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家族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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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一九二一年的春天,何安在香港湾仔的巨臂集团总部主持了一场特别的会议。

    说特别,不是因为议程有多复杂,而是因为与会的人。何安坐在长桌一端,左右两侧依次坐着何静、何康、何敏、何慎——五个兄弟姐妹,最小的何慎也三十岁了,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轮船汽笛声隐隐传来,会议室里茶香氤氲,何清泡的凤凰单丛在每人面前摆了一杯。何安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的话。

    “爹前天跟我说,他要把家主的位置正式交出来。”

    何敏放下茶杯,手指习惯性地推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交给谁?”

    “我。”何安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的意思是,何家不能再只有一个家主。巨臂集团五个板块,航运、贸易、地产、医馆、财务,每个板块的负责人都是何家的当家人。从今天起,何家的事,五个人商量着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何康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何静用茶盖轻轻拨着杯中的茶叶,何慎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何敏已经翻开了随身携带的账本。最后还是何静先开了口,她今年三十四岁,是何家第二代里最年长的女性,说话的分量仅次于何安。

    “大哥说得对。何家已经不是广州那个何府了。那时候一家人住在一个院子里,爹坐在花厅里说一声,全府都听得见。现在巨臂集团在香港、广州、潮州、澳门都有产业,航运部的船跑到了神户和新加坡,我一个人管贸易部就已经管不过来,让我再管别的我肯定管不好。”

    “我只会开船和看钢。”何康言简意赅。

    “我只会算账。”何敏接得更快。

    何慎最后一个开口。他把胳膊从脑后放下来,双手搁在桌上。“安保部的事我一个人能管。但家里的事,我听大哥的。”

    何安点了点头。他今年五十六岁,从甲午年主持北门城楼防务算起,已经替何家扛了将近三十年的担子。从广州扛到香港,从联市商团扛到巨臂集团,肩膀上的老茧比何康手上的还厚。但他的身体还硬朗——气血境八阶的修为虽然比不上大宗师,但在凡人里已经算相当能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是何敏提前拟好的《巨臂集团分权管理章程》,一共七页,每一页都誊写得工工整整。何安把章程往桌上一放。

    “签字。”

    何继祖这天上午正在宝芝林香港分馆的天台上教梁铁心站桩。宝芝林香港分馆开在油麻地一栋旧楼的三楼,天台不大,铺了青砖,角落里种着一棵何植送的桂花苗。梁铁心今年十九岁,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腰间系着宝芝林的青色腰带,站桩的姿势已经颇有几分何岳当年的风范——脊背笔直如铁桩,膝盖微曲,重心下沉,纹丝不动。何继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竹枝,时不时在她肩膀上轻轻敲一下,提醒她沉肩坠肘。

    “师兄,我站了多久了?”梁铁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炷香。”

    “还有多久?”

    “再一炷香。”

    梁铁心咬了咬牙,没有抱怨。她想起外公梁铁海——外公打铁的时候站在炉子前面一整天都不叫累,她站两炷香算什么。何继祖看着她咬牙坚持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师妹比他小五岁,拜在宝芝林门下才两年,但天赋比他高——梁铁海打铁练出来的臂力遗传给了她,加上从小跟着何宁学西洋会计练出来的专注力,站桩的时候心无旁骛,比他当年强得多。

    何岳从天台门口走进来。他今年三十六岁,宝芝林副掌门,内劲境五阶的修为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何继祖教梁铁心站桩,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继祖,你师父来信了。”

    何继祖转身接过信。黄飞鸿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继祖徒儿,闻汝在香港代师授艺,甚慰。宝芝林分馆之事,由汝与何岳共商。吾老矣,武林之事,当付与后辈。”何继祖看完信,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被何成局送去宝芝林正式拜师,黄飞鸿摸着他的头说这小子根骨不错,但欠打磨。十一年了。从气血境到内劲境,从徒弟到教头,从广州到香港。欠打磨的毛头小子,现在要独当一面了。

    何岳看着他。“师父的意思你明白吧?”

