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贸易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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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一九四二年深秋,日本人的太阳旗在香港岛飘了快一年。

    何成局光着脚站在赤柱海边的礁石上,望着南中国海铅灰色的海平线。他脚边的礁石上放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沈小荷做的那双,鞋底纳了五层,踩了几十年还没破,但鞋面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每次来海边都会把鞋脱了,赤脚踩在礁石上。一百零六岁的先天境高手踩在粗粝的岩石上,脚底板的老茧比礁石还硬。

    “爹。”

    何安从礁石后面绕过来。他七十七了,头发全白,去年冬天摔了一跤之后右腿就不太利索,拄了一根何植用荔枝木给他削的拐杖。气血境八阶的修为帮不了他太多——凡人终究是凡人,修为只能让他比同龄人硬朗些,拦不住衰老。他在礁石上站定,顺着何成局的目光望向海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何念祖昨晚回来了。”

    何成局转过身。何念祖的船队从澳门运了一批奎宁和磺胺回来,全是何慧和何忆急需的战伤药品。何念祖带着三条快船走日本人的航道,贴着澳门警戒线的边缘绕了个大圈子,用巨臂航运部三十年来摸透的每一处暗礁和海流当掩护,在日本巡逻艇的眼皮子底下把货送了进来。他晒脱了一层皮,左肩被弹片擦了一道口子,但带出去的三条船一条没少,全须全尾地回到了香港。何念祖把药品送进医馆的时候何慧正在给一个受伤的游击队员换药,回头看到侄子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二话不说把他按在椅子上缝了四针。何念祖一声没吭,缝完之后站起来说还有一批货藏在澳门,今晚就得去运。

    何成局听完何安的转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何康知道吗?”

    “知道。”何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弟什么都没说。但月娘说昨晚他在码头边上蹲了一个时辰,把镇海号的船舷擦了一遍又一遍。”

    何成局没有再问。他了解何康。五十年前何康十七岁跟着方世宏出海打日本人,在东海上跟日本巡洋舰周旋了三天三夜,回来之后也是这样沉默,一个人在码头上擦船擦到天亮。那时候周巧儿站在码头外面远远看着儿子,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不敢上前。后来周巧儿走了,方月娘接过了那个位置,也是在码头外面远远站着,手里也端着一碗热粥。何家的女人好像都是这样——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自家的男人擦船、磨刀、站桩,不说话,但粥永远是热的。

    “让他去吧。”何成局弯腰捡起礁石上的布鞋,没有穿,只是拎在手里。赤着脚往岸边走,经过何安身边时停了一步。“你跟何敏说一声,把账上的黄金再切一半。一半留着买药,一半留给何慎——他在新界拉队伍,要钱。”

    何安点了点头。

    何成局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何安,你多久没去看你娘了?”

    何安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余姚姚的墓在广州,日本人占了广州之后何家就没人能去扫墓了。“上次去是民国二十六年。五年了。”

    “等打完仗。”何成局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带孩子们一起去。把她的坟修一修。你娘爱干净,坟头的草该拔了。”

    何安站在礁石上看着父亲赤脚走远的背影,海风灌进他灰白的长衫里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那天下午,她靠在床上对他说:“何安,你是长子,你爹这个人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他要是哪天忽然跟你说了很多话,你要留心——那是他要去做大事了。”何安握着拐杖的手攥得骨节发白。母亲看父亲看了一辈子,从来没有看错过。

    何敏在坚尼地城临时总部的地下室里点着一盏煤油灯,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六十五岁的账房先生背比去年又驼了一些,老花镜的镜片上多了一道裂纹,是何念祖的船队被日本人追击那天,一发子弹擦着窗户飞进来打碎了一块玻璃,碎片崩在他镜片上留下的。他没有换镜片——现在香港什么东西都缺,眼镜片得从澳门走私进来,何念祖说下趟给你带一副新的,何敏说不用,还能用。

    何安拄着拐杖走进地下室的时候,何敏正在把黄金储备表重新誊写。原版在去年圣诞节的爆炸中丢了——不是被日本人炸的,是被何成局炸日本人军火库的冲击波震飞了,何敏扒开倒塌的文件柜找了三天才找到被压在墙角的那几页,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用熨斗一页一页熨平了重新誊写,每一个数字都跟原版丝毫不差。这是他四十多年来改不掉的习惯——秦舒云当年怎么教他的,他就怎么做。秦舒云说账本上的数字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写给以后的人看的,你今天多写一个零少写一个小数点,后人就算到死都查不出错在哪。何敏把这句话刻在了脑子里,刻得比秦舒云墓碑上的字还深。

