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钱太多了没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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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第264章 钱太多了没处花?那就办学开启民智

    陆怀瑾的指尖在粗糙的账册封皮上轻轻划过,那触感让他从云浅浅沉静的等待中回过神来。

    他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有信任,也有对他接下来决定的全然托付。

    他心底那片被现代灵魂占据的角落,似乎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一些。

    “这笔钱,”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缓些,“不能只用来养更多的兵,修更宽的路。”

    云浅浅微微挑眉,等着下文。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看银子的眼神和那些纯粹的商人不一样,没有贪婪,倒像是在看一柄可以开辟新天地的犁铧。

    “我要在南溪县办学。”陆怀瑾说,每个字都敲在寂静的暖阁里,“盖最大的学堂,请最好的先生,让所有适龄的孩子,不论家里是卖豆腐的还是种地的,都能坐在里面,认字,明理,读圣贤书,也学算术、格物。”

    他顿了顿,看着云浅浅眼中掠过的惊讶,继续道:“光我们自己知道怎么赚钱,怎么让日子变好,不够。得让下一代,让所有人,都有机会知道。脑子里的沟壑,比脚下的路更难平,也比脚下的路更要紧。”

    云浅浅看着他。

    烛火在他眸子里跳动,那里面没有算计银钱得失时的精光,而是一种更深邃、更明亮的东西,像是黎明前穿透云层的天光。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眼神就是这样,清亮,平静,仿佛能望到很远很远的将来。

    她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而是将那本厚厚的账册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银子,云家商行出。”她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你要盖学堂,砖瓦木料,笔墨纸砚,桌椅板凳,还有先生们的束脩,学生的饭食,所有开销,都走商行的账。算我……云家商行,对南溪县未来的投石问路。”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映着他的影子:“你做你的县令大老爷,动嘴皮子,指方向。我做我的账房先生,打算盘,填窟窿。你放心,银子管够。”

    陆怀瑾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并肩作战的踏实感。

    他伸手,覆上她放在账册上的手,指尖微凉,她的手却温暖。

    “好。”他说,“明日,我就去请咱们南溪县,学问最高、脾气最硬的那位夫子出山。”

    南溪县能称得上“夫子”的人不多,王夫子是头一号,也是脾气最臭、骨头最硬的一号。

    他曾是府学的教谕,因看不惯上官克扣学子膏火银,又拒绝在其寿宴上献上阿谀诗文,一怒之下挂印归田,回到南溪县祖宅,闭门谢客,收了两三个附近乡绅的子弟,聊以糊口,平日里只与书卷为伴,对县衙里的官吏,尤其是陆怀瑾这种“骤然显贵”的年轻县令,更是正眼都懒得给一个。

    县衙后宅到王夫子清溪巷的宅子,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脚程。

    陆怀瑾没坐轿,也没带太多随从,只让一个机灵的小厮抱着几卷纸,自己撩着青色官袍的下摆,慢慢走在清晨的街面上。

    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洗过,泛着湿润的光。

    两旁早点摊子的热气混着油香、面香,扑面而来。

    卖馄饨的老汉用长竹筷敲着锅沿,当当响;隔壁豆浆摊子的妇人正把雪白的豆汁舀进陶碗里,哗啦的水声听着就解渴。

    巡街的民团兵丁见到他,远远便停下脚步,挺直腰板行礼,陆怀瑾点头回应,步子未停。

    这就是他治下的县城。

    吵闹,拥挤,充满活生生的热气,和他在京城见到的、那种礼数周全却总隔着一层纱的市井,全然不同。

    他喜欢这种带着泥土和炊烟气的真实。

    清溪巷更僻静些,王家的宅子是老式的两进院落,粉墙斑驳,露出里面深褐色的夯土。

    门环上挂着一把铜锁,但侧门虚掩着。

    陆怀瑾示意小厮在门外候着,自己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收拾得异常干净,甚至有些空荡。

    墙角一丛修竹,青石板缝里不见一根杂草。

    正屋廊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身形清瘦的老者,正背对着门,手握一卷书,看得入神。

    他身侧的小泥炉上,坐着一把黑陶茶壶,水汽丝丝缕缕地飘起来。

    陆怀瑾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站在院中,目光扫过那些整齐摆放的盆栽——多是兰草,叶片纤细,姿态清雅——和正屋门框上那副笔力遒劲却略显寂寞的对联:“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直到老者翻过一页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陆怀瑾才微微提高声音,语气是晚辈见长辈的恭敬:“晚辈陆怀瑾,冒昧打扰王夫子清静。”

    王夫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清癯的脸,皱纹深刻,眼神却锐利得像两把磨了多年的刻刀,上下将陆怀瑾一刮,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陆县令日理万机,怎有闲暇光临寒舍?莫非是鄙人那几个不成器的学生,又拖欠了县里的什么税赋?”

