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冷的,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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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京城,傍晚。
古籍馆门口的老树被晚风拂着,沙沙作响。
许柚柚站在台阶底下,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
是周婶刚炸好的藕盒,还带着滚烫的温度,袋底洇出一小圈浅浅的油渍。
燕舟从馆内走出来。
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口松松解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抬眼看见台阶下的人影,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弧度。
“等多久了?”
“刚来。”
许柚柚抬手把纸袋递给他。
“周婶炸的藕盒,怕你忙了一下午饿着。”
燕舟接过纸袋,腾出一只手,轻轻牵住她的掌心。
许柚柚乖乖任由他牵着,两人并肩,慢慢走下台阶。
燕舟指尖微微收紧,把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些。
许柚柚走在他身侧,慢悠悠开口。
“今天修的什么书?”
“一本宋版古籍,虫蛀得很严重。”
“修好了吗?”
“破损处补完了,还没压平定型。”
许柚柚轻轻点头。
这些专业的东西她其实听不懂。
但燕舟说起工作时,语气松弛又平和,像是卸下了一身疲惫。
她就愿意安安静静听着。
“眼睛累不累?”
“还好。”
“不行,你就说疼。”
燕舟偏头看她一眼,唇角弯弯的,很顺从。
“疼。”
许柚柚瞬间满意。
往前走了两步,瞥见街边亮着灯的刨冰小店。
“阿舟,我们去吃那个。”
燕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小店招牌挂在门头,门口摆着几张塑料矮凳。
一个高中生坐在凳上,低头啃着一碗堆得高高的刨冰。
“天黑了,吃凉的容易着凉。”
“没事的。”
许柚柚拉着他,径直走到店窗口前站定。
回头看他。
“你吃热的,我吃凉的。”
燕舟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跟老板娘点单。
“一碗芒果刨冰,一碗红豆热汤。”
很快,两碗吃食端上桌。
许柚柚把温热的红豆汤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冰凉的刨冰。
两人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许柚柚舀起一大勺刨冰送进嘴里,凉意漫开,舒服得眯起眼。
“好吃。”
嚼碎咽下去,抬眼看向对面的燕舟。
他捧着红豆汤,小口慢喝。
升腾的热气蒙住眉眼,把清冷的轮廓衬得格外柔和。
许柚柚又舀了一勺刨冰,递到他嘴边。
燕舟垂眸看着冰凉的勺子,又抬眼望她。
“张嘴。”许柚柚举着勺子不动。
燕舟低头,乖乖吃掉。
冰凉的甜味铺满舌尖,他轻轻嚼了两下,唇角笑意更深。
“凉。”
“那可不。”
许柚柚收回勺子,自己又吃了一口,含糊嘟囔。
“就是很好吃。”
燕舟舀了一勺温热的红豆汤,轻轻吹凉,递到她嘴边。
许柚柚看都没看,低头喝干净。
红豆炖得软糯,温温甜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咂了咂嘴。
“还行吧。”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红豆还不够烂,还是热汤比冰的舒服。”
“嗯。”
“你还吃不吃冰?”燕舟看着她手里的碗。
“吃。”
许柚柚自顾自吃了一口,又挖起一勺递过去。
燕舟低头,又吃了第二口。
他放下勺子,把膝头的纸袋打开。
藕盒还留着余温,隔着油纸,能闻到浓浓的炸香。
他掰下一小块,递到许柚柚嘴边。
许柚柚张口接住,咬得脆脆的。
燕舟自己也吃了一块,轻轻点头。
路灯的光线落下来,浅浅覆在他侧脸。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
“阿舟,以后我天天来接你下班。”
“嗯。”
“明天我也来。”
燕舟偏头望她,安静看了两秒。
低头喝了口汤,眉眼温柔。
“好,明天我陪你。”
——
两日之后,云市。
小锅米线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白雾袅袅。
老板娘看见徐家乐带着两个陌生人进门,熟络地笑。
“小徐,带朋友过来吃饭啊?”
“对啊!京城来的朋友!”
徐家乐领着许多金、许惊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大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卷不停。
三碗热气腾腾的米线刚端上桌,第一滴雨就砸在了玻璃窗上。
转瞬之间,雨点密密麻麻落了下来。
许多金扒了一口米线,抬头看向窗外。
“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
许惊蛰低头喝着汤,语气平稳不疾不徐。
“出门前看了天气预报,下午转晴。”
许多金和徐家乐同时抬眼看他。
“你居然会看天气预报?”许多金诧异。
“出门习惯性看一眼。”
许多金沉默两秒。
“……三哥,你是真打算认认真真爬山啊。”
徐家乐咽下嘴里的米线,眼睛一下子亮了。
“正好!雨后山上菌子最多了!”
“我熟路,等下请个本地向导,我们上山采菌。”
“采得多的话,带回京城给祖姑奶奶、祖姑爷爷尝尝。”
许多金侧头看了眼许惊蛰。
许惊蛰还在安静喝汤,听见“祖姑奶奶”四个字,轻轻抬了下眼皮。
“靠谱吗?”许多金问。
“请向导就稳了,绝对不会出错。”
许惊蛰放下汤碗。
“你以前采过菌子?”
“没有。”
“那你采过什么?”
许多金认真想了想。
“……柿子。”
许惊蛰安静两秒,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喝汤。
一旁的徐家乐已经掏出手机,飞快联系上山的向导。
次日清晨。
雨彻底停了。
山里空气湿湿润润,带着草木的清香。
徐家乐请的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背着竹篓,走在最前面,随手拨开挡路的杂草。
许多金走在中间,许惊蛰走在最后。
向导蹲下身,拨开一丛青草,指着底下的菌子。
“这个可以摘,青头菌,放心吃。”
许多金跟着蹲下来看,伸手摘下,随手放进竹篓里。
三步开外,许惊蛰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片刻后轻声开口。
“你没摘干净,根部带泥了。”
许多金低头一看,果然菌子根部沾着一团湿泥。
“……你怎么知道?”