    “明白。”何继祖把信叠好放进怀里,转身面对梁铁心,“继续站。不许动。”

    梁铁心挺直了腰板。

    何敏的独子何念祖今年二十四岁,跟他爹完全是两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人。何敏瘦,何念祖壮;何敏一天到晚抱着账本,何念祖一天到晚泡在码头和仓库里;何敏说话细声慢气,何念祖嗓门大得像他舅舅何康。但有一点父子俩一模一样——较真。何念祖在巨臂航运部做调度,负责六艘货轮的排期和货物配载。他把何康手绘的水道路线图重新测绘了一遍,用何敏教的表格法把每条航线的潮汐时刻、暗礁位置、油耗估算全做成了标准化表格。何康拿到那份表格的时候看了整整半个时辰,然后抬头问何念祖:“你爹帮你画的?”

    “我自己画的。我爹只教了我怎么画表格。”

    何康沉默片刻,把表格收进了航海图夹的最里层。从此以后航运部的调度排期全换成了何念祖的表格体系。何念祖的妹妹何念月二十二岁,在何静的贸易部做采购助理。她遗传了方月娘的利索和何康的沉静,跟洋行买办打交道的时候不卑不亢,英文不如何静流利但足够应付日常谈判。何静有一次带她去怡和洋行签合同,麦克唐纳先生看着何念月熟练地核对提单和发票,感慨了一句:“你们何家的女人一个比一个能干。”

    何念月用英文回了一句:“谢谢,这是家族传统。”

    何慎和何安邦的哨站体系在巨臂集团已经运转了五年。何安邦留在广州继续守着联市商团的城防哨站,何慎在香港把巨臂集团各处的安保哨站编成了一张覆盖港九的预警网。两人一人在广州一人在香港,每年通两次信,信里不谈家常只谈业务。何安邦的信通常只有半页纸,字迹潦草但要点清晰——北门外的暗哨换了新人,荔枝湾的竹林需要修剪,老独眼那边暂无动向。何慎的回信更短,通常只有几行字,但每次都会在信封里附一双新鞋垫,鞋垫是何甘纳的,何慎说何安邦在城楼上站久了脚底容易凉。

    民国十一年夏天,何安邦在广州娶了妻。女方是陈玉成的外孙女,姓陈名秀兰,二十岁,跟着外公学了一手好厨艺。婚事是何成局亲自撮合的。他给陈玉成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玉成兄,你我相识四十年,你的外孙女嫁我的儿子,亲上加亲。何成局。”陈玉成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水师学堂的旧址上指导年轻水兵操练旗语,看完信之后把旗子交给旁边的丁海,说了一句:“这老东西,求亲也跟下命令似的。”然后在回信上写了四个字——“聘礼随意。”

    何安邦的婚礼在广州何府旧址举行。何府虽然已经多年没人常住,但陈玉成一直派人维护着,院子里的凤凰木还在,桂花树也还在,余姚姚种的那棵丹桂已经长到了一丈多高。何安邦穿着新做的长衫站在何府正堂里,身边是何慎——何慎专程从香港赶来当伴郎。何成局坐在正堂主位上,看着何安邦和新娘跪下来敬茶。他接过茶杯的时候注意到何安邦的手微微发抖——这个从小话最少、存在感最低的儿子,此刻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是幸福。

    何成局把茶喝完,从怀里掏出一对玉佩放在新娘手里。玉佩是何府祖传的,一共两块,一块给了何安娶杨秀贞时,一块留到了今天。“何家的男人都不太会说话。”何成局看着陈秀兰,“你多担待。”

    陈秀兰接过玉佩,抬头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公公。关于何成局的传说她从小听外公讲了很多——九龙之战、西樵山血战、威海卫突围、太平山顶渡雷劫。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六十来岁的老人,眼神很亮,语气很淡,跟外公描述的那个杀神判若两人。她轻声说了一句:“爹,我会好好照顾安邦的。”何成局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何安邦面前。父子俩沉默着对视了好一阵,何成局伸手拍了拍何安邦的肩膀,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你娘要是看到今天,一定很高兴。”

    何安邦的生母是林函——何成局的第十四房小妾,何平和何安邦的生母。她在民国八年过世,走的时候何安邦守在床边。林函这一辈子在十五房小妾里最安静,不像沈小荷那样风风火火,不像秦舒云那样精明利落,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教何平莲步轻移,安安静静地看着何安邦长大。她走之前对何安邦说了一句话:“你爹这辈子最不会做的事就是夸人。但他心里有你们每一个。”何安邦跪在灵前的时候没有哭,但他在林函的棺材里放了一双新布鞋——是他攒了大半年薪水买的,不是他自己做的,他不会针线。林函生前做的最后一双鞋是何成局脚上那双,鞋底已经磨薄了,但何成局还在穿。何安邦想,娘给爹做了几十年鞋,也该收一双别人送给她的。