    话里带刺,疏离中透着一股子文人特有的孤傲和不以为然。

    陆怀瑾仿佛没听出那层意思,脸上依旧挂着客气的浅笑:“夫子言重了。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关乎南溪县百年根基的大事,想请夫子斧正,更想请夫子……出山相助。”

    “大事?”王夫子将书卷随手放在廊边的石台上,拂了拂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里的讥诮更明显,“老夫一介腐儒,只会教几个孩子识文断字,于县令大人发展工商、富县裕民的‘大事’,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大人若想寻人写几篇歌功颂德的文章,恐怕找错了地方。”

    这话说得近乎无礼了。陆怀瑾身后的小厮都忍不住捏了把汗。

    陆怀瑾却不动气,反而上前一步,走到廊下,与王夫子只有三步之遥。

    他闻到老者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旧书卷的气息,还有泥炉上陶壶里飘出的、微苦的茶香。

    “夫子误会了。”他声音平和,目光坦荡地回视着老者审视的眼睛,“怀瑾今日来,不谈工商,只谈‘人’。谈这南溪县未来几十年、上百年的‘人’。”

    他侧身,示意门外的方向:“夫子终日在此读书治学,可知县里如今是何光景?工坊的炉火昼夜不息,新修的水泥路能跑马车,百姓手里的闲钱比往年多了,脸上的愁苦少了些。但这些,够吗?”

    王夫子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陆怀瑾继续道:“器物之利,可解一时之困,暖一家之炕。但人心若蒙昧,眼界若困于方寸之地,纵有金山银山,也不过是替子孙招祸的累赘,是无根之萍,风一吹就散了。晚辈能造琉璃,能修路,能让县库的银子多起来,但晚辈一个人,一双手,一颗脑袋,造不出更多能造琉璃、能修更好的路、能让银子生出智慧来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南溪县要变,不能只变地上的路,屋里的摆设。得变人心里的路,脑袋里的格局。这非圣贤教化不能为。而放眼南溪,能担此重任,能为孩子们拨开眼前迷雾、指明真正方向的,唯夫子一人而已。”

    王夫子眼中的讥诮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被触动却强行按捺的波动。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县令,对方的话不像官场套话,倒像是一把精准的凿子,敲在他心底某块既坚硬又柔软的地方。

    “空口白牙,大话谁都会说。”王夫子语气依旧硬邦邦,但少了那层尖刺,“陆县令兴办学堂,是为政绩,还是真为百姓?老夫如何信你?”

    陆怀瑾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再多言,只是道:“夫子若得空,可否随晚辈去两个地方看看?只看,不说话。看完之后,夫子再决定,晚辈的话,是空口白牙,还是肺腑之言。”

    王夫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从鼻子里又哼出一声,算是应允。

    他回屋取了件半旧的靛青外衫披上,跟着陆怀瑾出了门。

    第一站是城东的工坊区。

    还没走近,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木头与刨子摩擦的沙沙声、还有隐约的号子声就传了过来。

    空气里混杂着铁器淬火的水汽、木料的清香、还有石灰和某种说不清的、类似油脂的气味。

    王夫子不自觉地蹙了蹙眉,文人对这种嘈杂脏乱的地方本能地有些排斥。

    陆怀瑾引着他,并未进入那些热火朝天的工棚,只是站在外围新铺就的水泥路面上。

    这条路一直延伸到工坊深处,平坦,坚实,上面清晰印着独轮车和牛车的辙痕。

    “夫子请看。”陆怀瑾指向工坊区外围一片相对整齐的棚户,“那是工人们的住处。半年前,这里还是荒草洼地,他们多是流民、破产的佃户,衣食无着。如今,他们每日劳作,按工计酬,一日三餐能见着荤腥,孩子虽暂时帮不上忙,但至少饿不着冻不着。他们靠自己的手,挣出了一份能看得到明天的日子。”

