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归葬定军邻武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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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腊月二十七,黄昏。

    灵车终于行至定军山脚下。

    暮色从秦岭的群峰间漫溢下来,将整座定军山浸入一片苍茫的灰蓝之中。山脊上的积雪映着最后一缕天光,泛出淡淡的琥珀色。松涛从山腰滚滚而下,带着千年不变的呜咽声,像是这座山在开口说话。

    刘承勒住马,抬头望去,眼眶骤然一热。

    他看见了那两株松柏。

    就在半山腰那片缓坡上,左边一座坟茔前栽着柏树,右边一座坟茔前栽着松树,两棵树已经长得合抱粗细,树冠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枝是哪一棵。如今两座坟中间的空地上已经刨开了墓穴,新土堆在两侧,四周插满了白色的灵幡,在暮风里轻轻翻卷。

    可更让刘承心头一震的,是左边那座坟前的石碑。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之墓。”

    那是父亲的笔迹。洪武六年,刘封亲自为诸葛亮刻的碑,字迹简练刚硬,刀痕入石三分,力透碑背。三十年了,风蚀雨剥,可那十三个字依旧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

    刘承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两座坟茔。他身侧那匹白马不待牵引,自己跟了上来,马蹄踩着暮色中泛青的冻草,走到那座新掘的墓穴旁,低低嘶鸣了一声,将额头抵在垒起的封土堆上,不动了。

    刘承伸手抚过那匹白马的颈鬃,声音低哑:“母亲,让父亲先安顿好,你莫急。”

    白马轻轻打了个响鼻,像是应了一声。

    杜预踏着暮色走上来,手里捧着一卷帛书,低声禀道:“陛下,陵墓规制一切如太祖遗诏,薄葬无华。墓室为石砌双椁并穴,东西长三丈,南北宽两丈,深一丈二尺。东椁安放太祖棺椁,西椁为太后预留。墓室上方覆土三尺,不起封土堆,不设神道石兽,只在墓前立碑一块,碑文依太祖遗命……”

    他顿住了。

    刘承转过身:“碑文如何?”

    杜预展开帛书,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清劲孤峭,是刘封生前亲笔所书。刘承接过来一看,嘴唇微微翕动——那行字写着:

    “汉太祖刘封,与妻关氏合葬于此。”

    没有功业,没有谥号,没有生卒年月,甚至连皇帝二字都没有。三百字的生平,浓缩成这十六个字,再往下,便是一片空白。

    刘承攥着那卷帛书,望着父亲亲手书写的碑文,忽然明白了——父亲这辈子最怕的,是别人拿“血脉”“宗籍”“名分”来框住他。所以他干脆自己给自己写了墓志铭:我是刘封,我身边是关银屏,这一世,足够了。

    “刻。”刘承将帛书递回给杜预,声音沉稳,“就按太祖手书,一字不改。”

    杜预躬身退下。刘承转回身,看见牛二那四百一十七名无当军老卒已经在墓穴两侧列好了队。老卒们将那杆黑枪齐齐插入脚下的泥土里,枪身笔直如林,枪缨在暮风中飘动。牛二独臂擎着一盏灯笼,走到墓穴边沿,单膝跪地将灯笼放在封土堆上,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老兄弟们。”牛二哑着嗓子开口,“咱们跟着太祖打了一辈子仗。今天,他歇了。咱们替他守最后一班岗。”

    四百一十七杆黑枪纹丝不动。

    刘承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灵车方向举起右臂:“起灵——下葬!”

    三十六名玄甲军士抬棺入穴。黑漆棺椁从灵车上缓缓移下,覆着那面玄红旗帜与张遵带来的蜀锦黄绸,士兵们脚步沉重而整齐,每一步都踏在冻土上,发出闷雷般的响声。棺椁被缓缓放入东侧石椁之中,刘承亲手将那匹白马上解下的青龙残刃并排放进棺椁旁侧的暗龛里——那是关银屏此生最后一样贴身之物,从此便陪在刘封身侧,再不离分。

    接着是那枚青铜打火机。绢帛解开,露出那只被刘封摩挲了整整四十五年的小物件,铜面上全是岁月留下的指纹印痕。刘承捧着它,指腹轻轻划过那微凉的表面,仿佛能触到父亲掌心残存的温度。

