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死人复活,车厢内的生死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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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车厢里很黑,只有从铁皮车门上方那一排细窄透光孔投射进来的微弱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煤灰气、发霉的麻袋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机油辛辣。列车在铁轨上剧烈地颠簸着,轮毂与轨道的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将这间狭窄密闭的钢铁牢笼衬托得越发死寂。

    郑耀先站在门口,枪口纹丝不动地指着前方。

    在他的对面,坐在大木箱上的那个男人也同样稳稳地平举着手枪,枪口在微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对准了郑耀先的眉心。

    刚才那一刹那的闪电,将对方的脸庞照得纤毫毕现,以至于此时此刻,郑耀先的脑海里仿佛还在不断回放着那张沾满雨水和冷汗的粗粝面孔。

    那张脸,实在太熟悉了。

    那是在血与火的磨砺中,早已深深刻进郑耀先灵魂深处的面孔。

    那是孙大麻子,原国军教导总队第三旅的辎重连连长。郑耀先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幕血红的画面……那是南京城破、挹江门外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的绝望之夜。漫天大雪里,日军的装甲车肆无忌惮地用重机枪屠杀着毫无防备的溃兵与平民。在下关码头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江滩上,就是这个孙大麻子,胸口中了三枪,浑身是血地带着残存的半个连死死顶在最前线,用血肉之躯替郑耀先和几十个濒死的兄弟拼死抢下了一条小木船。

    郑耀先至今还记得,孙大麻子在被日军刺刀扎穿前胸的那一刻,嘴里喷着血沫,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狠狠将他推上了那条摇摇晃晃的渡船,狂吼着:“六哥!走!替死去的弟兄们活下去!”

    那一声狂吼,在无数个噩梦缠身的夜晚,都曾将郑耀先从梦中惊醒。

    郑耀先亲眼看见他被日军的刺刀扎穿了胸膛,在飞溅的血花中倒进了解放桥下的滚滚江水里。

    可现在,这个本该在半年前就烂成了白骨的死人,却穿着一身簇新的汪伪政府和平建国军宪兵制服,端端正正地坐在日本人的绝密盘尼西林运输车厢里,成了这批重要物资的内线押运官。

    “六哥……别来无恙啊……”

    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被塞进了一把锈蚀的铁砂,每说一个字,都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郑耀先沉默着,他的白手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冷冽如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那张在阴影中明暗不定的脸。

    “怎么,六哥不认识我了?也对,当年的孙大麻子,已经在南京挹江门外死得连骨头都不剩了,现在的我,是日本人口中忠心耿耿的孙连长,”孙大麻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自嘲却又透着无尽悲凉的笑容,但他的右手却依然稳如磐石,食指微微搭在扳机上,没有半点松懈。

    “为什么投敌?”

    郑耀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水底摩擦的沙石,不带一丝人类的情绪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森然。

    “为什么?我也想问为什么啊!如果能堂堂正正当个中国军人死在战场上,谁他妈愿意给小鬼子当狗腿子!”孙大麻子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他的眼圈瞬间红了,声音也随之拔高了几分,却又在巨大的铁轨摩擦声中被生生压了下去。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捏得咔咔作响:“六哥,你在南京救了我一条命,我感激你一辈子!我孙大麻子不怕死,挹江门外那么密集的弹雨我都冲了!可是我逃到上海后,我那八十岁瘫痪在床的老娘,在法租界烂泥塘一样的难民营里冻得瑟瑟发抖。她得了重度肺炎,咳出来的全是血,没有消炎药,就只能活活等死啊!我跪在洋行门口,跪在药房门口,把头都磕烂了,也没人肯施舍我一粒药!我不给鬼子当狗,我拿什么去换那一盒能救我老娘命的盘尼西林?我拿什么去换那一天两餐、能让我老娘多活几天的白米饭?六哥,我是个不孝子,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娘死在我面前啊!”