    王夫子的目光掠过那些棚户,看到有妇人在门口晾晒衣物,有半大孩子追打嬉闹,虽然简陋,却有一股粗粝的生机。

    “再看那边。”陆怀瑾指向工坊区另一侧,那里有更大的空地和一排排正在搭建的、规制统一的砖瓦房,“那是给工匠们准备的宅基地。只要他们踏实做工,达到一定年限,或者有突出贡献,就能以极低的价格,获得一块地,盖起自己的房子。他们不再是漂泊的浮萍,而是要在这南溪县扎下根的人。”

    王夫子沉默地看着。

    他看到一个赤膊的汉子从工棚里出来,用凉水冲了把脸,仰头灌下一碗水,咧开嘴笑着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又钻进了热浪滚滚的棚子。

    那笑容里的满足和力气,是装不出来的。

    第二站,是县城通往青石镇的新水泥路。

    路不算特别宽,但异常平整,两侧挖了排水沟,路边甚至栽上了从山里移栽来的、耐活的杂木。

    一辆满载着陶罐的牛车吱呀呀地驶过,车轮稳稳地压在路面上,速度比以往快了不少。

    赶车的老汉悠闲地甩着鞭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陆怀瑾和王夫子就站在路边,看着牛车远去,扬起细微的、干燥的尘土。

    “以往,从县城到青石镇,牛车要走大半天,逢雨则泥泞难行,货损人疲。如今,两个时辰足矣。”陆怀瑾的声音混在微风中,“路通了,镇上的山货能更快地运出来,县里的盐巴、布匹也能更便宜地进去。商旅往来多了,沿途的茶棚、食肆也活了。夫子,这路,连的是货,更是人心与生计。”

    王夫子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水泥路面,触感粗糙而坚硬,完全不同于土路的松软。

    他手指捻了捻,指尖沾上一点灰色的粉末。

    他抬起头,望着这条路延伸向远方,消失在田野和山脚的轮廓里,眼神复杂。

    那里面没有一句诗文,没有一卷经典,却实实在在地改变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生活轨迹,连接着过去和未来。

    “夫子,”陆怀瑾也蹲下身,与老者平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琉璃、水泥、更宽的路,这些是能让南溪县吃饱的‘肉’。但若要让南溪县真正立起来,走得远,不被风雨吹倒,不被别的地方欺辱,需要的是‘骨’。这骨,就是明事理、知是非、有技艺、有抱负的下一代人。没有他们,我今天建起的一切,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就什么都没了。”

    他伸出手,指向远处县城隐约的轮廓,又指向更远处连绵的山峦:“怀瑾不才,愿为这南溪县倾尽所有,造舟铺路。但船要人开,路要人走,未来要人去闯。这‘人’,不能只靠我陆怀瑾,也不能只靠现在这些大人。得从娃娃抓起,从蒙童启智开始。”

    “我知道夫子清高,不愿与官场俗流为伍,更看不上钻营之辈。但办学育人,是天下至清至正之事,无关官场钻营,只关乎一方水土的未来,关乎子孙后世的活路与眼界。怀瑾恳请夫子,为南溪县的孩子们,出山。”

    “夫子之才,不该只困于一室之内,教三两个蒙童。夫子之志,当在广厦万间,桃李天下。”

    说完,陆怀瑾站起身,对着王夫子,深深一揖。

    王夫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蹲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水泥路面,眼神望着那条路,又仿佛穿透了路,看到了别的什么。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似乎有岁月积压的尘埃,也有某种东西正在松动、破土的声音。

    许久,他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定定地看着陆怀瑾。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审视犹在,但最底层的冰壳,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老夫若是不应呢?”他声音沙哑地问,像是在问陆怀瑾,又像是在问自己。

    陆怀瑾直起身,脸上没有失望,只有坦然:“那怀瑾便再找。总会找到愿意为南溪县孩子点灯的人。只是……怕耽搁了孩子们最好的时光。”

    王夫子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那条延伸的水泥路,又指了指远处工坊的方向:“你说的那些……人心里的路,脑袋里的格局……书本上的道理,未必就能立刻变成这条水泥路,变成工坊里的器物。”

    “但若没有书本上的道理,”陆怀瑾立刻接上,目光灼灼,“这条路就永远只是路,不会通向更远的地方;这些工坊就永远只是工坊,造不出更新、更好的东西。道理是种子,是根,路和器物,是开花,是结果。种子不好,根不正,结出的果,迟早也是苦的。”

