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西进(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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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阴云,洒在汉水南岸的谷地上时。
阳平关东面,那空荡了许久的谷口极远处。
终于,出现了第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黑底战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紧接着。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伴着车轮吱呀,骡马嘶鸣。
阳平关东墙上。
站在望楼里的那名大乾瞭望士卒,脸皮绷得紧紧的,虽说早已有斥候送回情况...但当他真正举目远眺那一幕时,仍旧愣住了。
他沉默地观看了片刻,才转过身,手脚并用地扑在垛口上,涨红了脸,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墙下那些同样戒备的守军,撕心裂肺地吼道:
“敌--袭--!!!”
东墙上的数千名守军,端起了手中的强弓硬弩,将那淬了毒或沾了粪的箭尖,指向了城外。
指向了那片正从谷口处,开闸泄洪般,缓缓涌出的黑色洪流。
而此刻。
一身明光重甲,全身披挂整齐的阳平关主将刘崇德,也早已在精锐亲卫的簇拥下,登上了东墙正中央最高处的那座望楼。
他双手按在墙垛上,冷冷地俯视着关外。
看到了那旌旗蔽野,枪戟如林,让人只是看上一眼便会心生绝望的壮观景象。
看到了那支在短短一个月内,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连破黄金峡、城固、南郑,甚至将定军山这等天险都夷为平地的荆襄大军主力。
他的眉头微皱。
倒不是生了畏惧之心...而是贼人没有立营。
按理说,贼人行军而来,纵然兵力再如何占优,士气再如何如虹,兵临坚城雄关之下,首要之事也该是安营扎寨,挖掘壕沟,树立鹿角,以防守军趁其立足未稳之时突然出关劫营。
可那陆沉,竟是连哪怕一道木栅栏,都懒得让辅兵去竖起来么?
就这么直接摆出了强攻的架势?
刘崇德心中不免起了股被轻视的怒火。
“狂妄。”他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怎么?真以为靠着那些诡异的手段拿下了定军山,就把这天下所有的关隘都不放在眼里了?
真以为这横亘在汉中与巴蜀之间的天下雄关,也如那些土城一般,是尔等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了?!
不过。
刘崇德毕竟是宿将,那份怒火在胸膛中翻滚了片刻,便被他生生压制了下去。
他敏锐地察觉了敌阵中的一丝异样。
就在贼人那正在缓缓展开的攻击阵型侧翼,一些体型颇为巨大、表面蒙着厚布的长条形事物,此刻正被大量的辅兵,驱赶着骡马,推到了大军阵列的前方。
刘崇德的心里立刻升起了戒备。
说实话。
自从这汉中战端一开,若是到了今时今日,他刘崇德如果还是不能对荆襄贼人掏出的任何一件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充满警惕。
那他就不配站在这望楼上,不如干脆脱了这身主将的甲胄,自己从这三丈高的城墙上跳下去摔死算了。
所以,那...到底会是什么?
是某种新型的攻城冲车?是能够抛射出巨石的改良抛石机?还是某种用来供士卒攀登关墙的器械?
刘崇德快速思索着。
但无论他怎么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又被布遮盖得严严实实,他根本无法看清其全貌。
但就算看清了又如何?那火枪摆在他面前他不也猜不透到底该怎么用。
也无所谓了。
不管荆襄贼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早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应对的准备。
还想玩定军山那一套?休想!
他早就传令城中溃兵辅兵,在阳平关外坚壁清野,并且让人在距离关墙五十步的地方,一直挖到下方那青石岩层上才肯罢休的深沟!
随后,他又命人将水引入其中,就此横亘在关墙与敌军之间。
贼人若是想照着定军山的战法再来一次。
可以。
除非你们能用双手,在水底去刨开那些岩层!
刘崇德冷冷地盯着关外贼人。
他承认,对于荆襄反贼在定军山展现出的那种将掘壕与火枪相结合的恶心战术。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他确实没有想到什么能够破解、甚至反制的手段。
但这天下事,原本就是一物降一物。
想不出怎么反制,那就不去想。
他只需要把路堵死,只要不重蹈定军山那被敌军在地下摸到脚底下的覆辙,这阳平关,就绝不会轻易告破!
“来吧,挖!尽管挖!”
他冷笑着想:“离远了挖,本将就喝令城头的士卒好生戒备,绝不浪费一根箭矢做那无用功,就看着你们像蠢货一样白费力气。”
“若是你们真有本事挖到那深沟边,挖近了,本将就直接开城墙下方的小门,放出精锐死士出去截杀你们那些没有战力的辅兵!”
