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迷局 162:试种成功,皇后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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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巷外汉子的声音刚落,陈宛之的手还停在斗篷领扣上。她没急着应,先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灯笼——火苗被晚风吹得一斜,映着她沾了尘土的靴尖。她伸手把灯笼提正,这才抬眼看向门外那人。
“宫里来人?”她问。
“是!”汉子喘匀了气,“两个内侍,骑马来的,说皇后娘娘要见您,一刻也不能耽搁。”
陈宛之没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七天守试、五童接种、抗体验证、记录封存——一切都在今天收尾,连呈文草稿都还没动笔。可现在,宫中召见,不是礼部,不是太医院,是皇后。
她点点头,转身进院,顺手把灯笼挂在门后钩子上。药囊还在肩上,瓷瓶密封贴标那句“永熙九年十月廿四,首试五例全安”朝外露着。她没换衣,只从桌上取了三样东西:记录册、体温曲线图、凝浊实验的小碗。这些东西她用布包好,塞进药囊侧袋,又把编号卡片按顺序夹进册子里。
出门时,她顺手关了炉火,吹灭油灯。屋内一下子黑了。
汉子见她出来,松了口气:“沈编修,轿子在外头等着。”
“我不坐轿。”她说,“走快些,还能赶在宫门落钥前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皇城方向去。街上已无行人,只有巡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陈宛之走得稳,步幅不大,但不停。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理话——怎么讲?从哪说起?
讲阿丑发热那夜?讲老秦盯着她问“你真能守七天”?还是直接说凝浊反应出白絮那一刻?
都不行。面对皇后,不能靠情绪,得靠实证。
她摸了摸药囊,指尖碰到瓷瓶的棱角。这东西得拿出来。还有记录册上的每日体温变化,五个孩子的饮食与精神状态,创口愈合时间——这些都不能省。
快到东华门时,前方亮起两盏红灯笼。两个内侍站在门下,穿着深青色宫服,腰间挂令牌。见她走近,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可是沈编修?”
“是我。”
“娘娘已在凤仪宫候着,随我们入宫。”
陈宛之一言不发,跟着他们穿过几道门禁。守门禁军认得她官服颜色,查验令牌后放行。一路上石板路平整,但她的鞋底沾了泥,踩上去有点打滑。她放慢半步,右手始终按在药囊上。
凤仪宫外,两名女官立于阶下。见她到来,一人低声通报,另一人引她入内。
殿内灯火通明,却不刺眼。黄铜仙鹤灯台分列两侧,香炉燃着安神香,气味清淡。正中软榻上坐着一人,身披绛紫团花褙子,头戴九凤衔珠冠,虽未施浓妆,却自有一股端严气度。
楚皇后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又扫过她肩上的药囊。
“沈编修,过来。”声音不高,也不冷,像秋日午后晒暖的竹席。
陈宛之上前行礼:“臣沈怀真,叩见皇后娘娘。”
“免礼。”皇后抬手,“不必拘这些虚套。本宫听闻你在西市孤儿院做了件大事,特召你来问个明白。”
陈宛之直起身,站定。
“娘娘所指,可是‘牛浆防痘’一事?”
“正是。”皇后微微前倾,“有人说你拿孩童试畜生病,荒诞不经;也有人说你救人性命,功在千秋。本宫不想听外头嚼舌根,只想听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陈宛之没立刻答。她从药囊取出布包,打开,将记录册、图表、小碗一一摆放在面前矮几上。动作不快,但每一样都放得端正。
“回娘娘,臣在过去七日,于西市南头孤儿院,对五名十岁以上孤儿施行‘牛痘接种法’试验。”她指着记录册,“此为每日观察记录,包括体温、饮食、精神、创口变化。”
皇后示意女官取过记录册翻看。她自己则盯着那小碗:“这是何物?”
“此为简易凝浊实验样本。”陈宛之拿起小碗,“臣取五名受种者创口渗液,混入自身血液,静置一时辰。若体内已生抵御之力,则会产生絮状沉淀。”
她将碗轻轻一转,碗底几缕白絮清晰可见。
皇后眯眼细看,片刻后抬头:“你是说……他们已经不怕天花了?”
