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铁证如山,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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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的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若不是被衙役架着,早就瘫在地上了。

    两名衙役将他拖到场地中央,手一松,他便直接跪倒在尘土里,额头抵着地面,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正是书吏韩立。

    宋承业的脸色,在看见韩立的那一刻,变得铁青。

    但他很快绷紧了脸皮,上前一步,厉声道:“陆怀瑾!你休要血口喷人!韩书吏乃是府衙公人,岂容你随意污蔑!你分明是考校过关便得意忘形,想反咬一口,攀诬于我!”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强装出来的威严,但仔细听,尾音有些发颤。

    陆怀瑾没看他,只看着地上瘫软如泥的韩立。

    “韩书吏,”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地上凉,你身子骨弱,跪久了怕受不住。不如抬起头,把你知道的,当着知府大人、学政大人,还有临安城这么多父老乡亲的面,说个清楚。”

    韩立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牙齿磕碰的声音隐约可闻。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应声。

    陆怀瑾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叠起来的纸,边缘有些磨损。

    他没有展开,只是拿在手里。

    “前几日,我在城西旧书市寻访资料,偶然遇见一个替人跑腿送信的老仆,名叫王五。”陆怀瑾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喝多了几杯黄汤,话就多了起来。说前些日子,曾替一位宋家管事的,给府衙里一位姓韩的书吏送过几次东西。东西很沉,用黑布包着,送到城南一处偏僻宅子。那宅子的主人,据王五说,他认得,是宋家外院一个跑腿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开始发白的宋承业。

    “王五还说,他最后一次去送,听见那宅子里有争吵声。韩书吏似乎不太愿意,说事情太大,怕被发现。那位宋家管事的便劝他,说事成之后,宋家绝不会亏待他,还许诺了城里一间铺面的地契。争吵间,好像提到了什么‘旧文’、‘手抄本’、‘放榜日’……”

    “你胡说!”宋承业猛地打断,声音尖利,“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你也信?王五人呢?让他出来对质!”

    “王五昨日下午,已经离开了临安。”陆怀瑾淡淡道,“他走之前,把这些话,连同一些……别的见闻,都告诉了我。”

    他晃了晃手中的纸。

    宋承业的瞳孔骤然收缩。

    韩立听到这里,身体猛地一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终于抑制不住,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着尘土,狼狈不堪。

    他看向宋承业,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韩学政一直沉默地看着,此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韩立。”

    只是叫了个名字,没有别的话。

    韩立却像是被这声音击垮了,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人……学政大人……小的……小的招……”他泣不成声,语无伦次,“是宋……是宋员外!他找到小的,许了小的银子,还有城南那间铺面……让小的在放榜前,从旧籍库里‘找’出一本前朝手抄策论……那册子……那册子是宋家管事提前给的,让小的混进故纸堆里,再‘偶然’发现……”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

    “他还让小的在放榜当日,将册子交给他安排的人……他说……他说只要事情成了,陆案首的功名就完了,云家也完了……”韩立边说边磕头,额头很快见了青紫,“银子……银子小的还没花……还有那封信……宋员外怕小的不牢靠,写了个条子……”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索,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又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双手高高捧起,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一名衙役上前,接过布包和纸,呈给韩学政。

    韩学政先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锭成色不错的银元宝,底部刻着“宋记”的小印。

    他又展开那张纸,上面寥寥数语,笔迹潦草,但意思明确:事成,付余款并地契;事败,闭紧嘴巴,宋家自会打点。

    宋承业看到那纸条,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翕动着嘴唇。

    陆怀瑾没有停顿。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更厚些的文书。

    “韩书吏所言,不过是宋员外此次构陷学生的手段之一。”他面向宋明德和韩学政,将文书递上,“这些,是近年来,宋家商号通过贿赂部分小吏、伪造契约、勾结地痞无赖等手段,恶意打压云家商号、侵吞云家产业的部分证据副本。这里有被胁迫的伙计画押的证词,有伪造的买卖契约样本,甚至有宋家内部商议如何‘挤垮云家’的往来书信片段。”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向某处。

    “大夏律,《户律·田宅》篇有载:‘若豪势之人,以威力挟制侵夺人田宅者,杖八十,田宅归主。’《刑律·诉讼》篇载:‘诬告人者,加所诬罪二等;致死者,反坐以死。’宋员外今日当众诬告学生科场舞弊,企图毁人功名前程,按律当如何?其多年巧取豪夺、侵吞他人产业,又当如何?”

