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衣锦不还乡,老子就在这儿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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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后,县衙。

    陆怀瑾看向坐在下首、屁股只沾着半边椅子的方县令。

    方守仁的额角,一颗汗珠正沿着太阳穴缓缓滑落,流进花白的鬓角里,痒得厉害,但他不敢抬手去擦。

    “方大人,”陆怀瑾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关云长这小子,打仗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清河地面,总算清净了。”

    方县令喉结上下滚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是,全赖陆大人麾下虎贲,神勇无敌……下官,下官感激不尽。”

    “客气了。”陆怀瑾摆摆手,像拂去一点灰尘,“邻里之间,守望相助,应该的。”

    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书,指尖在“合作协议”四个字上点了点。

    “这次过去,顺便和清河几家大商户……嗯,深入交流了一下。”陆怀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了什么,“大家都觉得,以后清河的买卖,路子可以更宽些,步子可以迈得更大些。云家商行嘛,生意做得大,门路广,可以帮着牵线搭桥,统一定价,统一进货,避免恶性竞争,大家……一起发财。”

    他把“一起发财”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方县令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一起发财?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份契书的副本内容:清河县主要粮行、布庄、盐铁铺的进货渠道,以后由云家商行“统筹协调”;定价需参考云家商行提供的“指导价”;利润分成,云家占大头……

    这哪是合作?这是把手伸进清河的喉咙里,掐住了命脉!

    “陆……陆大人,”方县令声音发干,背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商户们……自然是乐意与云家合作的。只是,这县里的税赋……您看,是不是也能有个章程?比如,利润所得,南溪与清河,按……按例分成?”

    他小心翼翼地提出讨价还价,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陆怀瑾没接他的话。

    他弯腰,从座椅旁边拿起一柄带鞘的腰刀。

    刀鞘是寻常的木头镶铜,但刀柄上缠着的旧麻绳,还沾着些洗不净的暗红色痕迹。

    陆怀瑾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刀柄,缓缓将刀抽出一截。

    室内光线一暗。

    刀身并不光亮,反而有些暗哑,上面有细密的锻造纹理,靠近刀格的地方,一道明显的暗褐色锈迹般的痕迹,蜿蜒如蜈蚣。

    那是血迹干涸浸入钢铁后,怎么擦拭也无法彻底去除的印记。

    一股淡淡的、铁锈混杂着某种腥气的味道,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方县令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陆怀瑾看着刀身,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随口问道:“方大人,清河县的县兵,如今一个月操练几次啊?”

    方县令愣住了。

    他没想到陆怀瑾会突然问这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嘴唇张合了几下:“呃……操……操练?平日……平日里,巡街、站岗,倒也勤勉……”

    “我说的是,像模像样的,列阵、负重、跑圈、对练。”陆怀瑾把刀又推回鞘里,发出“锵”的一声轻响,“一个月,有几次?”

    方县令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下的县兵,都是些混饭吃的关系户,欺压良善是把好手,真要操练?

    怕是连像样的队列都站不齐整。

    “这……这个……”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陆怀瑾也不追问,将腰刀轻轻搁在桌上,正好压在那份“合作协议”的文书上。

    刀与纸,武力和契约,沉默地叠在一起。

    “方大人,”陆怀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落在方县令脸上,“清河的事,以后,南溪会帮着照看。商户的利润怎么分,县里的税怎么收,钱怎么花,账怎么记……这些琐事,就不劳方大人费心了。你嘛,继续当你的县令,清清闲闲,有什么事,南溪给你兜着。”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当然,只要方大人配合,该你的一文不会少。清河以后会怎样,方大人不妨……拭目以待。总比现在这样,被流寇撵得满山跑,要强,对吧?”

    方县令嘴唇哆嗦着,看着那柄压在文书上的刀,又看看陆怀瑾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最后那点挣扎的力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声,全泄光了。

    他肩膀垮塌下去,仿佛脊梁骨被人抽走了。

    “下官……下官明白了。”声音嘶哑,带着认命的颓然,“一切……全凭陆大人做主。”

    陆怀瑾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

    他起身,绕过书案,亲手将方县令搀扶起来,还替他拍了拍官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方大人深明大义,本官佩服。”他语气温和,“放心,只要方大人好好的,清河县,自然也好好的。咱们一起,把日子过红火。”

    方县令勉强扯动嘴角,想笑,却只尝到满嘴的苦涩。

    送走脚步虚浮、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方县令,陆怀瑾转身,对内堂的方向招了招手。

    云浅浅款步走出,月白的裙裾拂过地面,悄无声息。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单子,递过来:“夫君,第一批要从南溪调拨过来的种子、农具、基础药材清单。另外,云家商行清河分号的扩展计划,也需要夫君过目。”

    陆怀瑾接过,大致扫了一眼,点点头:“你安排就好。走,去看看咱们的新地盘。”

    没有仪仗,没有鸣锣。

    陆怀瑾只带了云浅浅、小竹,和十余名换了便装、却依旧精悍的亲随,骑马出了南溪县城,沿着官道,朝着县境腹地行去。

    眼前的景象,比奏报里那几句干巴巴的描述,要刺眼得多,也要……揪心得多。

    官道坑洼不平,昨夜下过雨,积水泥泞,马蹄踩下去,噗嗤作响,溅起浑浊的水花。

    路两旁,本该是田地的地方,大片荒芜,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到几块瘦得可怜的庄稼地,稀稀拉拉的秧苗在风里抖着,一副没吃饱饭的蔫巴样。