“你陆沉若是敢大军压上前来护卫。”
“在你们接战之前,本将便能让士卒从容撤回来,关死小门。”
“到那个时候,这城头上的床弩、热油、滚木、礌石,就会直接砸在你们的头上。”
“到时候,你退,还是不退?”
“若是退了,那咱们就继续在这阳平关下耗着,反正只要你们那种能够弄塌定军山寨墙的手段,没办法通过地沟送到本将的城墙根下就行。”
“若是不退...”
“那这战争,就只能乖乖演变成自古以来,最原始的攻坚战!”
“想要拿下我大乾的阳平关?”
“可以。”
“拿你荆襄儿郎的人命来填就是!”
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稳妥的阳谋了。
而很明显。
对面那位荆襄主帅陆沉,也早已察觉到了刘崇德那玉石俱焚的决心,以及那条阻断了一切取巧可能的深水横沟。
因为。
在刘崇德的注视下,荆襄大军的阵列中,并没有像攻打定军山那般,走出些扛着铁锹镐头的辅兵。
相反。
荆襄大军,竟是没有半分想要试探,或者试图寻找那条横沟破绽的打算,伴随着中军阵列中,那苍凉肃杀的号角声冲天而起。
鼓声大作!
无数荆襄精锐,竟是就这么伴着战鼓鼓点,直接,压了上来!
竟是最纯粹的正面强攻!
一瞬间。
几乎要凝为实质的遮天蔽日杀气,从那片黑色的军阵中升腾而起,铺天盖地朝着阳平关席卷而来。
前排是近千名举着塔盾的重甲步卒,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其后无数弓弩手,已经将箭矢搭在了弦上,引而不发。
再往后,则是那些推着云梯的攻坚死士。
至于神机营?在这等距离,这等仰攻的劣势地形下,他们并没有被放在第一线。
这支大军,就这么带着一种誓要将眼前这座雄关碾成齑粉的雄壮威势,向着关隘,发起了不留余地的冲锋!
关墙之上。
看着这排山倒海般压来的敌军。
刘崇德先是一怔,随即,他的眼中,却没有爆发出任何惊恐,反而是闪过了一抹狂喜!
他猛地一拍墙垛,竟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
“好你个陆沉!居然如此托大!”
没有立营,意味着敌军根本不打算在这里长期僵持。
没有看到投石机、井阑冲车等重型攻城器械,只有些简陋的云梯,更是意味着他们打算摆开阵势就这么硬打。
何等骄兵!何等轻敌!
明显是因为汉中腹地一路打得太顺了,顺到那陆沉,已经飘飘然到,压根就没把这天下雄关之一的阳平关,放在眼里了!
“竟敢如此小觑我等么!”刘崇德大喝一声,“传令全军!各就各位!”
“没有本将的军令,任何人不许擅自放箭!放近了再打!”
“传令床弩,将弦绞紧,瞄准他们前排的盾阵,只要他们敢踏入两百步之内,就给本将把他们串起来!”
“传令辅兵,灶下添柴!把金汁给本将煮得再滚沸些!滚木礌石全部推到女墙边上,随时准备!”
“今日,本将就要让这荆襄贼人知道知道,我大乾的关墙,不是那么好爬的!”
军令如山,整个阳平关上的守军士卒立刻找到了各自该做的事情,同样杀意凛然。
而就在这等指挥若定中。
刘崇德的心底深处,却是闪过了一丝异样。
还是有些不对劲...陆沉此人,早已是名声在外,荆襄战事连绵,其乃是一个至今未尝一败的主帅。
为了攻陷定军山,他甚至能想出那种匪夷所思,且那般折磨恶心人的战法。
再加上前不久的南阳战事,听闻荆襄的军队完全就没表现出什么异样,直到汉中开战,才掏出来了这么些古怪东西,让汉中的朝廷兵马吃了个完全没有防备的闷亏。
这样处心积虑、千般算计的反贼势力。
为何。
偏偏到了这汉中的最后一道关隘时,会突然一反常态,表现得如此托大?如此轻狂?如此...愚蠢?
刘崇德本能地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大问题,一定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可他想不出答案。
而随着第一声破空声在战场上空响起。
一支试探性的流矢钉在了阳平关的关墙上,溅起一小撮石屑。
刘崇德不得不掐断了那股让人心烦意乱的疑虑,继续指挥着准备防御。
无论眼前的贼人到底还有什么底牌,无论他们在隐藏什么。
此时此刻,大军已经冲锋到了眼前。
战争。
终于,还是回归了它该有的模样!
