产于天气很好的时段,而且产后不久就孵化了,因此它的窝不会受到严寒的侵袭。

    螳螂采取的保护措施如此得当、合理,这只是出于偶然吗?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么在这个荒谬可笑的结论前坚定你的看法吧,由此承认偶然性的选择竟然也有这样让人惊奇的洞察世事的能力。

    建造一个温馨的家,对修女螳螂来说,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只要不间断地工作两个小时,就可以完成整个工程。产下卵后,雌螳螂便会抱着与己无关的态度离开,我一开始还满心期待它能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孩子,表现出一丝母爱,但是它没有任何表情,即使是作为母亲的喜悦感也不存在。它甚至不会去注意那个爬上它窝的蝗虫,不过,这只蝗虫很温和,如果蝗虫做出要破坏幼虫窝的举动,不知道螳螂会不会对它们采取特别的行动。从那无动于衷的表情来看,我相信它不会。产完卵后,它就不会再关心窝的命运了。

    在交配后,雄螳螂都被雌螳螂吃掉,这一点,我已经说过。这是悲惨的结局。在短短两星期之内,我就看到一只雌螳螂连续七次登上新婚的殿堂,每一次交配完成后,它都会将它的配偶毫不留情地吃掉。通过这个习性,我认为这只雌螳螂会多次产卵,事实证明了我的猜想。从所建造的窝的数量上,我知道了螳螂能产下多少卵。就我了解的是,一个形体正常的窝,约能容纳400枚卵,建造了三个窝的雌螳螂,最后一个窝要小一半,这样推算也能留下1000个胚胎。如果是两个窝,卵的数量就是800枚,即使是产卵量最小的螳螂,也有三四百个卵,显然,这是一个庞大的族群,如果没有有效的精简方案,很快就会“虫满为患”。

    比起修女螳螂,小个子的灰螳螂就小气了许多。在网罩里,这个小家伙只造了一个窝,只产下了60来个卵,与修女螳螂相比,灰螳螂的窝也有很大的不同。首先,灰螳螂的窝体积小,长只有2毫米,宽不过5毫米;另外,灰螳螂建造的窝中间隆起,而两侧弯曲,中线突出成为一道脊梁,微微有些不平。这些是它与修女螳螂的窝最大的区别。

    灰螳螂的窝没有重叠的薄片形成的出口区域,也没有出口区域的雪白的物质。它层层排列的卵,嵌在没有洞孔的角质物质上。与修女螳螂一样,灰螳螂也是在夜晚建造自己的家,不过对像我一样的观察者来说,这无疑是个不便的条件。体积硕大、结构奇特的修女螳螂,不可能不让普罗旺斯的农民对其产生兴趣。事实上,修女螳螂被人们称为“梯格诺”,在乡村特别有名,声誉很高。不过,对于螳螂窝是如何建造的,人们并不知情,当我说“梯格诺”就是常见的“祷上帝”时,总会引起纯朴邻居的惊讶。螳螂在夜晚产卵可能是他们对此一无所知的原因。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关系,至少它的存在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从这点考虑,它应该对我的邻居有某种功效吧。我们总有个天真的想法,能在奇异的事物中寻找能使我们减轻痛苦的东西,在任何时候,我们都会这么想。

    普罗旺斯的乡村药典一致吹嘘“梯格诺”就是对冻疮最起作用的良药。它的使用方法很简单,将螳螂劈成两半,挤压,然后用流出汁液的地方摩擦冻疮。据当地人说,这种药的药效非常灵验,只要有谁患了冻疮,就一定要涂抹“梯格诺”,事实上果真如此吗?

    螳螂对治疗冻疮毫无作用,我在我自己和家人身上做过试验,结果令人失望。可以想见,这种所谓的药对别人也不会有作用。虽然结果很明显,但是这种药依然名声在外,这可能是因为药与病的名称相同的缘故。冻疮,在普罗旺斯语中,也被称为“梯格诺”。在我生活的村庄,或许就在某个角落,“梯格诺”就是指螳螂的窝,它还有一种功效,就是能治疗牙痛,只要将它们随身携带,就能消除牙痛的折磨。

    在夜光皎洁的晚上,天真的农妇就会想办法将螳螂窝收集起来,然后虔诚地放置于衣柜的角落,或是缝到衣兜里面,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它给弄丢了。如果有邻居牙齿有了毛病,那些农妇就会借给他,同时也会叮嘱他,“不管怎样,都不要弄丢了”。不要对这种奇怪的良方进行嘲笑,一些列在报纸第四版上的药物不见得比它更有疗效,再则,乡村里的朴素想法,根本比不上某些古老的书籍。比如一个十六世纪的英国博物学家托马斯·穆菲,就为我们讲了一个有关在野外迷路的孩子向螳螂问路的故事。

    昆虫伸出爪子,向孩子指明道路,它从来没有指错过方向。轻信的博物学家说“这个家伙的判断力是如此的奇妙,小朋友向它问路的时候,它总是能给予正确的指引,从没有欺骗过人”。这个英国人是从哪里听到这个故事的?不可能在他的国家,那里不适合螳螂的生存;也不是普罗旺斯,这里找不出这类幼稚故事的迹象。博物学家无疑是在臆想,而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对“梯格诺”神奇功效的最大赞誉。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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