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掌柜密报,危机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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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脚步不停,身影渐渐消失在黄昏的街道上。

    次日,午后。

    云记省城分号开在城西一条不算热闹的街面上,门面不大,两间打通,挂着“云记绸缎”的招牌。

    陆怀瑾到时,铺子前只稀稀拉拉几个客人,两个伙计有气无力地招呼着。

    他没走前门,绕到侧面的窄巷。

    一扇不起眼的角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堆着些打包好的货箱,静悄悄的。

    “姑爷。”

    一个穿着深褐色绸衫、面容清瘦、鬓角微白的老者从旁边的耳房里快步迎出来,正是云记省城分号的掌柜,刘全。

    他在云家做了三十多年生意,是云浅浅父亲在世时就倚重的老伙计,忠心耿耿。

    “刘叔。”陆怀瑾点头。

    刘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里边请,清静。”

    他引着陆怀瑾穿过堆货的小院,进了后头一间做库房账房用的屋子。

    屋里光线有些暗,弥漫着淡淡的陈年账册和桐油混合的气味。

    刘全仔细关好门,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姑爷,您吩咐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刘全给陆怀瑾倒了杯凉茶,自己没坐,垂手站在一旁,脸上皱纹比陆怀瑾上次见时更深了些,“巡按御史周大人,确已南下,行踪甚是隐秘,咱们的人费了好大劲,才在三百里外的临江驿隐约摸到点影子,但具体走到哪,查不清。”

    陆怀瑾端起茶杯,没喝:“四海商盟呢?”

    “动作很大。”刘全眉头紧锁,“自打上月起,他们就在暗中大肆收购生丝,不只是咱们临安府周边,整个江南道数得上号的生丝产地,他们都伸了手。价钱出得比市价高半成,只要货,不惜本。市面上流通的现货,十成里怕有六七成都落进了他们或与他们关联的商号手里。库房、漕船都塞得满满当当。”

    “囤货……”陆怀瑾指尖在粗瓷茶杯边缘摩挲了一下,“还有别的么?”

    刘全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压低声音:“还有……东家,有密信到。”

    他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

    信封口用着火漆,火漆上印着云家特有的卷云纹。

    火漆是暗红色的,完好无损。

    陆怀瑾接过,指腹在那微凉的火漆上按了一下。他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薄薄两张,是云浅浅的亲笔。

    字迹是她惯有的清隽,但这一封,写得略有些急,笔画收尾处偶尔有不易察觉的微颤。

    信的内容分了三段。

    第一段,她写:“二叔云伯文,近半月来,频繁与一个叫孟广源的商贾在外密会,地点多在城南‘听雨轩’茶楼,每次皆摒退左右,所谈不详。孟广源此人,查过,是四海商盟在临安地面上几个重要掌柜之一,专管生丝、棉布收购。”

    第二段:“家中绸缎庄最大的生丝供货商,湖州张记,日前突然传话,说今年秋蚕歉收,货源极度紧张,要求将生丝供货价在原有契约基础上,上浮三成,并且……需预收全部货款,否则断供。时间卡得极紧,就在下月初一。”

    第三段:“临安县衙新上任的主簿陈文彬,近日多次借巡查商户之名,到访云记总号及城中几处铺面,名为关切商况,实则盘问极细,尤其对往来账目、库存货物数量颇为留意。此人到任未满一月,行事却已显露出针对之意。”

    信的末尾,云浅浅只写了一句:“家中尚安,勿念。你专心备考。”

    墨迹在此处收住,停顿了片刻,才又添上落款和日期。

    陆怀瑾将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家中尚安?字是这么写的。

    可那微颤的笔画,那刻意用“尚安”二字压住的急促,还有那三件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的事情……云家这艘船,已经被几股暗流悄悄包围,正在一点点被挤压进危险的浅滩。

    二房与孟家密会。

    四海商盟囤积生丝,掐断供应链。

    县衙新来的主簿开始“关注”。

    孟广源……孟明轩……四海商盟。

    驿站里那孟家豪奴的嚣张,衙役们卑躬屈膝的听命,杂役们低声议论的“商比官硬”,昨日文会上孟明轩那看似从容实则步步紧逼的质问,还有驿馆角落里那两个吏卒压低声音的议论……碎片般的景象,此刻被这封来自临安的信串联起来,迅速拼凑出一副清晰而冰冷的图景。

    这不是孤立的挑衅或偶然的商业竞争。这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陆怀瑾抬起头,看向一直屏息等候的刘全。

    “刘叔,我们省城分号的库房里,现存的生丝,按目前裁缝们的用量,还能维持正常生产多久?”