“放箭--!!!”
随着刘崇德的一声厉喝,令旗挥舞,关墙上,弓弦震颤的声音甚至汇聚成了能让人感到不适的噪音。
无数的羽箭,形成了一片真正意义上的乌云,带着尖啸声,从城墙上倾泻而下,狠狠砸进了荆襄大军的冲锋阵列之中。
“举盾!”
荆襄阵列中,军官们的怒吼声此起彼伏。
立刻便有无数箭矢暴雨般钉在荆襄前排的塔盾上,有些箭矢顺着盾牌的缝隙钻了进去,立刻便有人闷哼倒地,但这支百战之师展现出了他们的军事素养,倒下了一人,后方立刻便有另一人跨前一步,捡起盾牌,填补空缺,阵型丝毫不乱。
“床弩!放!”
安置在关墙各处的床弩机括被释放,粗如手臂、长达数尺的重型弩箭,带着爆音,射入敌阵。
“嘭!”
那看似严密的盾阵,在这等巨力面前,也如纸糊般被轻易洞穿。
不知多少士卒,和其身后的同袍,被这弩箭生生钉穿。
但。
依然没有退却。
荆襄步卒踩着袍泽的尸体,顶着那无边无际的箭雨,杀到了那条深水横沟的边缘,辅兵们扛着填沟的沙袋和长长的木板,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这深沟本就不是作为护城河存在,而是为了防范荆襄军的掘壕战法,此时防御力度自然有限,不消片刻便被搭设起了数道足够攻方步卒通过的木桥,而当他们又跨越了这最后的一段距离,真正接触到关墙时。
“放滚木!倒金汁!”
一段段滚木被守军从城墙上推下,顺着墙体砸落在那些试图架设云梯的敌军头上,骨断筋折的声音不绝于耳。
紧接着,一锅锅滚烫沸腾、气味恶心的金汁,也被辅兵泼洒了下去。
“啊--!!!”
一旦被这等高温且沾满毒菌的污秽之物浇中,哪怕是身披重甲也无济于事,液体会顺着甲胄的缝隙钻进去,将皮肉烫得溃烂脱落,而且就算没有死在关墙下,被烫伤的人也不可能活下来了。
何等惨烈血腥。
这,便是最为传统的攻坚战!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战法,只需要用纯粹的人命去填补的血肉磨坊!
但荆襄军太悍勇了。
他们硬是顶着这等伤亡,跨越横沟,让云梯顶端的铁钩咬住了关墙的垛口,然后无数的先登死士开始咬着钢刀,向上攀爬。
“砍断钩子!用叉竿把梯子推倒!”
城墙上的大乾守军也杀红了眼,他们拼死用叉竿顶住云梯,试图将其推离城墙。
一旦云梯倒仰。
上面爬着的七八名荆襄甲士,便会在半空中挥舞着手脚,重重砸在下方坚硬的地面上,或者同袍的身上,摔成一摊肉泥。
双方的兵力,已经在这关墙的上下,在这短短不过数丈的距离内,绞杀在了一起。
刘崇德站在望楼上。
他的呼吸沉重,但眼中,却渐渐浮现出了一抹底气。
挡住了!
就算你荆襄大军再精锐,就算你陆沉再用兵如神。
在这等雄关面前,在没有足够攻城器械的情况下,你们也就是一群只能用命来填的凡夫俗子!
照这个伤亡速度。
不出两个时辰,敌军的士气就会被耗尽,最终只能鸣金收兵!
而士气最盛、兵力最足的这第一轮攻坚没能打下来,之后战况如何,可就真不好说了!
然而。
就在刘崇德正沉稳地看着各处防线,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之时。
“将军!”
身旁,一名一直观察敌军后阵的偏将,却是惊呼一声:“您快看那边!”
刘崇德心中一沉,立刻顺着偏将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
原本正整齐摆出攻城架势的敌军后阵,竟是突然变动,那些自始至终,都被重兵严密护卫的车子,那些遮盖在上面的厚布,此时却是被一把掀开了!
