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痛斥日本人的罗斯福

(去读书 www.qudushu.la)    电报送到白宫的时候是五月八日下午三点多。

    罗斯福刚结束了一场与国会领袖的会议，被轮椅推回椭圆形办公室。

    他把轮椅停在办公桌后面，挥了挥手让侍从出去，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骆驼牌香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朝天花板的方向缓缓吐出去。

    他的脸色不太好——烟抽得太多了，嘴唇干裂，眼窝下方那两片青黑色的浮肿比以前更深了一些。

    霍普金斯推门进来的时候罗斯福正把第二根烟点上。

    霍普金斯拿着一个棕色的文件袋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只是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从里面抽出一页纸。

    "总统先生，刚从朝鲜传过来的消息。"

    罗斯福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把纸接过来，凑近了看了看。

    看完之后，罗斯福沉默了大概四五息。

    然后罗斯福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算太大，但那个词的尾音被他拖得又长又重，带着一股呛人的火气。

    "这群该死的——"

    他又骂了一遍，

    "这群猪。一窝猪。"

    霍普金斯站在办公桌旁边没有接话。

    他太了解罗斯福了，在这种时候任何接话都只会让火势烧得更旺，唯一正确的做法是站在那里听着，让总统把该说的话说完。

    "我在这里忙了几个月，你看见了。"

    罗斯福抬起手朝门口的方向比划了一下，那只夹过烟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国会那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工业委员会的人哭着喊着要涨军费可一提到增税就缩脖子跟乌龟一样。

    胡佛那边的人在抓人——对，抓人，抓那些跟我唱反调想把我从白宫赶出去的人，这种事情说出来都不好听但我在做，我在做！

    你呢？你们这些人转过脸去，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你们觉得罗斯福在搞特务政治，在白宫搞清洗，好啊，你们觉得我不该这么做，那你们来告诉我，我怎么让一个随时能炸开的火药桶继续稳着不炸？"

    "还有美共那边。"

    罗斯福把烟灰缸里那根半截烟重新拿起来叼住，猛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我把姿态放低了。

    我知道我放了。

    我对里昂那些人说了软话，说了很多不该由我说的话，你们以为我听不见某些人在背后怎么嚼舌根的？

    '罗斯福松口了'、'罗斯福在跟赤色分子谈条件'——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可我有什么办法？

    那八个州要是崩了，整个国家就得裂成两半，到时候谁坐在这个位置上都没有用，谈什么条件都晚了。

    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日本人呢？"

    他把烟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了，摁得烟头扁成一团黑褐色的碎末。他拿起桌上那张电报在空中抖了一下，纸页发出哗啦的脆响。

    "日本人在打仗。

    对，他们在打仗。

    他们把汉城弄丢了。

    汉城！

    那是他们在朝鲜半岛最后一座像样的城市，他们的所谓'南面防线'的核心枢纽。

    现在没了。

    一个师团被围歼了将近两万人，司令官切了肚子，剩下的残兵败将往南逃，逃到哪里去？

    逃到釜山？釜山能守几天？然后呢？然后他们的人就要退到对马海峡去，把整个朝鲜半岛拱手让人。

    这就是我们花了那么多石油、那么多钢材、那么多橡胶养出来的盟友。

    一群废物。

    一群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废物。"

    罗斯福把电报拍在桌上，他的脸涨得有些红，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微微凸起来，呼吸比刚才急了一些。

    霍普金斯能看到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在微微抖着，帕金森早期的那些征兆比半年前更明显了，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罗斯福靠在轮椅的靠背上，闭上眼睛。

    他闭了大约五六息，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的那层火气消退了一部分，

    "哈里。"

    罗斯福的嗓子比刚才哑了一些，他叫了霍普金斯的名字，用的是两人独处时才会用的那种稍带亲昵的称呼。

    "你说说我还能怎么办？

    日本人那边根本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他们能用来换石油和钢材的筹码越来越少，现在连朝鲜都快丢光了。

    下一封电报是不是就要告诉我他们准备放弃釜山回撤本土了？

    然后我怎么办？

    太平洋那边空出来一大截，德国人和苏联人会把整个西太平洋的海岸线控制住，到时候我们连西海岸的贸易线都要断。

    我们已经够被动的了，你知道吗，我们现在控制的那三十六个州里面有一半在闹饥荒，工业产能掉了四成，民众对政府的信任度滑到了——"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个高度，手掌在齐脖子的位置往下压了压，

    "滑到了这个程度。我每天睁眼就是一堆烂事，闭上眼就是下一堆烂事。

    我以为至少有日本人在前线顶着，哪怕顶得不好也能拖延几天几个月，结果呢？他们连几个月都拖不了。"

    霍普金斯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缓：

    "总统先生，要对外发一份公开声明吗？"

    罗斯福歪了歪嘴角，那个表情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他的嘴角往左下方撇了撇，然后收回来。

    "公开声明？我发什么声明？

    说'我们的盟友在朝鲜半岛战败了请大家不要惊慌'？

    还是说'日本人把汉城丢了但是我们已经尽了全力支援他们'？

    你觉得美国人看了这种话会怎么想？他们会想——日本人都已经打成这样了，我们跟他们绑在一起，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那会更乱，哈里，那会让现在这摊浑水彻底沸起来。

    我不能发这种声明，我什么都不能说。"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我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稳住国内，继续稳住，一直稳住。

    在下一件更坏的事情发生之前尽量把这里的一切焊在一起别散架。

    日本人那边——"

    他挥了挥手，那个手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面前扇远一点，

    "他们自求多福吧。告诉他们，如果还要援助，让他们先把战报写得漂亮一点再来开口。

    我不想再看到一张纸上全是'撤退'、'玉碎'、'失守'这几个词了。

    我受够了。"

    罗斯福把轮椅往窗边转了转。

    "哈里，你发一封密电给驻日使馆，让他们传话给日本内阁——措辞客气点，不用把我说的话原样转过去，但意思要带到。

    就说我们对朝鲜局势表示关切，希望日方能够重新评估目前的防御部署。

    至于那些'关切'下面藏的是什么意思，让他们自己琢磨去。"

    霍普金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准备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罗斯福一眼。总统还坐在窗前对着草坪的方向，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膝盖边，肩膀微微塌着。

    从背后看过去，那个曾经在广播里声音铿锵有力的男人的轮廓此刻显得有些松弛，肩线已经不那么笔挺了。

    霍普金斯把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罗斯福一个人，他坐在轮椅里，听着窗外割草机嗡嗡的声音从近处移到远处，又从远处移回来。

    桌面上那张朝鲜战报还摊在那里，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他有些无可奈何地想到，这大概就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坐在这里，等着下一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写着"我们撤了"或者"我们顶不住了"的电报，然后继续在国会和内阁之间转圈，像一只被关在风车里的仓鼠，越跑越快但一步也没有前进。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