    刘全立刻答道:“回姑爷,库中存丝本就不多,主要靠临安总号定期调拨和几家老供应商稳定供货。按目前消耗,至多……半月。若加紧赶工,或许能再撑几日。秋蚕要到九月才开始收,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市面上流通的生丝,如刚才所言,大半已被四海商盟或其关联商号控制,价格飞涨,且有价无市,咱们根本抢不到货。”

    半月。陆怀瑾沉默了片刻。时间很紧。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刘叔,”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焦急,“第一,停止向原来的供应商,包括那个湖州张记,继续追讨货物或协商提价。他们现在提的条件,摆明了是拖延和试探,不必理会。”

    刘全一愣:“姑爷,那咱们的原料……”

    “第二,”陆怀瑾打断他,继续道,“你安排绝对可靠、嘴紧的人,悄悄去联系临安周边,那些自家养蚕、缫丝,产量不大,还未被四海商盟完全控制或签死契约的小蚕户、小作坊。”

    “联系他们做什么?”刘全不解。

    “找他们,签订预售契约。”陆怀瑾道,“预购他们明年秋蚕的全部生丝。价格,可以比现行市价……不,比他们现在能卖出的最高价,再溢价一成。”

    “溢价一成?预售明年的货?”刘全眼睛瞪大了,下意识摇头,“姑爷,这……这不合行规啊!哪有今年就把明年秋蚕的货定下的?蚕户们怕也不敢答应,万一明年他们自己留丝有用呢?而且这风险也太大了,万一明年咱们……”

    “听我说完。”陆怀瑾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契约里写清楚。我们预付少量定金,比如货款的一成。契约生效后,若是我们云记单方面毁约,不要这批货了,这定金,分文不取,白送给他们。”

    刘全皱眉,这已经是优厚到反常的条件了。

    “但若他们收了定金,明年秋蚕下来后,却把生丝卖给出价更高的别人,或者找借口不履约,”陆怀瑾顿了顿,看着刘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么,他们需双倍返还定金。契约上,让他们按手印,找中人见证。”

    刘全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做了几十年生意,见过赊账的,见过预付货款的,但这种“倒贴式”的预售,还附带高额违约惩罚条款的,真是头一回听说。

    这……这简直是拿着银子往水里扔,还逼着对方立字据保证不捞?

    “姑爷,这……这咱们岂不是亏大了?那些小蚕户,就算答应,怕也是存了心思,到时候真有人出高价,他们宁可赔那点定金……”

    “就是要他们这么想。”陆怀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刘叔,照我说的去做。找那些最需要现银,或者对四海商盟霸道做法心存不满的小户。契约条款可以再灵活些,总之一句话,让他们觉得占了大便宜,愿意签字画押。时间要快,抢在四海商盟把手彻底伸过去之前。”

    刘全虽然满心疑惑和担忧,但看着陆怀瑾平静却坚决的眼神,想起大小姐信中“听姑爷安排”的叮嘱,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重重点头:“是,老朽明白,这就去办。”

    “还有第三件事。”陆怀瑾道,“那个新来的县衙主簿,陈文彬。帮我仔细查查他的底细。籍贯,出身,过往履历,尤其看看他和孟广源,或者孟家,和四海商盟,有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往来证据。能查多深查多深,但要小心,别惊动任何人。”

    “陈主簿?”刘全心中一凛,意识到事情比想象中更复杂,“是,老朽省得。”

    陆怀瑾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站起身,将那封云浅浅的信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贴身的地方。