没有了遮挡。
数十门被架在木制车架上,通体呈现灰黑色,看起来像是撞木,表面却密密麻麻箍满了铁环的--长管子。
就这么暴露在了清晨的阳光下。
刘崇德开战前心头的那股不安突然又升腾了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
可惜没人能回答他,下一刻,那些车子载着的长管子,在荆襄士卒迅速牵走因厮杀爆发而受惊的骡马后,由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强壮辅兵,用尽全身力气推着木轮,并在外围的重甲刀盾兵,举起大盾形成的护卫下。
脱离了荆襄的大阵。
竟然。
就这么顶着城墙上落下的箭雨,无视了前方那惨烈的蚁附攻坚,毫不掩饰地,朝着阳平关那紧闭的关门,直杀了过来!
此时此刻,关墙上下左右都在激烈交战,鲜血残肢齐飞。
双方的兵力早已经在这种高强度的厮杀中红了眼。
各处防线都需要刘崇德去着眼,去调拨,可他此刻的视线却像是被吸住了一般,只是呆呆地落在那些正被缓缓推向城门的长管子上。
周围那些喊杀声、惨叫声,彷佛都从他的耳朵里被抽离了出去。
只剩嗡嗡耳鸣。
他看着那个形状,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脑门!
那他娘的。
不就是前些日子摆在他面前桌案上的那把火枪,放大了的模样吗?
开战前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解,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为什么敌军不挖坑?为什么敌军不扎营?为什么才刚刚行军到此,连口气都不喘,就要强行发动这等强攻?
因为。
因为荆襄贼人手里。
竟然他娘的还藏了这种东西!!!
如果他猜得没错,那所谓的蚁附攻城,所谓的惨烈死伤。
难道全都是为了吸引城墙上守军的注意力,为了掩护这些东西推进的障眼法?!
“拦住他们--!!!”
刘崇德终于从惊怖中回过神来,他的厉喝几乎快破了音:“不管用什么手段!先给本将杀退那些爬城的敌军!”
“打开小门!放出所有预备的陷阵死士!给本将冲出去!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毁掉那些管子!绝对不能让它们靠近关门!”
刘崇德疯了,他顾不上什么身为主将的安危,拔出佩剑,直接冲到了女墙边,亲自督战。
大乾守军的战力在这一刻被压榨到了极限。
在付出极大的代价,生生用人命填出了一波反击,将好些云梯掀翻,暂时逼退了正面的蚁附攻势后。
阳平关主关门旁边的小门,被轰然推开,近千名手持长刀、浑身披挂的大乾精锐死士,红着眼睛,带着必死决心,从关内汹涌而出。
他们没有去管那些正在关墙下艰难厮杀的攻城步卒,而是径直杀向了那支正在缓慢推进的古怪阵列。
“杀!!!”
城墙上的守军也彻底疯狂了,所有的床弩、弓箭,不再去射杀那些散落步卒,而是铺天盖地地朝着那些推车的辅兵倾泻。
虽然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主将的疯狂,已经明确地告诉了他们--那东西一旦发威,阳平关,必破无疑!
然而。
荆襄的士卒,同样也拼了命。
“护住车子!”
护卫阵列的荆襄刀盾兵,面对漫天的箭雨,和冲出来的大乾死士,没有退后半步。
刀剑砍在盾牌上,砍在肉体上,血肉横飞;有推车的辅兵被城头落下的流矢射中,惨叫着倒下,立刻便有刀盾兵扔下盾牌,接替位置,咬着牙继续往前推。
甚至有大乾死士极其凶悍地突入阵中,眼看就要一刀斩在那管子上,荆襄的军官竟是毫不犹豫地合身扑上,舍身挡刀。
惨烈!
为了推进这最后几百步的距离,这片区域,惨烈程度竟是直接压过了城头!
而在守军那种完全不计代价的集中打击下,确实,有那么五六辆车子被摧毁,无法移动。
但。
剩下的绝大部分,在这等用人命堆砌出来的掩护下,最终还是带着满车辙的鲜血。
稳稳地,抵近了阳平关正城门前,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原本应该掩护蚁附士卒的盾阵立刻后移,而依然存活的护卫步卒也迅速散开,在外围重新结阵。
与此同时,那些在襄阳秘密受训许久,此前仅仅在黄金峡战役中短暂露过一面,被荆襄一直当成底牌雪藏的炮手们。
开始在那几十辆炮车周围,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几名炮手从车上跳下,拿着铁锹,迅速平整着车子下方的泥地。
“木楔!钉死!”军官冷声下令。
两名强壮炮手抡起大锤,将木楔钉在炮车的木轮后方,固定住了炮车,防止在开炮的一瞬间,那恐怖的反震之力,导致炮身移位而打歪,或者伤到自己人。
再然后。
几名炮手转动着炮尾那用来调节高低的木制绞盘,一点一点地,谨慎调整着炮管射角,再将一包包经过工业区特殊配比、颗粒粗大的黑色火药,小心地填入那炮膛之中,用通条用力捣实。
两名强壮的炮手,合力抬起了一颗,比人头还要大上一圈,通体漆黑,沉重无比的实心生铁弹!