    路过的村庄,土墙斑驳,很多屋顶的茅草都烂了,露出黑黢黢的窟窿。

    几乎看不到什么青壮,多是些老人和孩子,蜷缩在低矮的屋檐下,用麻木又带着惊惧的眼神,望着这一行衣着相对光鲜的陌生人。

    空气里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尘土味,还有隐约的……粪水的味道。

    没有鸡鸣狗吠,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有气无力的咳嗽声。

    云浅浅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眉头越蹙越紧。

    她看着一个瘦得脱了形、肚子却鼓得老大的孩子,怯生生地躲在一扇缺了半边的木板门后,脏兮兮的小手抠着门框,黑亮的眼睛里,空空的,没什么神采。

    “夫君……”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陆怀瑾勒住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深了些。

    云浅浅抿了抿唇,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锭子,足有十两,递向陆怀瑾:“夫君,先拿这些,去最近的镇上买些粮食分发下去吧。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银锭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陆怀瑾看着银子,又看看远处那些破败的村落,沉默了片刻。

    他将云浅浅拿着银子的手,轻轻推了回去。

    “浅浅,”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银子,不能这么花。”

    云浅浅抬起眼,有些不解。

    “这点银子,撒下去,够他们吃几天?吃完了呢?等下一拨银子?”陆怀瑾摇摇头,“救急不救穷。这钱,我留着有大用。我要用它,做清河县的第一桶金。”

    他调转马头,望向这片沉寂而贫瘠的土地,眼神里闪动着某种锐利的光。

    “以后,我要让他们自己,用这双手,挣到饭吃,吃饱饭,吃好饭。”

    云浅浅看着他的侧脸,那坚定的线条,还有眼神里那团安静燃烧的火焰,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她收回银子,轻轻“嗯”了一声。

    不再多问,只是策马,紧紧跟在他身侧。

    当晚。

    清河县衙,破旧的正堂。

    灯烛昏黄,勉强照亮堂中一小片地方,角落里阴影浓重。

    所有清河县衙的吏员——主簿、典史、六房司吏、攒典,甚至几个资深的衙役头子,都被“请”了过来。

    二十多人,挤在堂下,交头接耳,惶惶不安。

    他们白天就听说了,那位新来的、手段狠辣的陆县令,已经把方县令“送”回家了,此刻亲自坐镇清河。

    脚步声响起。

    陆怀瑾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像个年轻的书生。

    但他走到主位坐下时,堂下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畏惧、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

    陆怀瑾没看他们。

    他先是从旁边的随从手里,接过一样东西,“咚”的一声,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那是一柄崭新的锄头。

    铁器乌沉,木柄光滑,锄刃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接着,他又放下一样东西。

    一本厚厚的、空白的账册。

    蓝色布面,白色丝线装订,摊开在桌上,雪白的纸页刺眼。

    最后,他拿起了白天那把匪首的腰刀。

    这次,他没有缓缓抽出,而是手腕一翻,“锵啷”一声脆响,将带着暗红痕迹的刀身,直接拔了出来,轻轻搁在账册之上。

    刀锋压着纸页,寒光微微流动。

    三样东西,一字排开。

    锄头、账册、带血的刀。

    陆怀瑾这才抬起头,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本官初来乍到,不懂清河旧例。但规矩,可以重新立。”

    他先指了指那柄锄头:“清河要吃饱饭,靠的是地里能长出庄稼。这是根本,谁敢在田亩、水利、农时上动歪脑筋,耽误了农事……”

    他又点了点那本账册:“县衙上下,所有开支、收入,采买、俸禄、修缮、赏罚……从明日起,一文钱,都不能绕过这本账。何时、何地、何事、何人经手、何人核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的手指,按在了那冰冷的刀身上。

    指尖触碰刀脊,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本官最恨的,就是蛀虫。”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让几个胆小的吏员腿肚子开始打颤,“这把刀,三天前,刚砍过清河县最大匪首的脑袋。”

    他顿了顿,目光停在面如土色的主簿和典史脸上。

    “它不介意,”陆怀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再沾点不干净的血。”

    堂下,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压抑不住的牙齿轻微打战的声音。

    陆怀瑾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们。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阴影在墙壁和每个人惊恐的脸上跳跃。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主簿第一个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声音发颤:

    “下官……下官谨遵大人之命!必……必不敢有丝毫懈怠!”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稀里哗啦,堂下瞬间跪倒一片。

    “谨遵大人之命!”

    “不敢懈怠!”

    声音参差不齐,充满了恐惧和顺从。

    陆怀瑾看着眼前跪伏的众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伸出手,将那把压在账册上的腰刀,缓缓拿起。

    刀锋离开纸面,发出轻微的嗤啦声。

    然后,他“锵”的一声,将刀归鞘。

    那声音,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他站起身,不再看底下那些簌簌发抖的背影,只淡淡丢下一句:

    “都起来吧。明日卯时,开始造册。本官每个月都会查。”

    说完,拿起那本空白的账册,转身,走向后堂。

    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堂下,依旧一片死寂。

    只有那柄崭新的锄头,和那本空白的账册,在摇曳的烛光下,静静地摆在桌案之上。

    无声,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堂下的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那些伏地不起的背影,摇曳出一室沉默的余威。

    陆怀瑾离开后,没有人敢先起身,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气声,在空旷的正堂里来回飘荡。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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