    “大哥。”

    何安在何敏对面坐下来,把何成局交代的黄金切分方案说了。何敏听完没有马上回答,拿起钢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几个数字,然后抬起头,镜片上的裂纹在煤油灯光下像一道细小的闪电。

    “账上现存黄金折合港币约八十万。按爹说的切一半——四十万给何慎,四十万留作药品采购和集团运转。何慎那边目前有一百二十多人,人吃马嚼每月至少五千港元。四十万够他撑六到七年。如果战事超过七年——”何敏把笔放下,“那就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够撑六年就不错了。”何安说。

    何敏点了点头,在黄金储备表上添了一行新条目:“民国三十一年秋,划拨新界游击区军费,黄金折港币四十万元整。经手人:何安、何敏。”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账册合上,摘下老花镜放在算盘旁边。那个算盘是秦舒云留给他的,酸枝木框铜杆珠子,打了五十多年,有几颗珠子的棱角都磨圆了。

    “大哥,”何敏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七弟什么时候走?”

    何安沉默了一下。“今晚。”

    何敏没有再接话。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另一本账册,低下头继续写字。何安看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颤,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顿才写下一个字。何安站起来,拍了拍何敏的肩膀,拄着拐杖走了出去。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了——地下室里煤油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灯光里隐约能听到何敏在低声念着什么。何安仔细听了一会儿,听清了。何敏在背秦舒云教他的口诀——“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栏清平;日清月结年总,毫厘不差。”他背了几十年,从七岁背到六十五岁,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背。何安拄着拐杖站在楼梯上眼眶发酸,但没有回头。

    何慎在新界山区的游击队营地已经建了半年。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大山深处几间废弃的炭窑,用树枝和茅草搭了伪装顶,藏在层层叠叠的荔枝林里。何慎带着安保队的十几个老弟兄和一百多个新招募的游击队员,在这里打出了香港最大的民间抗日武装的名号。半年时间打了大小十余仗,炸了日本人三座炮楼、两个军需仓库,在日军巡逻线上撕开了不下五道口子。日本人悬赏他的人头从一千军票涨到了五千,又涨到了一万,但连他的影子都没摸着。何慎在城防哨站蹲了近半个世纪,对地形和隐蔽的理解已经刻进了骨头里,闭着眼睛都能在山林里布出日本人摸不透的哨网。

    何安邦跟在他身边。四十九岁的何安邦左臂的枪伤好了之后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手臂活动有些受限,但他把步枪换到了右手,枪法反而比受伤前更准。他说左手以前太依赖了,换右手之后每一枪都要重新练、重新想、重新校准,反而打得更认真。何慎有一次看他用右手打掉了三百米外一个日本哨兵的帽子,说了一句安邦你现在比你七哥还准。何安邦把枪放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教的”。

    何念祖的船队每次来送补给的时候,就是营地最热闹的日子。何念祖不仅带药品和弹药,还带家信。何敏的信通常是一张清单——某月某日收到黄金若干,某月某日支出军费若干,某月某日购磺胺若干,每条后面都附了单价和总量,格式工整得像印刷品。何慎每次看完何敏的信都会笑,说六哥的账本比我的哨站日志还详细。何安邦接过话头说了一句让整个营地都笑出声的话:“他给嫂子写情书是不是也用表格?”何慎想了想说很有可能,方月娘当年跟我抱怨过,说何敏追求何念祖他娘的时候递的第一封信是一张家用预算表。

    何慧和何忆的信则充满了战地医生的实用主义。“磺胺收到,这批货的纯度比上批低,使用时剂量加半片。”“何慎你上次受伤之后我给你缝的那道伤口,拆线时间到了。如果你自己拆,记住先用酒精消毒剪刀。如果让何安邦拆——算了,他那个手劲会把线扯断。”何忆的信更简短——“金针消毒必须用酒精浸泡至少一刻钟。何慎我知道你偷懒用火烧,烧过的针头容易变脆,断在穴位里我不负责。”