    他的声音清朗,字字句句,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也敲打在宋明德的官威之上。

    宋明德额角的冷汗,终于汇成汗珠,沿着鬓角滑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韩学政,韩学政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他。

    他又看了看周围黑压压的人群,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愤怒,有审视,有等待。

    无数道目光,如同无数根针,扎得他如坐针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一拍桌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来人!”他喝道,声音却不如往日洪亮,反而有些干涩,“铁证如山!将嫌犯宋承业、韩立,当场锁拿,收押府衙大牢,听候审理!查封宋承业名下相关产业,所有涉案证据,一并封存!”

    “是!”早已侍立一旁的捕头和衙役轰然应诺。

    四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铁链哗啦作响。

    韩立早已瘫软,被直接拖了起来。

    宋承业却像是突然被惊醒,剧烈挣扎起来。

    “放开!你们敢!我是秀才!我有功名在身!宋明德!你不能……”他狂乱地叫喊着,眼睛赤红,死死瞪向陆怀瑾,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刀子,将陆怀瑾千刀万剐。

    陆怀瑾平静地回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愤怒,只有一片冷澈的平静。

    衙役制住他的挣扎,冰冷沉重的枷锁“咔哒”一声扣在他的颈间和手腕上。

    那挣扎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两名衙役押着失魂落魄的韩立,另外两名拖着如同困兽般眼神怨毒却再难动弹的宋承业,分开人群,向府衙侧门走去。

    围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鸦雀无声,直到他们身影消失在门后,那压抑的寂静才被打破,化为一片低沉复杂的议论。

    就在这时,云浅浅动了。

    她向前几步,走到场地中央,在宋明德和韩学政面前,敛衽,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民女云浅浅,临安云家商号掌事,拜见知府大人,学政大人。”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宋明德此刻已是焦头烂额,见她上前,心头又是一紧,勉强道:“云……云姑娘,有何事?”

    云浅浅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厚厚一叠的文书,双手呈上。

    “此乃宋家布庄近年来,在布料以次充好、恶意压价、贿赂税吏、欺行霸市等方面的违法行径详录,附有账目副本、相关人员证词。宋承业既已被收押,民女恳请知府大人,依法查封宋家布庄及其关联产业,追缴其非法所得,赔偿云家历年因此遭受之损失。诉状与证据在此,请大人过目。”

    她的语调平稳,没有哭诉,没有激动,只是陈述事实,提出请求。

    但那份平静之下,是多年的隐忍和等待,今日终于得以摊开在阳光下的决绝。

    宋明德看着那份厚厚的诉状,感觉比刚才那枷锁还要沉重。

    他下意识地又想去看韩学政,却硬生生忍住了。

    众目睽睽,铁案在前,他已无路可退。

    他接过诉状,入手微沉。

    只粗略翻看首页那触目惊心的条目和鲜红的手印,便知道分量。

    “……准。”宋明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拿起知府大印,重重盖在早已准备好的查抄令上,“即刻差人,会同云家,查抄宋家布庄及相关产业!不得有误!”