“向导刚刚提醒过,你没认真听。”
许多金回想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句叮嘱。
他没辩解,默默把泥拍干净,继续往前走。
向导又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土里冒出来的菌子。
“这个也行,鸡枞,品质很好。”
许多金照摘不误。
向导直起身,回头认真叮嘱。
“颜色特别鲜艳、伞面带斑点的千万别碰,碰了手会过敏变色。”
“记住了。”
半个钟头下来,竹篓里已经装了小半篓新鲜菌子。
徐家乐说山下的农家乐可以免费帮忙加工。
一行人索性直接下山。
农家乐老板看着满满一篓菌子,又看了眼许多金。
“这位是?”
“我朋友,姓许。”徐家乐介绍。
老板瞬间了然,笑着点头。
“懂了,见手青我多炒一会儿,彻底熟透,放心吃。”
老板转身进厨房,许多金跟着进去搭把手。
看见案板上摆着一块五花肉,随手拿起菜刀,切了几片丢进锅里打底。
老板接过锅铲,接手翻炒调味。
开饭的时候,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全是鲜香的菌子家常菜。
徐家乐埋头干饭,吃了两口抬头。
忽然看见许多金盯着空碗,一动不动,眼神放空。
对面的许惊蛰也停了动作。
筷子夹着一片肉,悬在半空,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徐家乐放下筷子。
“多金哥,怎么了?”
许多金慢慢转过头,眼神一点点失焦,语气呆呆的。
“……那棵树。它想跑。”
徐家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树安安静静立着,一动没动。
下一秒,许多金猛地站起身,眼神清亮,精气神十足。
“老许!”
“……哪个老许啊?”
“你在这儿等着!”
许多金大步冲出院子,站在空地上。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举到眼前,对着空空荡荡的虚空一指。
“呔!”
徐家乐连忙追到门口。
“多金哥,你干嘛呢?”
“这里有妖气!”
许多金低吼一声,朝着一丛野草直冲过去。
侧身利落一闪,像是躲开了什么东西,顺势一记扫堂腿,扑了个空。
他稳稳站定,摆出练武的起手式,气势十足。
“泼妖!吃俺老孙一棒!”
院子里。
许惊蛰依旧安坐在餐桌前,神色平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挽起袖子的小臂,目光专注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
徐家乐快步走过去。
“三哥?”
许惊蛰没有抬头,声音轻轻的。
“……在咬。”
“什么在咬?”
“它们。”
许惊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小臂。
“好多只,你看。”
徐家乐低头仔细去看。
小臂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许惊蛰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它们在啃我。”
徐家乐沉默两秒。
“……疼吗?”
许惊蛰认真感受了一下。
“不疼,就是有点痒。”
说完,他轻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在哄小孩。
“好了好了,别抢,一个一个来。”
徐家乐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耳边是院子里许多金中气十足的喊声。
“泼妖吃俺老孙一棒!”
他转头看去。
许多金正蹲在地上,对着一朵小野花严肃呵斥。
“你这妖精!化作花草也逃不过我老孙的火眼金睛!”
再回头看许惊蛰。
男人依旧盯着自己的小臂,轻声细语。
“那边也有啊?行,你们去那边,这边还没轮到。”
徐家乐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熟练拨通了120。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
许多金还在对着野花较劲,执意要收服妖精。
许惊蛰安安静静躺着,闭着眼,指尖轻轻在膝盖上轻点,一下一下,像是在默默数数。
两人先后被抬上救护车。
许多金还在挣扎,吵着要回去抓妖。
许惊蛰乖乖躺好,神态安然。
徐家乐缩在车厢角落,身心俱疲。
颠簸的车厢里,许多金忽然开口。
“三哥……你那边也有妖怪吗?”
许惊蛰睁开眼,侧头看向身侧空空的空气。
“没有。我这边是……十七个。不对,十八个。”
许多金好奇追问。
“它们在干嘛啊?”
“在吃,吃得很慢。”
许多金沉默片刻,大方开口。
“那你叫它们过来吃我这边的。”
许惊蛰侧过头,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那边有新的,你们要不要过去几个?”
安静两秒,他轻轻点头。
“它们说,吃饱了。”
徐家乐直接把脸埋进掌心,彻底无力了。
车子抵达医院。
许多金推进一间急诊室,许惊蛰推进隔壁。
徐家乐独自坐在走廊长椅上,盯着墙上的宣传栏发呆。
兜里手机突然震动,是许多金的手机。
来电备注:周婶。
他连忙接起。
“喂?”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
“……多金少爷?”
“周婶您好,我是徐家乐,多金哥的朋友,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周婶语气一紧。
“怎么了?又惹事了?”
“没有没有,就是……吃菌子中毒了。”
电话那头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推门声。
一道温和却沉稳的女声远远传来。
“哪家医院?发定位。”
周婶应声,对着电话道。
“徐先生,加个微信,麻烦你把定位发我。我们明天赶到。”
电话挂断。
微信很快弹出消息。
【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他们。】
徐家乐回了一个字。
【好。】
他放下手机,靠着椅背长长叹气。
走廊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急诊室厚重的门板隔开两边的动静。
里头传来许多金义正言辞的喊声。
“你这妖精!俺老孙今日定要收了你!”
隔壁诊室,隔着一堵墙,是许惊蛰温和平静的声音。
“还有一只在啃脚踝,别挤,都有位置。”
徐家乐额头抵上冰凉的墙壁。
满心只剩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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