然后,费力地将其塞进了那个炮管里,再次,用木杵,狠狠捣实!
“引信入孔!”
军官冷厉喊出口令。
最终。
当所有的动作都停止的那一刻。
三十多个,被铁箍勒得死死的黑洞洞炮口。
瞄准了,阳平关的那扇关门。
这扇关门,平心而论,确实是极坚固的。
之前的关门早已朽得不能用了,这一扇是几十年前换的,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从深山老林中拖出来生长了数百年的阴沉木,并排打造而成。
其木质之坚硬,甚至堪比金石,寻常刀斧劈上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而在门板的表面,当初的督造官员更是丧心病狂地,命铁匠烧红了铁汁,在外面包上了一层足有两寸厚的铁皮,用生铁铆钉固定!
而在城门的内部。
还有三根粗如腰腕的精钢门栓,将其死死顶住!
这样一扇门。
就算是拿寻常的攻城槌,十天半个月日夜不停地撞击,也绝无可能将其撞开。
它是人造的天堑。
但是。
在那三十多个黑洞洞的火炮口面前。
木头。
终究,也只是木头!
“全员避退!捂耳!”
“点火!”
天地间似乎安静了一刹那。
随后。
“轰--!!!”
如果说,平日里雷雨天的那种惊雷,就已经足够震慑人心。
那么此刻。
整整几十门木身铁箍炮的齐射!
那简直就是天公发怒,九天雷霆直接在阳平关的城脚下,生生炸裂开来!
刘崇德只感觉自己脚下那坚如磐石的青石城墙,在这一瞬间。
竟是如同水波一般,跳动了一下!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冲击波,带着刺鼻的硫磺味道,直冲云霄。
而那些被颗粒火药爆炸产生推力,加速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实心生铁弹。
已经在空中拉出了好些黑线,在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内,狠狠砸在了阳平关那扇关门上!
第一轮齐射。
哪怕是堪比金石的木头,也直接被砸出了十几个深深的凹陷坑洞!
整扇关门,在门框中抖动着,发出了痛苦的颤声。
“顶住了!顶住了!”
门后,大乾的军官指挥着更多的士卒用圆木,甚至肩膀去抵住那扇正在颤抖的门。
可是。
门前的炮兵阵列里,已经响起了第二轮号令声。
“清理炮膛!”
“装填!”
第二轮齐射。
“轰!!!”
这一次。
关门发出了些凄惨的碎裂声,在几个落弹点最为密集的地方,铁皮被撕裂,露出了下方那黑色的阴沉木纹理。
而内部的那三根粗如腰腕的精钢门栓,竟是已经从中间,生生弯折开来!
“退下!全退下!”门后的军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三轮齐射。
接踵而至。
这一次,炮兵们已经有了经验,将所有火力,集中在了城门的中下部,也就是门栓所在的区域。
天地间,彷佛只剩下了这里发出的巨响。
而眼前这扇屹立在此,见证了无数风雨的关门。
终于。
轰然,破碎!
......
炮击,停了。
那些木身铁箍炮,在经过了数轮高强度的齐射后,许多炮管的铁箍已经隐隐泛红,甚至有的木质炮身已经出现了细微裂纹,完成了它们在这个战场上该尽的使命。
而战场上,也陷入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关墙上下,无数人,就这么沉默地看着那扇被硬生生轰开的关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直到。
“杀!!!”
一声怒吼,在战场正面响起,而那些原本还要被关墙所阻碍的攻坚士卒,也纷纷醒转,同样发出了喊杀声,顺着关门,汹涌澎湃地,涌入关内!
刘崇德站在关墙上,站到了这阳平关陷落的最后一刻。
他没有逃,毕竟,已经无路可逃,也无脸去逃。
汉中全境,至此,彻底沦陷。
他看着下方那些涌入关内的荆襄士卒,看着那些崩溃丢下兵器,跪地乞降的大乾守军。
只觉得自己这些天来的殚精竭虑、满心决绝,此刻倒像是成了笑话一般。
他将剑刃横在脖颈间,低头自嘲了一声。
“居然...只守了几个时辰?”
