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陆沉的失落

(去读书 www.qudushu.la)    第一百九十一章 陆沉的失落

    特别行动处解散后的第七天，陆沉的生活恢复了八年前的节奏。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到深潜局，刷卡，下负一层，推开档案管理科的门。老刘已经在了，戴着老花镜，一份一份地整理新送来的卷宗。老刘看到陆沉，点点头，没有说话。老刘知道陆沉心里不好受，但老刘不知道怎么安慰。老刘只是把桌上那杯刚泡好的茶推到陆沉面前。陆沉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开始工作。

    工作内容跟八年前一模一样。登记、编号、归档。信访室转来的举报材料，调查处送来的案件卷宗，外单位发来的协查函。陆沉一份一份地处理，动作很慢，但很准。陆沉不需要看内容，那些内容都在陆沉脑子里。但陆沉还是认真地看，认真地登记，认真地归档。

    不是因为工作需要，是因为陆沉不知道该做什么。手停了，脑子就会转。脑子转了，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赵正阳的案子现在查到哪里了？周远达的供述有没有被采信？方志文会不会翻供？特别专案组有没有查到赵正阳背后的那些人？陆沉不能想，因为想了也没用。陆沉只是一个档案管理科的科员，没有权限，没有渠道，没有消息来源。

    陆沉唯一能做的，是看新闻。新闻里偶尔会提到赵正阳的名字，但都是只言片语——“某委员会原副主任赵正阳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没有细节，没有进展，没有结论。陆沉把那条新闻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希望能多看到一行字。但新闻不会因为陆沉多看几遍就变长。

    秦墨是在特别行动处解散后的第十天来看陆沉的。秦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秦墨把袋子放在陆沉桌上，在陆沉对面坐下来。

    “还在看新闻？”

    陆沉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没有。在看卷宗。”

    秦墨看着陆沉的眼睛。陆沉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脸色很差。秦墨知道陆沉没睡好。自从特别行动处解散后，陆沉每天晚上都失眠。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赵正阳的案子。陆沉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就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陆沉，你不能这样。案子已经移交了，特别专案组会查。你把自己熬垮了，也帮不上忙。”

    “我知道。”陆沉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已经凉了，肉馅凝固成一个小球。陆沉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秦姐，你说，赵正阳的案子要查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赵正阳的关系网那么大，涉及的人那么多，不可能一两个月就查完。”

    “一年。两年。我们只能等。”

    “不是只能等。是只能信任。信任特别专案组，信任中央纪委，信任法律。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剩下的交给他们。”

    陆沉放下包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陆沉盯着那道裂缝，想着秦墨说的话。信任。陆沉不是不信任，是不甘心。陆沉查了那么久，挖了那么深，从林水县的一桩举报到赵正阳的幕后操纵。陆沉以为自己能查到最后，但陆沉忘了，有些案子不是查到最后就能参与的。级别不够，权限不够，身份不够。

    秦墨看着陆沉。“陆沉，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坚持。你一个人在档案管理科待了八年，没有放弃。特别行动处解散了，你也不会放弃。”

    陆沉看着秦墨。“秦姐，我没有放弃。我只是……有点失落。”

    “失落是正常的。但不要被失落打败。”

    秦墨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陆沉，你做了你能做的。没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好。”

    秦墨推门走了。走廊里，秦墨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沉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个凉了的包子。秦墨说的话在陆沉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你做了你能做的。没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好。陆沉知道秦墨在安慰自己，但陆沉也知道秦墨说的是事实。陆沉确实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从林水县的那桩举报开始，陆沉没有偷过懒，没有退缩过，没有放弃过。陆沉查到了陈金水、郑维国、梁劲松、秦怀远、方志文、周明远、周远达、赵正阳。陆沉挖出了一条跨越三十年的腐败链条。陆沉把那些证据整理成了一份四十多页的目录，把那些线索串联成了一张完整的关系网。

    陆沉拿起手机，翻到那条新闻。某委员会原副主任赵正阳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陆沉看着那行字，心情平静了一些。不是不失落了，是失落被接受了。赵正阳的案子已经立案了，赵正阳的名字已经出现在新闻里了。这不是陆沉一个人的功劳，但陆沉知道，自己的那些证据，起了作用。

    林知夏在下班前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陆哥，赵正阳的案子上了新闻联播。虽然只有一句话，但说明中央很重视。”

    陆沉回复了一个字。“好。”

    孙小北也发了一条消息。“陆哥，信访室今天接到好几个举报电话，都是关于赵正阳的。有人说赵正阳在省城还有一个情妇，有人说赵正阳在北京还有一个私生子。举报的人多了，赵正阳的罪名就多了。”

    陆沉回复了两个字。“继续。”

    赵铁军没有发消息。赵铁军给陆沉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赵铁军的声音很平静。“陆哥，我腿好了。能跑了。你要是想去北京看赵正阳的审判，我陪你去。”

    陆沉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赵哥，审判还早。等审判的时候，我告诉你。”

    “好。”

    电话挂了。陆沉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的枝条在灯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陆沉看着那些影子，想着赵正阳的案子。赵正阳的案子查完，还有没有更大的鱼？还有没有人藏在更深的黑暗里？陆沉不知道。但陆沉知道，深潜者不会因为一条大鱼浮出水面就停止下潜。深海里有太多的秘密，太多的真相，太多的等待被看见的东西。

    陆沉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份还没登记完的信访材料，继续登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深海里某种生物发出的信号。不是求救，是存在。深潜者还在，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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