    王夫子盯着他,眼底最后一点疑虑,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化开。

    他忽然哼了一声,语气依旧不算热络,却少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巧言令色!罢了,老夫就暂且信你一回。这‘总教习’的担子,老夫接了。但老夫有三个条件。”

    陆怀瑾精神一振:“夫子请讲。”

    “其一,学堂是育人之所,不是衙门附庸,课程设置,学生管教,老夫说了算,县衙不得随意干涉。”王夫子竖起一根手指。

    “自然。”陆怀瑾点头。

    “其二,束脩可免,但老夫要的是真心向学、品性淳朴之苗,不收顽劣不堪、只为蹭饭之徒。招生考核,老夫亲自把关。”

    “正当如此。”

    “其三……”王夫子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初,“老夫听闻,陆县令与夫人,皆重商贾。学堂之中,需明义利之辨。商可活民,亦可蠹国。这道理,必须讲透。老夫不希望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钻进钱眼,忘了读书人的根本。”

    陆怀瑾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他对着王夫子再次拱手:“夫子思虑深远,怀瑾受教。商利与道义,正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偏废则倾。南溪县的学堂,要教的正是如何持正用巧,明辨是非,让孩子们将来无论为农、为工、为商、为吏,都能守住底线,走得正道。这一点,全赖夫子掌舵。”

    王夫子看着他眼中毫无伪饰的认同,脸上那层惯有的冷硬终于缓和下来,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算是默认了这番话。

    事情就此定下。

    王夫子虽然没有立刻表现出多么热忱,但答应出山,已经是陆怀瑾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他相信,只要学堂办起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响起来,这位倔强的老夫子,会找到属于他的新天地。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南溪县的大街小巷。

    县衙门口,那张盖着鲜红县衙大印的告示,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凡南溪县境内,年满七岁,十五岁以下适龄孩童,无论贫富贵贱,皆可报名入‘南溪县蒙学堂’……束脩全免,学堂免费提供午膳一顿……”

    “真的假的?不收钱,还管饭?”

    “县太爷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呢!还能有假?”

    “可……可娃子去了学堂,家里的活谁干?少个劳力,少挣一份钱,这……”

    “就是说啊,认字能当饭吃?还不如早点跟着学个手艺,或者下地帮把手……”

    人群中嗡嗡的议论声,充满了疑虑和观望。

    愿意让孩子去试试的人家不是没有,但更多的是现实的顾虑。

    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户,一个半大孩子,已经是家里不可或缺的劳力。

    读书识字,那是富家子弟才有的闲情,对穷人来说,太过奢侈,也太过虚无缥缈。

    告示前的人群外围,站着一个瘦小的少年。

    他叫刘基,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臂。

    他踮着脚,努力想看清告示上的每一个字。

    他只跟着村里的老秀才念过几天《三字经》,认得几个字,但那之后,老秀才病故,他就再没摸过书本。

    平日里,他要去山上砍柴,要去地里除草,要去河沟摸鱼补贴家用,读书,是埋在心底最深的一点念想,像石头缝里挣扎出来的草芽,脆弱,却从未断绝。

    他听清了告示的内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心跳得又快又急。

    不收钱,还管饭!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可随即,娘亲疲惫的脸,爹爹咳嗽的背影,还有家里那几亩薄田,都涌上心头。

    他去了,家里少一个干活的人,爹娘会更累吧?

    这念头像一盆冷水,把他心头那点火苗浇得摇摇欲坠。

    他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告示栏边沿的木刺,一步也挪不动,只是在那拥挤的人群外,徘徊,挣扎。

    陆怀瑾其实早就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窗边站着,将告示前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些犹豫的脸,也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格外瘦小、眼神却格外亮的少年,看到了他眼中的渴望和挣扎。

    他放下茶杯,对身边的云浅浅低语几句。

    云浅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颔首。

    陆怀瑾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两名衙役,缓步走下茶楼,穿过人群,来到告示栏前。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年轻的县太爷身上。

    他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先走到刘基面前,温和地问:“小兄弟,你想上学堂吗?”

    刘基猛地抬头,撞上陆怀瑾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只有平和的询问。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用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挤出一个字:“想!”

    陆怀瑾点点头,然后转向人群,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诸位乡亲,本县知道你们的顾虑。孩子去读书,家里少一份劳力,多一份牵挂。本县既立学堂,便不会让向学的孩子,反而成为家里的负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疑惑或期盼的脸,朗声道:“本县在此宣布:凡家中孩童入学蒙学堂,自入学当月起,每月可来县衙领取补贴三十文钱,直至孩童从学堂结业!此补贴,是为弥补家中劳力损失,亦是县衙对南溪县未来的投入!每月三十文,虽不算多,但望能解诸位些许后顾之忧,让孩子们能安心在学堂里,读他们该读的书!”