“臧岩啊臧岩,你死得不冤...我,也不冤。”
......
随着这汉中西大门那一面面代表着大乾朝廷的旗帜被砍倒,扔下城墙。
荆襄黑旗,终于插满了这座雄关的每一个制高点。
半个时辰后,陆沉在众将的簇拥下,骑马跨过满地的木屑、血泊,神情冷漠地,越过了那扇被轰得面目全非的关门,进入了阳平关内。
“传令下去。”陆沉连马都没有下,扫了一眼那些被集中看押的大乾降卒,下达了第一道军令。
“立刻肃清关内所有残敌,凡敢有手持寸铁抵抗者,杀无赦。”
“封闭各处粮仓武库,另外,着人收殓战死将士的遗体,登记造册,抚恤不可短缺。”
“诺!”随行的将校们轰然应诺,各自领命散去。
此时。
一名一直跟随在马侧的将领,快步上前,行礼后问道:“大帅,如今阳平关已破,整个汉中全境,已经再无一支成建制的大乾兵马能够阻挡我军锋芒。”
“末将斗胆请问,关于这汉中各地,接下来该如何具体安排?”
陆沉微微勒住马缰,沉吟片刻。
“汉中初定,首要便是一个‘稳’字。”
他有条不紊地布置道:“传令各处留守兵马,立刻接管汉中各级县镇的治安换防,至于清点户籍,安抚百姓之类的政务,后续交由襄阳选调过来的文官接手。”
“警告那些地方豪强,只要他们安分守己,顺应我荆襄政令,之前他们在汉中如何,本帅可以既往不咎,若敢生事,则杀无赦。”
“其次。”陆沉抬起马鞭,指了指北方。
“北路军不可轻动,命贺拔虎,继续在秦岭南麓的各处要冲谷口,修筑深沟高垒!”
“那些被赶进山里的溃兵,虽然把栈道堵了个严实,但不可不防关中那边的朝廷主力,万一他们不惜代价打通了道路强行南下,这秦岭防线,便是我军保住汉中的唯一屏障,绝不容失。”
将领一一记下,随后又问道:“那...那些还在汉中各地山林中流窜的零星大乾溃兵呢?”
“发榜悬赏,”陆沉冷笑一声,“告诉当地百姓,举报若查实,赏钱百文;擒获一卒,赏钱一贯,具体的清理可以慢慢做,不指望靠这点手段就能一劳永逸,但至少要让这汉中百姓,和朝廷溃兵间生出些嫌隙来,也好为之后适应荆襄统治铺路。”
马侧一众将领和参军只感觉叹服。
这时。
另一名刚刚从前线退下来的悍将,快步上前,甲胄铿锵。
“大帅!”
“如今我军已然攻陷汉中全境,士气正锐,粮草充足,连这等雄关都被半日轰碎!”
“咱们何时,去攻打剑阁?若是能一鼓作气,直接踏平了巴蜀,岂不是成就了大帅不世之功!”
此言一出。
周围好几个将领都眼睛亮了起来。
是啊,连定军山、阳平关都这么摧枯拉朽地拿下了。
那剑阁虽然号称天下第一险,但在那能轰碎城门的火炮面前,难道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不成?
在他们看来,这天下,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是荆襄大军攻不破的了。
只是,陆沉却没有像他们想象那般,豪情万丈地下令大军开拔。
而是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冷冷地瞥了那名悍将一眼。
“不急。”
“汉中虽已入手,但尚未稳定,我军兵锋虽已直抵蜀地大门,但粮草转运、兵力调度皆需以汉中为基,若是后方生乱,则大军必然首尾不能兼顾。”
那悍将有些不甘心:“可是大帅,那剑阁此刻必然人心惶惶...”
陆沉的脸色沉了下来。
但今日好歹是大捷在前,所以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剑阁,不是想打,就能打得下来的关隘。”
他转过头,目光幽深地,望向了西方那片层峦叠嶂、没入云端的蜀道深处。
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凝重敬畏。
“不要以为,有那种木身铁箍炮,就可以小觑天下的雄关坚城了。”
“阳平关虽然险要,但它前面终究有平地可以让大军展开,可以架设火炮。”
“可剑阁不同,”陆沉加重了语气,“那是一个,开凿在两座万丈绝壁之间,连一条能够容纳十人并排通行的平路都找不出来的地方!”
“在那里,根本没有地方摆开炮阵!若是远处仰射?那里的山势之陡峭,火炮就算抬到最高,也只会打在石头上!”