    “是!”又有衙役领命而去。

    云浅浅再次行礼:“多谢大人秉公执法。”她转身,走回陆怀瑾身边,站定。

    手指在袖中,轻轻松开,掌心一片湿凉。

    风波似乎平息了。

    人群开始缓慢散去,议论声渐渐飘远。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快意,更多的人,则是用复杂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场地中央那对年轻男女,然后融入市井的嘈杂中。

    韩学政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他对宋明德微微颔首,宋明德此刻已是疲惫不堪,只胡乱回了一礼,便带着满心烦乱,转身回了府衙内堂。

    韩学政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陆怀瑾面前,停下。

    陆怀瑾拱手:“学生见过学政大人。”

    韩学政看着他,目光沉静,许久,才低声道:“你今日所为,痛快是痛快,证据也确实扎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清:

    “但也彻底撕破了脸,得罪死了宋家,以及……宋家背后那一系人。你如今是案首,目标太大。乡试在即,好自为之。有些麻烦,不是才学高,就能避开的。”

    话说得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是提醒,也是警告。

    陆怀瑾神色一正,再次拱手,深深一揖:“学生明白。多谢大人提点。” 他知道,韩学政能说到这个份上,已是不易。

    韩学政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转身带着随从,从另一侧离开了广场。

    广场上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一些收拾残局的衙役,还有零星看热闹不肯散去的百姓。

    日头升得老高,晒得地面发烫。

    云浅浅轻轻碰了碰陆怀瑾的袖子。

    “走吧。”她说。

    陆怀瑾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向停在广场边缘的马车走去。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的青石板上。

    远处,一家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棂微开。

    沈静之坐在窗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看着。

    直到那对年轻的身影登上马车,车厢帘子落下,马车缓缓启动,驶离这片是非之地,他才收回目光。

    他起身,离开茶楼,回到自己临时落脚的客栈。

    关上房门,研墨,铺纸。

    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开始书写。

    笔迹工整,一丝不苟,将放榜风波的始末,宋承业的发难,陆怀瑾的应对,当众考校的精彩,铁证如山的反杀,云浅浅的递状,乃至韩学政最后的私语,一一详述。

    写到陆怀瑾七步成诗、三项考校皆过时,他笔下微顿。

    写到宋承业被锁拿时那怨毒眼神,他眉头未动。

    直到末尾,所有事实陈述完毕。

    他沉吟良久,墨汁在笔尖凝聚,最终在密报的最末,添上了独立的一行:

    “此子才具,心性,应对之能,恐非一府一省所能容。”

    写完,吹干墨迹,将密报仔细封入一个不起眼的信封,用火漆封口,盖上私印。

    他走到窗边,看着临安城街市依旧繁华的午后景象,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片刻后,他转身,唤来一名始终沉默等在门外的随从,将信封递过去。

    “用最快的渠道,送回京城。”

    “是。”随从接过,悄然退下。

    沈静之重新在窗边坐下,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神深远。

    马车在街道上平稳行驶。

    车厢内,陆怀瑾和云浅浅分坐两边,都没有说话。

    直到马车驶入云府所在的巷子,熟悉的院墙出现在眼前。

    云浅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怕么?”

    陆怀瑾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帷缝隙外渐渐靠近的朱红大门。

    他想了想,诚实道:“怕。”

    云浅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但更庆幸。”陆怀瑾接着说,声音平稳,“该了结的,总要了结。拖着,才是真麻烦。”

    云浅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马车在云府大门前稳稳停下。

    翁一早已等在门边,见马车回来,连忙上前,放下脚凳,撩开车帘。

    陆怀瑾先一步下车,然后侧身,向车厢内的云浅浅伸出手。

    云浅浅看着他伸来的手,顿了顿,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热,稳定。

    她借力下车,站稳。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内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人声,还有鲜艳的红绸灯笼映出的喜庆光晕。

    与门外街道的寻常午后相比,门内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翁一满脸是笑,搓着手,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小姐,姑爷,你们可回来了!府里都等着呢,从早上就开始张罗……”

    陆怀瑾抬眼,望向那扇洞开的大门,望向里面那片喧腾的、等待着他们的红色光影。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云浅浅。

    “进去吧。”他说。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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