    何成局在广州住了三天。他去了余姚姚的坟前,把那棵她种的桂花树下的杂草拔了,在坟前坐了一个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摸了摸墓碑上的字,说了一句:“姚姚,何安邦结婚了。陈玉成的外孙女,人不错。”然后他又去了梁铁海的坟前,把一瓶九江双蒸放在墓碑旁边。梁铁海生前滴酒不沾,何成局每次来都会带一瓶酒,说老东西你先存着,等我下去了再陪你喝。这次他又带了一瓶。坟前已经摆了四瓶九江双蒸,瓶身上落满了灰。何成局把第五瓶放在旁边,用袖子擦了擦前面四瓶的灰。他蹲在坟前说了一句话:“铁海,你外孙女在宝芝林学拳。比你当年打铁的架势还好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山下走去。

    回到香港之后何成局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把何安叫到太平山顶的小屋里,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藤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五双布鞋。每双鞋的鞋帮内侧都写着名字,字迹有新有旧,墨水有浓有淡。

    “这些鞋,分给孩子们。”何成局说。

    何安愣住了。“爹,这是你——”

    “我留一双就够了。”何成局从藤箱里拿起最上面那双——余姚姚做的第二双鞋。这双鞋他穿了好几年,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但鞋面还完好。他把鞋放回自己床头,然后指着藤箱里其余的鞋。“巧儿的鞋给何康。麦穗的鞋给何静。小荷的鞋给何敏。舒云的鞋给何慎。晚晴的鞋给何忆。林函的鞋给何安邦。落雪的鞋给何植。如烟的鞋给何韵。唐玲的鞋给何跃。惠珍的鞋给何清。苏筱的鞋给何辩。张颜的鞋给何芳。幼楚的鞋给何甘。”

    他停了一下。“每一双鞋都有名字。分给谁不是随便分的——巧儿是何康的娘,舒云是何慎的娘,惠珍是何清的娘。她们的鞋,理应由她们的孩子保管。何安你把我这句话原原本本告诉每一个人。保管,不是供着。想穿就穿,穿坏了就补。实在穿不了了,就放在自己枕头旁边。比放着积灰强。你娘当年说过一句话——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

    何安把藤箱抱起来,很轻,又很重。十五双布鞋,十五个女人的一生。他低头看着藤箱里那些鞋面——暗红色的、青色的、素白色的、金色的、水蓝色的、月白的、淡紫的、桃红的、墨绿的、深蓝的、鹅黄的、暗绿的。每一双鞋的针脚都不一样,沈小荷的针脚最密,秦舒云的鞋底最厚,唐晚晴的鞋面上绣了金线,张颜的鞋窠里缝了安神香囊。

    何安抱着藤箱下山的时候,在太平山道的石阶上碰到了何甘。何甘今年二十六岁,已经是何氏医馆的正式大夫,她和何芳共同研制的安神香包成了医馆最受欢迎的招牌药。她手里提着一砂锅药膳鸡汤,正要给山顶小屋的爷爷送去。看到何安抱着藤箱下来,她好奇地问大哥你抱的什么,何安把何成局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何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砂锅放在石阶上,在藤箱里找到了那双暗绿色的鞋——彭幼楚的鞋。她捧着那双鞋看了很久,鞋面上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彭幼楚的针线活一直不算好,但这双鞋的鞋底纳得很厚。何甘把鞋贴在脸上,鞋面上还残留着一股极淡的药膳味——那是彭幼楚在厨房里待了大半辈子浸进皮肤里的味道,当归、黄芪、党参、枸杞,混在一起变成了她独一无二的气息。何甘没有哭,她把鞋放进自己随身背的药箱里,盖上盖子,重新端起砂锅。

    “我给我娘磕过头了。”何甘说,“这双鞋我放在药箱里,以后走到哪都带着。”