    何甘的信最厚。她每次都附上好几包药膳材料——当归、黄芪、党参、枸杞,用小布袋分装好,每袋上面写着服用方法和适用症状。“七哥,这一袋是补气的,你爬山巡逻之前喝。这一袋是安神的,打完仗睡不着的时候喝。这一袋是给安邦哥的,他左臂的旧伤遇到阴天容易酸,用这包药煮水热敷。”何慎把药分给何安邦的时候,何安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何慎意外的长句子:“何甘小时候连当归都切不好,现在已经能给我开方子了。”何慎说人都要长大的,何安邦说我知道,但是太快了。

    何安的信最短,通常只有几行字。何慎每次读到大哥的笔迹都能想象他拄着拐杖坐在坚尼地城临时总部里的样子。“家里都好。医馆照开,码头照跑。日本人上周来查了一次,被何静用英文糊弄走了。她说英国人的货运合同必须要用巨臂码头的中转仓库,不然怡和洋行在新加坡的子公司会起诉日本军政府违约。日本人居然信了。何静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何成局没有写过信。但何慎知道父亲一直在看着他们。有一次他在大帽山山顶侦察日军动向,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机从远处扫过来——不是威压,是一种让人心安的东西,像在海上漂了几天的人忽然看见陆地。他知道那是父亲,在太平山顶用先天境的感知扫过整个新界,看看孩子们还在不在。何慎站在山顶对着太平山的方向打了几个旗语信号——四色旗在晨光里快速翻飞,把一行简短的信息传向港岛。他知道父亲能看到——“一切平安。弹药够用。何安邦右手的枪法已经超过左手。”过了好一会儿,太平山顶方向也亮起了旗语灯光。何慎读出了父亲的回信,只有两个字——“收到。”跟何成局说话一样简洁,但两个字就够了。

    梁铁心跪在宝芝林香港分馆的天台上,对着祖师牌位磕了三个头。她已经在这里跪了一炷香的时间。何继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师父黄飞鸿生前用过的最后一把戒尺。黄飞鸿是去年冬天走的,不是死在日本人手里,是病死的。他在广州宝芝林的病榻上躺了半个月,何岳守在他床前,每天给他擦身喂药。临终那天他忽然坐起来,把何岳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我在香港还有徒弟。告诉继祖,宝芝林的门规只有一条——医武同源,仁者无敌。”说完就躺下去,没有再醒。何岳把这句话用电报发到香港的时候,何继祖站在电报机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梁铁心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师妹。你是宝芝林第三十八代弟子,我代师收徒。”今天就是正式入门的仪式。

    梁铁心磕完三个头站起来,从何继祖手里接过那把戒尺。三十岁的梁铁心内劲境三阶,肩膀的宽度和脊背的挺直跟她外公梁铁海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接过戒尺的时候手指很稳,跟在战场上握枪时一样稳。“师兄,”她抬头看着何继祖,“祖师爷说的‘仁者无敌’——我们在新界杀日本人,算不算违背这条门规?”

    何继祖沉默了好一会儿。何继祖自己也想这个问题想了很多年。北伐时他杀过人,用洪拳打碎过一个军阀士兵的肋骨,那人倒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沫,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他回来之后做了很久噩梦,去找黄飞鸿请罪。黄飞鸿说了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杀人是罪,但看着无辜的人被杀而不出手是更大的罪。宝芝林教你拳法不是为了让你逞凶,是让你在不得不动手的时候有能力保护该保护的人。杀人的罪你自己背,保护人的功劳是拳法的。”何继祖把这段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梁铁心。

    梁铁心听完握紧了戒尺。“我背得动。”何继祖点了点头。他想起梁铁海生前最后一次来香港,在天台上看梁铁心打了一套洪拳,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比我打铁打得好。”那是何继祖听过梁铁海说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当夜,何继祖带着宝芝林的九个弟子在油麻地码头伏击了一支日军巡逻队。他们没用枪——枪声会惊动附近的日军岗哨。九个人从巷道两侧的阴影中同时扑出,全部用洪拳的近身擒拿手法,不到半刻钟就把七个日本兵全部放倒。何继祖把一个试图拔枪的日本军曹按在地上,举起拳头——然后停住了。他看到那个军曹的左胸口袋里露出一角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抱着婴儿的日本女人。何继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拳头,一掌拍在军曹的后颈上把人打晕,然后站起来对师弟们低声喝道:“撤。”梁铁心在巷道口望风,看到何继祖空手而归,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转身跑进了夜色中。她跑出好远才回头看了一眼油麻地码头——那些被放倒的日本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巷道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那张照片上。她忽然明白了何继祖为什么收拳。