    “所以,你就穿着这身狗皮,来给日本人看门?”郑耀先冷笑着跨前一步,他的皮靴踩在冰冷的车厢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站住!别动!再动我开枪了!”孙大麻子猛地低吼,枪口向前送了送,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他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可怕,在南京时,他曾亲眼见过郑耀先是怎样在百米开外,用一支磨光了膛线的步枪,将日军的军曹爆头。

    郑耀先真的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孙大麻子,突然在黑暗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般的冷笑。

    随后,在孙大麻子无比震惊的注视下,郑耀先缓缓将右手那把带有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垂了下来,手指向上一挑,将手枪顺从地插回了腰间的枪套里,

    不仅如此,他甚至转过了身。

    郑耀先将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彻底留给了指着自己后脑勺的枪口。他迈步走向车厢深处那些用雨布覆盖着的巨大木箱,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大理石般的冰冷与肃穆:

    “大麻子,南京挹江门外,教导总队三个营的兄弟,连名字都没留下,就变成了下关码头上的白骨。他们要是知道,他们用命换回来的连长,今天会用日本人的枪指着自己兄弟的脑袋,他们估计会在江底里死不瞑目。”

    孙大麻子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像是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在喘息。

    “我没得选……六哥……我真的没得选……”他咬着牙,眼泪终于顺着那张粗糙的脸庞滑落下来,混在嘴角的雨水里。

    “你现在有的选,”郑耀先走到一个木箱旁,伸手扯开上面的防水雨布,露出了里面用日文印着的“特级医用物资”字样,他背对着孙大麻子,声音平静得不起半点波澜,“枪在你手里。你开枪,杀了我,去向山下大佐领赏。你那瘫痪在床的老娘,可以多吃几年白米饭,你也可以在76号或者伪军里连升三级,做大日本帝国最忠诚的看门狗。”

    车厢里只剩下列车撞击铁轨的巨响。

    孙大麻子的手枪在空中不断颤抖,他的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那一枪只要开出去,他就能获得荣华富贵;但那一枪如果开出去,他就彻底变成了行尸走肉,永远无法面对那些在南京死去的亡魂。

    “或者,你把枪放下,让我把这三万盒盘尼西林带走,”郑耀先缓缓转过身,大檐帽下的目光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穿孙大麻子灵魂最深处的挣扎,“这些药,能救根据地几万个正在发高烧、伤口溃烂的抗日战士。这里面,也有当年教导总队活下来的老兄弟。”

    “六哥……你别逼我了……”孙大麻子发出一声压抑的哭腔,他那端着枪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脊梁骨,颓然地靠在身后的木箱上。

    手枪滑落,掉在木箱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郑耀先眼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机,在这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扶住孙大麻子的肩膀,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温度:“大麻子,你是个汉子。教导总队的兄弟没看错你。”

    孙大麻子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有些急促地说道:“六哥,别说这些了。这列车虽然名义上是煤炭车,但后面的车厢里还坐着两个班的日本宪兵。列车还有十分钟就要通过大桥了,你一个人,怎么把这么多药运走?”

    郑耀先微微一笑,拍了拍背后的黑色帆布包:“我带了炸药,原本打算直接把车厢炸断,让兄弟们在铁轨旁接应,不过既然你在这里,这事情就简单多了。”

    “六哥,车厢尾部,也就是第五节车厢的夹层里,大桥中佐为了方便走私,私下里藏了一辆手摇式的轨道摩托车,还有备用的滑轮和吊绳,”孙大麻子急忙说道,“你可以把药箱直接用滑轮吊下去,真如大桥下面就是苏州河的支流,水流急,但适合走船。我在这里帮你遮掩,就说刚才有军统游击队用炸药强行登车,把药抢走了!”

    “大麻子,你留在这里,日本人事后一定会怀疑你,”郑耀先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严肃。

    “他们怀疑又怎么样?南线那边雷老虎闹得震天动地,山下那老鬼子这会儿肯定以为主力都在南边。我身上受点伤,就说是跟军统枪战时打晕的,日本人查不出破绽,”孙大麻子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匕首,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扎了一刀,鲜血顿时如注般涌了出来。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咬着牙,脸色惨白地对郑耀先说道:“六哥,这一刀,算是还你在南京的救命之恩。赶紧动手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郑耀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废话。他立刻转过身,双手如风般动了起来,扯下防水布,将一箱箱沉甸甸的盘尼西林朝着车厢尾部快速转移。

    风雨依旧在车厢外疯狂地呼啸着,而在这间充满了鲜血、恩义与背叛的钢铁车厢内,命运的齿轮,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疯狂地旋转着。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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