    刘全送他到角门口。

    陆怀瑾一脚迈出门槛,忽然停下,回头道:“刘叔,信上说的这些事,临安那边,我娘子……她一个人顶着,怕是不易。省城这边,你多费心。”

    刘全喉头一哽,躬身道:“姑爷放心,老朽省得。大小姐……她比咱们想的更坚韧。您安心备考,早日高中,才是对大小姐、对云家最大的支撑。”

    陆怀瑾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入巷子。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刘全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轻轻关上角门。

    他转过身,脸上的忧色再也掩饰不住,在渐暗的天光里,重重叹了口气。

    铺子前堂传来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显得有些遥远。

    刘全站在堆满货箱的院子里,望着那些贴着云记封条的木箱,眼神变幻不定。

    预售明年生丝……溢价一成……双倍返定……姑爷这法子,听着实在离经叛道,凶险万分。

    可不知怎的,想起陆怀瑾方才那双沉静的眼睛,和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刘全心里那点惶惑,又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压了下去。

    或许,这位看似只是来省城赶考的姑爷,真有他看不懂的计较。

    他用力搓了搓脸,打起精神,朝账房走去。

    得赶紧物色可靠的人手,那些小蚕户的名单,也得尽快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

    时间不等人。

    暮色四合,铺子里点起了灯笼。

    陆怀瑾走在回驿站的路上,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云浅浅的信,刘全的汇报,还有脑海里那些纷杂的线索,在他心里反复翻腾。

    四海商盟,孟家,二房,县衙……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断供生丝是第一步,逼迫云家低头,或者制造经营困境。

    陈主簿的“关切”是第二步,寻找或制造云家商号的把柄,为后续的官面动作铺垫。

    而他这个云家赘婿,昨日在文会上驳了孟明轩的面子,怕是也早早被人盯上了。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目标明确,就是要掐断云家的根基。

    他想起云浅浅信末那句“家中尚安,勿念”,眼前仿佛看到那女子独自坐在灯下,蹙着眉写下这封信,笔迹用力到几乎划破纸背,却偏要在最后装作无事。

    陆怀瑾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得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应对。

    省城的局势,比临安更复杂,也更直接。

    孟家的触角就在这里,文会上的孟明轩只是明面上的棋子。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找到这网的缝隙,或者……找到一根能反过来缠住织网之人的线头。

    巡按御史南下……

    四海商盟囤货……

    陈主簿……

    孟广源……

    还有,那个叫孟广源的商贾,他和孟明轩,是什么关系?

    仅仅同姓,还是本就是一家?

    思绪纷乱如麻,但又隐隐有一根线在牵引。

    他回到驿站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李墨房间亮着灯,能听到里面低低的诵读声。

    陆怀瑾没有去找李墨,径直回了自己房间,闩好门。

    他没有立刻点灯,而是在黑暗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昏暗,也让翻腾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

    半晌,他摸黑走到桌边,取出火折子,点亮了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驱散一室黑暗,也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从怀中再次取出云浅浅的信,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将信纸凑近灯焰。

    火苗舔上纸边,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橘红色的光映亮他平静的侧脸。

    信烧完了,只剩下一点灰烬落在铜制的灯盏里。

    他吹熄了灯。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浓稠。

    窗外,更鼓声隐隐传来。

    陆怀瑾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事情要做。

    而在他看不到的省城另一角,云记分号的后院账房里,刘全正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摊开一本陈旧的手札,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临安府及周边州县多年来与云家有过往来的蚕户、丝行、织户的名字和大致情况。

    他手指沿着墨迹缓缓移动,眉头紧锁,不时用笔在一旁的空白纸上记下几个名字。

    夜很深了。

    刘全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吹熄灯,摸索着走出账房。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秋虫在墙角低声鸣叫。

    他抬头望了望天边残缺的月亮,心里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姑爷吩咐的事,得尽快办。还有陈主簿那边……

    他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住处。

    角门外,窄巷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清冷,洒在青石板路上。

    更远处,省城沉睡的轮廓,潜伏着无数未眠的眼睛,和悄然涌动的暗流。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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