    他将打火机放进棺椁边角的暗格里,低声说:“父亲,您不再怕黑了。”

    石板封上的那一刻,暮色中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刘承抬头望去,却见山道上一骑疾驰而来,马背上那人披着玄色大氅,年过七旬须发尽白,却依旧身形挺拔如松。来者翻身下马,拄着一根黑漆拐杖快步上前,刘承看清了那张脸,喉头一紧——

    赵云的长子,赵统。七十三岁了,从成都赶来的。

    赵统走到墓穴前,望了一眼合拢的石板,又抬头看了看诸葛亮墓前那株柏树,忽然扑通一声跪倒,老泪纵横:“末将赵统,奉父帅临终遗命——父帅洪武十二年病逝前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一件是长坂坡救阿斗,一件是替太祖作保,让太祖从白帝城活着走了出来。父帅说,若有一日太祖归葬定军山,让末将代他来祭一祭。父帅说,他对得起太祖了。”

    赵统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剑鞘老旧,剑柄缠着褪色的丝绦。他双手捧剑举过头顶:“这是父帅当年用的随身佩剑,说好了要留给太祖的。父帅说,他先走一步,让这柄剑替他陪着太祖。”

    刘承接过那柄短剑,入手沉甸甸的,剑鞘上还带着淡淡的铁锈味。他轻轻抽出半寸,剑身寒光凛冽,刃口锋利如初——赵云生前日日打磨,从未懈怠。

    他将剑放入棺椁旁的暗龛之中,与青龙残刃并排放置。一刀一剑,关羽与赵云,两位蜀汉名将的遗物,此刻静静躺在刘封的棺椁旁,像是老友在另一世里终于聚齐了。

    赵统祭拜完毕,颤巍巍站起身,忽然转头望向那两株松柏,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可在暮风里清清楚楚:

    “武侯在左边,太祖在右边。生前并立,死后为邻。这座山,往后就是汉家的魂了。”

    刘承站在合拢的石板前,望着那行尚未刻上石碑的字,又转头望向山脚下那绵延数十里的送葬队伍。五千百姓在暮色中跪伏,香烛的火光连成一片橘黄色的星海,从山脚一直铺向远方田野。

    他忽然想起诸葛亮那封信里最后三个字。

    信你。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定军山寒冷的松木香,然后睁开眼,朝着父亲与母亲合葬的墓穴,弯腰,深深一揖。

    “父亲。母亲。你们歇了。接下来的路,儿子替你们走。”

    夜幕落下,星子一颗一颗从定军山顶的松枝间亮起来。山风依旧吹着松涛,发出低沉绵长的呜咽,却不再是悲声。那呜咽里像是掺了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有人在山腰那两座坟茔之间,隔着三十年的光阴,终于并肩坐了下来,煮一壶茶,看山下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牛二独臂擎着灯笼,领着四百一十七名老卒在墓前排开了圆阵。老卒们把那杆黑枪插在原地,人却缓缓坐了下来。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壶浊酒,仰头灌了一口,将剩下的半壶浇在脚下的泥土里。

    “太祖,老卒们陪你坐一夜。”牛二说。

    刘承没有回头。他沿着墓前的缓坡往下走了几十步,在那两株松柏的根旁站定。一株松,一株柏,是父亲和母亲在洪武二十三年亲手所植。他伸手抚过松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上刻着一行小字,被岁月撑得变形了,可仔细看还能辨认出来——

    “封与屏,定军山。”

    旁边那株柏树的树皮上刻着另一行字,笔画圆润一些,像是女人刻的:“银屏与封,死同穴。”

    刘承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两行字,在暮色中站了很久。身后,山脚下的香烛火光映红了一小片夜空,像大地捧出了一捧星子,替那些长眠的人亮着。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身后那匹白马忽然抬起头来,望着山腰那两座并立的坟茔,长嘶一声,然后安静下来,卧在了松柏之间。

    刘承没有牵它。他知道,这匹马不会再下山了。

    山风再起。松涛声与远处百姓的挽歌声在夜色中汇成一股,盘旋在定军山的上空,久久不散。

    (第73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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