    何安点了点头,抱着藤箱继续往山下走。他先后去了何氏医馆、巨臂码头、深水埗仓储区、宝芝林分馆,把鞋一双一双送到每个弟妹手里。何敏从藤箱里拿起沈小荷那双青色布鞋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他记得这双鞋,沈小荷做这双鞋的时候他坐在针线房角落里算账,沈小荷一边纳鞋底一边说何敏你这孩子太瘦了,得多吃点。后来那顿饭沈小荷给他碗里多夹了两块红烧肉。他把鞋放在账房书架的顶层,跟秦舒云留下的那排账册并排放在一起。

    何慎接过秦舒云的鞋时,正坐在安保部的哨站值班室里。他把那双素白色的布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果然是最厚的一双。秦舒云说账房先生整天坐着不动鞋底厚点暖和,但她儿子是个整天在外面跑的哨站总管。何慎把鞋放在值班室的窗台上,窗外是维多利亚港,他每天值班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

    何忆拿到唐晚晴那双绣着金线的鞋时,正在医馆里给病人扎针。她把针交给何芳,接过鞋,手指轻轻拂过鞋面上的金线。唐晚晴的百宝体遗传给了她,渡穴金针的医术也是唐晚晴教的,但唐晚晴从未教过她唐门杀人的功夫。何忆有一次问为什么,唐晚晴说,针能杀人也能救人,我选后者,你也选后者。何忆把那双鞋放在诊室的小柜子里,在柜门内侧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娘,针还在用。只救人。”

    何清拿到刘惠珍的墨绿色布鞋时,正在茶房里洗紫砂壶。她把鞋接过来,端端正正放在茶盘旁边,然后坐下来继续洗壶。洗完之后她泡了一壶蜜兰香单丛,倒了两杯,一杯放在鞋前面。茶香氤氲中她轻声说了一句:“娘,这是今年新到的单丛。你喝喝看。”茶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墨绿色的鞋面上。何清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完了。

    何芳从张颜的鞋窠里摸出了那个安神香囊。香囊很小,缝在鞋窠内侧的夹层里,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张颜过世这么多年,香囊里的药材早就没了气味,但何芳把香囊贴在鼻子上的时候,通感体质让她隐约闻到了一缕极淡极淡的甜香——那是她娘身上的味道,在香房里待了大半辈子,用合欢花、酸枣仁、茯神、沉香调了几十年安神香,香已经渗进了她的皮肤、她的衣裳、她缝的每一个香囊里。何芳把香囊拆下来穿了一根红线,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心口。然后她走到何甘面前,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对视了一眼。何甘脖子上挂着何芳送的安神香包,何芳脖子上挂着何甘娘留下的香囊。何甘没有说什么,只是拉着何芳的手在医馆候诊的长凳上并肩坐了很久。

    何成局赤着脚站在太平山顶的悬崖边上。

    他把所有的鞋都给了孩子们,只留了余姚姚那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此刻正放在他床头。赤脚踩在岩石上的感觉很熟悉——四十年多年前在九龙的海岛上,他杀完最后一个海盗的时候鞋早就被海水冲掉了,也是这样赤着脚站在礁石上,脚下是潮水,头顶是星空。那时候余姚姚还在家等他。现在余姚姚不在了,但他脚上还有她纳的鞋底走过的路。从广州到香港,从大宗师到先天,从满头青丝到白发苍苍——每一步她都陪着。现在鞋磨穿了,他把鞋放在床头,把路交给孩子们去走。他站在山崖上,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灌进来灌满了他的衣袍。八十五岁的先天境高手赤着脚,低头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太平山道上隐约能看到何安拎着空藤箱的背影,何甘提着砂锅正往山上走,何继祖和梁铁心应该还在宝芝林天台上站桩,何念祖大概率在码头上盯着新一批暹罗米的卸货,何芳和何忆在医馆里整理今天的诊疗记录。

    他闭上眼睛。十五根丝线的光芒在感知中微微闪烁——有些已经彻底灭了,有些还在微微发光。但即使灭了,那些丝线的颜色他还记得。暗红是周巧儿,青色是沈小荷,素白是秦舒云,金色是唐晚晴,水蓝是林函,月白是林落雪,淡紫是柳如烟,桃红是唐玲,墨绿是刘惠珍,深蓝是苏筱,鹅黄是张颜,暗绿是彭幼楚。还有那根最亮的——那是余姚姚的丝线,早就灭了,但在他心里比任何一根都亮。

    他睁开眼。海面上的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从维多利亚港一直铺到天边。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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