    何敏带着何念祖和几个工人把巨臂集团的核心账册从地下室搬到了更深的地方。那是一处天然岩洞,在坚尼地城后山的密林深处,入口只有半人高,进去之后豁然开朗,是一个面积不小的石室,地面干燥,通风良好。何敏把秦舒云教他的那套防火防潮防虫蛀的文件保存法全部用上了——账册先用油纸包三层,再用铁皮箱子密封,箱子缝隙处填了生石灰吸潮。他在山洞里点着煤油灯整理了整整三天三夜,把所有账册重新编号归档。巨臂集团从民国二年在香港注册至今近三十年,全部账目一共四十六册,按年份排列,一册不差。最后一册是今年新开的,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民国三十一年”。何敏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本年度因战事影响,部分原始凭证已焚毁。现存账目均据秦舒云先生所授四柱清册法复原。如有差错,何敏一人承担。”写完之后他把钢笔盖好,把账册放进最后一个铁皮箱子,锁上挂锁。

    “念祖,把这箱搬进去。”

    何念祖扛起铁皮箱子走进石室最深处,把箱子码在其余箱子上面,后退几步看着这面由铁皮箱子垒成的墙,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账册。这是何家从广州迁到香港三十年间走过的每一步路——每一笔米粮交易、每一批钢材进口、每一间仓库的造价、每一个员工的薪酬、每一次分红的记录、每一文捐给抗日队伍的银元。他回头看到何敏还站在石室门口,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六十五岁的账房先生站在那面铁皮箱子垒成的墙前面,像是在看一座墓碑,又像是在看一座纪念碑。

    “六叔,这些都搬完了。走吧。”

    何敏没有动。他走到一个铁皮箱子前,从里面取出最上面那本——不是账册,是秦舒云留下的家用账本。余姚姚生前记的,秦舒云保管了大半辈子,封面上那行字还在:“何府家用,同治十一年至民国三年,共四十三年。”何敏翻开第一页,母亲歪歪扭扭的笔迹映入眼帘。她那时候还不太会写字,把“米”写成了“未”,旁边有秦舒云用红笔轻轻改正的痕迹。何敏把账本合上放进自己随身背的布包里,然后转身对何念祖说了一句让这个侄子愣在原地的話——“你奶奶说,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这本账放在山洞里没用,放在我心里有用。”

    何念祖看着六叔背着布包走进密林深处,忽然觉得那个瘦小佝偻的背影比任何一本账册都重。

    何成局站在太平山顶。赤着脚,沈小荷做的布鞋拎在手里。一百零六岁的先天境高手独自站在山顶那块被雷劈过的巨岩上,脚下的岩石还残留着二十多年前那场雷劫的焦痕。他在感知中已经“看”到了何慎今晚的撤隊路线——从新界营地出发,沿着山脊线往西,在荃湾渡口跟何念祖的船队汇合。这条路线经过日军三道巡逻线,其中第二道最危险,有个新调来的日军大队在雷达站附近布了流动哨。何慎不知道这个新哨位。何成局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玉佩。十五根丝线只剩三根还在微微发光——沈小荷的青色、秦舒云的素白,还有余姚姚那根最亮的。他把玉佩握在掌心,气机如潮水般涌出,先天境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然后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对着日军流动哨的方向轻轻一压。几个日本哨兵突然同时感到一股窒息般的重压,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在胸口上,腿一软跪倒在地,挣扎了几次都站不起来。他们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有那股无形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他们身上。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脸色发白,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年轻士兵听不懂,但看到老兵脸上的恐惧,也跟着害怕起来。

    何慎带着队伍经过雷达站下方山道时,忽然感觉不对劲——平时这个位置应该有至少两个日军流动哨在巡逻,今晚却安静得反常。何安邦趴在他旁边的草丛里端起步枪扫了一圈,枪口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几十步外一个隐蔽的哨位上。月光下,他看到两个日军哨兵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傻了,连枪都拿不稳。何安邦回头看了何慎一眼,何慎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向太平山顶的方向。夜色中,他似乎看到山顶有一道淡淡的荧光一闪而逝,像萤火,又像闪电。何慎转身对身后的队伍打了个手势——加速通过。

