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你后悔吗？

(去读书 www.qudushu.la)    风如虎啸，云从龙卷。

    九月份的朝国已经隐隐有些雪的痕迹了，萧瑟的山村已经临近饭点却无一缕炊烟升起。

    冒辟疆在侯方域的搀扶下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两日只喝了一碗稀粥的他，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侯方域从怀里摸出半张发硬的饼馍，掰开之后在水碗中泡开，喂给冒辟疆喝。

    一碗饼馍下肚，冒辟疆恢复了少许气力，半睁着眼皮：“朝宗啊，你说我们还能见到婉儿、香君她们吗？还能见到陆兄、郑兄他们么？”

    侯方域端起水囊抿了一小口水，在这个季节不光是食物珍贵，能喝的水也十分珍贵，得省着喝。

    侯方域强打精神用鼓励的语气说道：“冒大哥，何故说此丧气话？古往今来欲成大事者皆许抱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志气，你我现在该操心的应该是能不能完成所托付的任务才是啊。”

    几个月前，他们星火社五十四人分乘六艘开浪船，加上船夫、护卫等共计九十人登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上岸之前便遭遇了变故，由于对此处海域不怎么熟悉，其中一艘船触礁而沉，船上所有人音讯全无。

    上岸后，余下的五个小队分散开来潜入朝国，其中两组被朝国亲清分子举报逮捕，音讯全无。

    至此，九十人只余四十五人。

    为了避免大批量人员再次被一锅端，剩下四十五人决定化整为零，分散成九个小组，每个小组由三个星火社子弟和两个随行人员组成。

    九个小组不再相认，各自独立，以求完成预定目标。

    冒辟疆和侯方域所在的这一组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人了，两个护卫遭遇匪寇，为了给他们争取逃跑时间，力战至死。

    另外一个星火社成员因天气寒冷感染风寒，虽然请了本地的医师治疗，但仍然无济于事，于半个月前亡故。

    唯一算得上是好消息的是，他们现在已经成功接触到了朝国民间的抵抗组织。

    由于东虏入侵时犯下的种种暴行，朝国国内民间反清的情绪还是很强烈的，只是既没有装备又没有能站得出来的人进行组织，这才难以取得实质性的反抗成果。

    冒辟疆和侯方域遇到的是一个由渔夫组织起来的反抗军，大概只有三百多人。

    他们将臣服于东虏的朝国朝堂称为伪朝，将其下属的官军称为伪军。

    伪军来搜捕的时候，他们就上船往海上一躲，派船来追就带清军船队去满是暗礁的海域。

    等到伪军走了之后，他们又重新上岸。

    早些时间他们带领附近村庄里活不下去的朝国百姓抢过一次粮仓，但在伪军有了防备之后，粮仓就抢不到了。

    毕竟他们别说盔甲了，就连武器也都是以鱼叉和自制弓箭为主，正面实在是没法和伪军抗衡，尤其是驻扎在当地城镇的东虏兵。

    那些东虏兵不但有甲有弓，甚至还有马匹和火器，一支五人小队就能打得他们上百人还不了手。

    他们一起冲，对面就驭马后撤，用弓箭射他们。

    他们一逃，对面就开始抽刀追杀了。

    无甲步兵遇到会骑射的骑兵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眼下凛冬将至，海上能捕捞到的鱼获也越来越少，储存的粮食也见了底。

    冒辟疆和侯方域两人自知自己不事生产，便主动缩减吃食，只吃些维持生命所需的食物。

    “是啊……那么多人都已经牺牲了，我们若是再自暴自弃的话，死后也无颜去见他们。”

    两人坐在石头上歇息，许久之后，冒辟疆又忽然发问：“朝宗，你后悔来这里吗？”

    侯方域沉默了一小会，摇头苦笑：“冒大哥，你想听实话还是好听的话？”

    “自然是想听实话。”

    “我悔啊！我后悔啊！我还有那么多钱，不愁吃不愁喝。”

    侯方域盯着手中仅仅只剩下一小半的饼馍，闷在心里的情绪陡然爆发，猛地将手中的饼馍摔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悲愤。

    “冒大哥，你说我图啥啊？在家的时候，每天都能见到香君，想喝茶她便为我泡茶，想喝酒她便为我斟酒，想吃葡萄，她都会剥皮去籽喂到我嘴里，我只要靠在她怀里享受她的温柔就好了。”

    此时披头散发的他再无往日谦谦君子的模样，好似地下爬出来的饿鬼，他指着地上沾了灰的那小半块饼馍，神若癫狂：“这种东西以前我是看都不看的，现在却得掰成几分省着吃……我、我……我何至于此啊？”

    “蜜汁火方、糟蒸鲥鱼、风鸡煨鹿脯、金银炖鸭、水晶肴蹄薄片、醉蟹膏、糟鹅掌……这些才是我该吃的东西啊？”

    “我想家了，我想回家，我不要死在这个要吃没吃、要穿没穿的异国他乡，冒大哥，你说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侯方域口中已经带起了哭腔。

    昔盛今衰是件很难接受的事情。

    十四岁的冒辟疆读不懂南唐李煜的那首《相见欢》，那年他刊刻诗集《香俪园偶存》，时人将他比作初唐的王勃。

    等他数次落榜之后，深夜一个人推开窗户看月亮的时候，才恍然想起这句少时不曾读懂的诗词。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读懂了这首《相见欢》，他觉得天下再没有比他更惨的人了，年少成才，却死死卡在了乡试这里，屡屡落榜。

    到现在，怀揣远大志向奔赴异国他乡，冒辟疆又一次想起了《相见欢》。

    过往会像酒一样在回忆里发酵，那些曾经忽视、甚至不屑的种种往昔，都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回忆里凝成求而不得的佳酿。

    侯方域用袖子抹了一下脸颊上迅速冷却的热泪，将先前被他扔掉的那块饼馍捡起，用手拍去上面沾了的泥灰，重新将它放入自己怀里。

    “冒大哥，刚才我说的这些话，你别记到日记里去……就说、就说侯方域至死不悔吧……”

    “若是让你回到过去重选的话，你还会来吗？”冒辟疆拄着木棍挣扎着想要起身。

    “若是真让我重选的话，我多半还是会选择来这里，这种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的，只是……只是应该又会像现在这样后悔。”

    说到最后半句话的时候，侯方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走到冒辟疆身边，将他从石头上搀扶了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冒辟疆振奋精神，朗声笑道：“哈哈哈，那你我兄弟二人就一起后悔着去把这这件事给做漂亮吧，我们做成了，别人就不必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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