“不要失去敬畏。”
陆沉看了那些愕然的将领参军,下了定论:“你们记住,从古至今,从未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从正面,强行攻破过,剑门关!”
“所以,接下来的战略,”陆沉收回目光,“便是稳定汉中,大军前压,凭借阳平关,与剑阁守军,对峙。”
“至于破局之道...”
他嘴角微挑,高深莫测:“伐蜀之战,何等浩大,又岂能只局限于一地战场?”
......
随着帅旗入关,阳平关内清剿残敌的战斗,已经渐渐进入了尾声,零星的抵抗已经快被完全扑灭。
而经历了一场血肉横飞、精神紧绷大战的大军,也开始在各级军官的调度下,逐步换防,驻扎休息。
关内西侧的一处避风墙根下,余三这个曾经只是个从襄阳乡下走出来的农家子弟,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稻草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个大乾军官身上摸来的玉佩。
他的身上,那件原本普通的军服,已经换成了一件代表着军官身份的崭新皮甲。
他升官了。
而且,是一次连升了好几级。
原因嘛,当然是黄金峡之战中,他在乱军中用一记枪托,生擒了那座汉中大门的主将。
这等泼天大功,放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足以让人一飞冲天。
更何况,黄金峡乃是荆襄大军入汉中的首战,大军需要这种抢眼的军功例子,来大肆宣扬,以鼓舞全军士气。
于是,运气极好的余三,便顺理成章地,被火线提拔成了一名校尉。
当然。
余三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一个只会种地和开枪的大头兵,哪里懂什么兵法战阵,哪里会指挥几百上千人去打仗?
再加上神机营这支部队的建制特殊,作战方式全靠那种精密的排枪战术。
所以,在大军还没有彻底安定下来进行长时间休整、重新编练之前。
他这个“校尉”,暂时也就只能算是个虚职而已。
他依然被留在神机营的本部,跟着自己那班老兄弟一起作战。
不过,这对于余三来说,已经足够了。
因为军阶的晋升代表着以后的前途,而且除此之外还有丰厚的赏赐,黄金峡生擒主将的赏钱,再加上后来在定军山脚下的堑壕里,他那神准枪法又立了些功。
加在一起,已经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身家了。
这些赏赐,只等战后论功行赏时,便会由后方统一发放。
当然,就算他在后续战事中倒霉地死在了这远离家乡的异地他乡,按照荆襄那严苛得无人敢贪墨的抚恤制度,这些赏赐、军职抚恤,也定然会一分不少地,送到远在襄阳乡下、还在替他担惊受怕的老娘手上。
简而言之。
他余三,这辈子,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哪怕现在闭上眼,他的老娘,也能舒舒服服、被人敬仰地过上好日子。
想到这里,他轻笑了一声,将那块玉佩在衣角上蹭了蹭,塞进了怀里,然后坐起身,看着不远处正围坐在篝火旁烤着干粮的几个同袍。
余三是个农家子,性格向来和善憨厚。
所以,哪怕现在突然升了官,他也做不出那种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姿态来。
只是。
气氛终究还是发生了变化的。
比如刘大柱。
这个在余三刚入伍时,因为看他老实,一直护着他、照顾他,平日里性格大大咧咧、嘴里没几句干净话的老兵。
此刻,正拿着一根烤得半焦的面饼,时不时地用余光往余三这边瞟。
想递过来,又似乎有些不敢。
自从得知余三升了校尉,刘大柱的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些忐忑。
这小子现在可是大官了,若是自己还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拍他的脑袋,骂他娘,会不会被军法处置啊?
其他几个原本和余三十分熟悉,经常一起在战壕里分一口水喝的同袍们,也大抵是一样的心思。
大家坐得稍微远了些,说话的声音也刻意压低了,生怕惊扰了这位“余校尉”。
余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此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刘大柱的身边。
在一众同袍有些拘谨的目光中,他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不客气地从刘大柱手里接过了那块烤得半焦的面饼。
“哎哟,大柱哥,你这手艺见长啊,烤个饼都能烤得像炭盆似的。”
他咬了一大口,被烫得龇牙咧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怎么着?哥几个难不成是看我换了身衣服,就觉得我余三不是那个在泥坑里和你们一起训练的弟兄了?”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还有些发愣的刘大柱。
“大柱哥,之前你还说要把你妹子许给我呢,怎么,看我升官了,觉得我配不上你那如花似玉的妹子了?”