    整支队伍无声地穿过了日军巡逻线,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过了山口之后何安邦问何慎:“刚才是怎么回事?”何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爹。”一个字,何安邦就懂了。他抬头望向太平山顶的方向,月光下那座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山顶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父亲在那里,赤着脚站在被雷劈过的岩石上,像一棵凤凰木一样站着。

    队伍到达荃湾渡口时,天还没亮。何念祖的三条快船已经停在岸边,全部熄了灯,船身涂成黑色,藏在废弃渔排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轮廓。何慎让游击队员们分批上船,自己最后一个登船。他站在船舷边回头望着新界的群山——那些山他守了半年,在里面打过十几仗,埋了七个老兄弟,撤了无数次又打回来无数次。现在他要离开这里了。

    船驶入维多利亚港时,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何慎站在船头,忽然看到坚尼地城码头上亮起了一盏灯,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三盏灯组成一个熟悉的旗语信号——是他在广州守城时跟何敏一起设计的那套三色灯系统。灯光在晨雾中闪烁,打出的信息很短:“欢迎回家。粥在锅里。”何慎站在船头看着那三盏灯,六十岁的城防总管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皱纹堆在一起,把旁边掌舵的何念祖吓了一跳——他长这么大头一次看到七叔笑得这么开心。

    “七叔,那灯是谁打的?”

    “何敏。”何慎说,“旗语系统他也有份设计。三盏灯的间距和闪烁频率,全香港只有他能打出这么标准的节奏。”

    何安拄着拐杖站在码头上,看着三条快船缓缓靠岸。游击队员们一个接一个跳下船,坚尼地城的居民自发地围上来——有人端来了热粥和馒头,有人拿着绷带和药品等在旁边,何慧和何忆带着医馆的医护人员在码头上临时支起了一个救治站。何甘把一大锅药膳鸡汤抬到了码头上,何芳在旁边给每个上岸的游击队员发安神香包。何清泡了一桶凤凰单丛,用茶缸一杯一杯舀给游击队员们喝,说“定定神”。

    何敏站在码头的三盏信号灯旁边,看着何慎从船上走下来。兄弟俩对视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何慎走过去,伸手帮何敏扶正了他鼻梁上那副镜片裂了的老花镜。何敏把他的手拨开,说了句“别碰,歪了不好修”。何慎笑了,揽着何敏的肩膀往医馆的方向走。

    何安邦走在后面,左臂的旧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陈秀兰站在码头边等他,手里端着两碗粥。何安邦接过粥,一碗放在陈秀兰手里,一碗自己端着,坐在码头缆桩上默默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把碗递给陈秀兰,对她说:“回来的时候路过广州,在北门城楼上看到了爹刻的那两个字。还在。”

    陈秀兰接过碗:“哪两个字?”

    “何家。”

    何成局站在太平山顶上望着码头上的灯火,望着船队靠岸,望着孩子们一个个从船上走下来。他“看”到了何慎拍何敏的肩膀,看到何安邦坐在缆桩上喝粥,看到何甘把药膳汤递给一个手臂负伤的游击队员,看到何慧和何忆又在为清创时用酒精还是用碘伏低声拌嘴。他“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他转身走回山顶的小屋。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广东舆图。舆图旁边,挂着何敏新誊写的那张香港防务地图。他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在防务地图上找到荃湾渡口的位置,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平安”。

    他把笔放下,转头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得海面一片金灿灿的。山下湾仔方向,有一棵凤凰木正在开花。那棵树是何植很多年前从广州花房里移植过来的桂花苗旁边种的,种在太平山道旁边,每年秋天准时开花。今年花开得格外早。火红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像一簇簇小火苗,从山腰一直烧到山脚。

    何成局看着那棵凤凰木,忽然想起余姚姚在世时说的那句话——“三百年,够看孩子们走很远很远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发现放在床头的这双鞋,鞋底已经快要磨穿了。他把鞋放回床头,从床底的藤箱里取出最后一件东西——秦舒云当年保管的余姚姚的那本家用账本,何敏从山洞里取出来之后又交给了何安,何安又送回了何成局手里。他翻开账本第一页,余姚姚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米,银八钱。”

    何成局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窗外的凤凰木能听见。

    “姚姚,仗还没打完。再等等。”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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