    “三十文?!”

    “每个月给三十文?”

    “真的假的?县衙真给钱?”

    人群像炸开了锅,嗡嗡声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喧哗。

    三十文钱!

    对于许多贫苦人家,这可能是一个壮劳力好几天的工钱,是能买不少粗盐,扯几尺粗布的实实在在的补贴!

    束脩全免,管一顿午饭,现在居然还倒贴钱?

    所有的疑虑、犹豫,在“每月三十文”这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土崩瓦解。

    “我去!我让我家狗子去!”一个黑瘦的汉子第一个喊出来。

    “我!我也报名!我家丫头行不行?”

    “县太爷!我娃十岁,能去不?”

    “报名在哪儿?现在能报吗?”

    人群沸腾了,争先恐后地涌向不知何时已经摆好的简易报名桌案。

    桌案后,柳依依带着几个识字的账房先生已经准备好了纸笔和印泥。

    刘基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犹豫不决的乡亲们此刻疯狂地往前挤,看着陆怀瑾被激动的人群围在中间,看着那似乎触手可及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拨开前面的人,像一尾灵活的泥鳅,第一个冲到了报名桌前,因为跑得太急,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倒在桌子上。

    他扶着桌沿,大口喘着气,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面前的柳依依,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我……我报名!我叫刘基!”

    柳依依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年,温和地笑了笑,将报名册推到他面前,指了指最下方的空白处:“在这里,按手印。”

    刘基看着那粗糙的纸页,看着自己沾着泥污和木刺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将沾了印泥的右手拇指,重重地按在了那个名字旁边。

    一个鲜红的指印,像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牢牢地印在了纸上。

    他抬起头,望向人群外那位青衫县令的方向,陆怀瑾也正好看过来,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

    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东西涌上刘基的胸腔,冲得他鼻子发酸。

    他紧紧抿着嘴,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完成一个无声的、至关重要的誓言。

    报名的人群久久不散,直到日头偏西,那几张桌子才被挪走。

    最后统计上来的数字,让柳依依都有些咋舌。

    县衙后宅,书房。

    陆怀瑾站在宽大的书案前,案上铺开的不是寻常的宣纸,而是几张他让匠人特制的、更为厚实坚韧的皮纸。

    窗外的喧嚣已经远去,夜色渐浓,烛火摇曳,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壁上。

    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不是毛笔,是硬芯的,线条更精确,更方便绘图。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连串画面:堆积如山等待抄写的书稿,穷苦学子买不起书的窘迫,以及,一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机械轮廓。

    活字。

    不是整块的雕版,而是一个个独立的、可以反复排列组合的单字。

    他睁开眼,眼神锐利而坚定。

    炭笔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先画的是一个个小小的方块,精确的尺寸,预留出卡槽的位置。

    然后是排版用的铁制框架,底板要平整,侧边要有标尺,用来固定和调整字块。

    再然后是存放字块的格子架,按韵部或部首分类……

    每一个部件的结构,咬合的方式,材料的选用,都在他笔下清晰呈现。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复制,更包含着他基于现代知识对效率和稳固性的改良。

    他的思维在纸上奔流,将脑海中那套成熟的、跨越千年的技术,转化为这个时代匠人能够理解并实现的图纸。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他手中的炭笔,在画完排版架最后一处细节后,停在了空中。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留下一个微小的、未完成的顿点。

    他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图纸上那些精密的结构线条,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被打造出来,排列成行,吞吐墨汁,将无数文字清晰地印在纸张上的景象。

    夜色更深了,书房里只有炭笔偶尔与纸面摩擦的轻响,以及他自己平稳却蕴含着力量的呼吸声。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动,直到窗外的更鼓隐约传来。

    然后,他慢慢放下炭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炭灰,将那几张画满了线条和结构的皮纸,仔细地叠好,拿起,压在了书案一角,一方镇纸的下面。

    镇纸是冰凉的玉石,触手生温。

    他的手指在那叠图纸上,轻轻点了点,仿佛在确认它的分量,也仿佛在掂量着,即将交给另一双更擅长将线条变为实物的、布满老茧的手的,那份沉甸甸的未来。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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