这两句玩笑话一出。
那种因为军衔差距而产生的隔阂,便慢慢消融了。
刘大柱愣了一下,随后眼睛一瞪,熟悉的那股子兵油子气又冒了上来。
他一把拍在余三的后脑勺上,笑骂道:“你小子现在出息了,老子那是怕你眼光高了,看不上我那乡下妹子!”
“既然你小子不忘本,那这事儿,老子就算是做主给你定下了!”
周围的同袍们见状,也都跟着哄堂大笑起来,总算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可以在战壕里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熟稔感觉。
而就在这时,一名神机营的偏将,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众人连忙收起笑声,齐刷刷地站起身,立正行礼。
那军官压了压手,示意众人随意,然后径直走到余三面前,眼中满是器重赞赏。
“余校尉。”
虽然余三是虚职,但在军队这种最讲究等级和军功的地方,这位偏将还是认真喊起他的军职:“上面刚下的军令,阳平关已破,前方通往巴蜀的道路已经敞开。”
“大军虽然要在此休整,但前方的敌情不可不探。”
“咱们神机营主将大人亲自选的你,让你去挑几十个好手,带足弹药,跟随前锋斥候营,一起出关,往剑阁的方向,去探查沿途的山道和剑阁的情况。”
偏将顿了顿,估计是怕余三想不明白,所以便解释道:“定军山和阳平关先后失守,大量的残兵败将顺着这条路溃退。”
“道路上溃兵太多,太乱,斥候营虽然马快,但若是被大股的溃兵纠缠住,也会有危险。”
“所以,需要神机营的弟兄坐镇,有几十个好手在,那些被火器吓破了胆的溃兵,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交代完军令,那偏将拍了拍余三的肩膀,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小子,枪打得准,眼力毒,运气也好。”
“既然立了这等大功,入了上面的眼,就好好干。”
“神机营这种新式营头,规矩少,全看本事。”
“以后扩编了...说不定你小子,也有当上将军的一天!”
余三心中一热,重重抱拳。
“诺!”
......
半个时辰后。
余三带着刘大柱等几十个射术最精湛、配合最默契的神机营弟兄,跟着一队精悍的荆襄游骑斥候,从阳平关西门鱼贯而出。
一出关隘。
眼前地势,便陡然生了变化。
如果说汉中平原是一块平坦的毯子,那么从阳平关往西,往巴蜀方向走。
便是一条在崇山峻岭中开辟出来的逼仄峡谷。
两侧皆是高耸入云的连绵绝壁,中间只有一条依着水流蜿蜒曲折的古道。
古道上,到处都是大乾溃兵丢弃的甲胄、旗帜,甚至是一些因为自相残杀而留下的尸首。
偶尔能看到一些成群结队在山林间游荡的溃军,但正如上头所料,那些溃兵远远看到这支打着荆襄旗号,且其中有几十个背着那种黑色长铁管的小队时。
就像是看到了牛头马面一般,连滚带爬地逃离他们的视线,根本生不出一丝一毫抵抗和劫掠的念头。
就这样,在这条蜀道上,余三一行人,畅通无阻地向前推进了整整两日。
直到第三日黄昏。
当余三带着人,爬上了前方古道上一处视野最为开阔的突出高地时。
前方的斥候,突然停下了战马,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余三快步走上前去,顺着斥候手指的方向,拨开眼前那些遮挡视线的灌木。
向着西方,极目远望。
那是一幅,足以让任何生灵都感到自身渺小的画面。
在视线的尽头。
两座宛如用巨斧劈开的山脉,如同两把直插云霄的利剑,突兀地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便是大剑山和小剑山。
山势陡峭到几乎垂直,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借力点。
而在这两座大山之间,仅仅留下了一道狭窄如线,彷佛随时会被山体挤压闭合的缝隙。
在那道缝隙的正中央。
一座关城。
彻底堵死了天光。
关楼高耸,飞檐斗拱,与两侧的山体浑然一体,彷佛本就是天地造化的一部分。
只有真正站在它面前,才能真真切切地体会到。
什么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哪怕相隔还有数十里之遥。
哪怕是刚刚见识过木身铁箍炮轰碎阳平关大门的余三。
此刻,心里也升起了一股无力感。
他将手按在腰间的火枪上,似乎想从中汲取一些底气,但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了。
也就只能站在晚风中,看着那座在夕阳余晖下,古老森严的天下第一雄关。
良久,良久。
轻声感叹:“原来天下...”
“真的有,如此雄伟的关隘。”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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