“尚未完全确定,但已有初步证据支持此结论。”陈宛之语气平稳,“五人接种后,一号与三号出现短暂发热,其余三人无异常。第四日体温回落,第六日检测出抗体反应,第七日创口结痂脱落,无感染,无恶化。今日午时,五人皆可正常行走、进食。”
殿内一时安静。
角落里,一名年长女官低声嘀咕:“从未听过用牛身上东西防病的……祖宗医典里也没这说法。”
另一人附和:“是啊,万一染了畜疫,岂不是害人性命?”
皇后抬手,止住议论。
“本宫记得永熙三年冬,京畿大疫,天花传入宫中,死了十七个尚衣局的丫头。”她声音低了些,“最小的才九岁,进宫不到三个月。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能烧艾熏房,隔绝门户。可人还是一个个倒下。”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陈宛之身上:“你说这法子能救人?”
“能。”陈宛之答得干脆,“臣幼时在渔村见过类似病症,牧童接触病牛后反不受天花侵扰。此次试验,便是由此而来。数据在此,过程可查,若有疑处,臣愿当场复述每一步。”
皇后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何要做这个?”
这个问题,没人问过。
老秦问的是“你担得起吗”,百姓说的是“疯了吧”,同僚笑的是“沈农策改行当兽医了”。
可皇后问的是“为何”。
陈宛之沉默两息,开口:“臣在翰林院校勘旧档时,见过一份《永熙元年疫灾录》。当年河北三州天花流行,死童逾万,父母抱尸哭于道旁,无人收殓。臣读至此处,笔停了半日。”
她指了指记录册最末一页:“这五名孩子,若不种痘,十年内遇天花暴发,存活几率不足三成。他们无亲无故,若非有人动手,便只能等死。臣不敢说此法万全,但若连试都不敢试,那才是真正的无情。”
殿内又静了。
皇后缓缓合上记录册,交给女官:“记下来,今日所呈,一字不删。”
然后她看向陈宛之:“你带样本进宫了?”
“带了。”陈宛之取出瓷瓶,“此为原始痘浆,已静置三日,取上层清液。标签注明采集时间、地点、处理方式。”
皇后点头:“很好。本宫不信空口白话,只信亲眼所见。你这套东西,有凭有据,条理清楚。比那些只会背《黄帝内经》却治不好活人的太医强得多。”
她略一沉吟:“明日,本宫便命尚药局配合你,整理《牛痘接种规程》。准你在京城三所官办育幼机构试行推广。所需人手、药材、场地,由内务府拨付。”
陈宛之当即跪下:“臣谢娘娘信任!”
“不必谢。”皇后扶了扶凤冠,“你做的是实事,本宫不过是顺势而为。这些年,科举重文轻实,官员只会写诗作赋,遇上灾病就只会焚香祷告。你不一样——你写策论能救水患,如今又能试新法防疫病。这才是‘文章通天地’该有的样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这名字……沈怀真。可是取自‘怀抱真心’之意?”
“回娘娘,是家父所取,寓意不忘本心。”
皇后轻笑一声:“好名字。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贪赃枉法的‘君子’强多了。”
她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你也累了。回去吧,好好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尚药局会派人去你居所接洽。若有需要,可直接递牌子求见。”
“臣遵旨。”
陈宛之收好物品,重新背起药囊,行礼退下。
走出凤仪宫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她站在西阶之下,仰头看了眼天。
星星不多,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宫道两侧的灯笼排成两条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角门。她站了片刻,没急着走。
药囊沉甸甸的,记录册还在怀里,瓷瓶贴着肋骨,温温的,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饼。
成了。
不是侥幸,不是梦。
皇后认了。
她没笑,也没松一口气。只是把药囊往上托了托,迈步向前。
下一步,是写规程。要写清楚供体筛选标准、接种流程、观察周期、应急处置。还得画图,让不识字的杂役也能看懂。尚药局的人明天就来,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
她一边走一边想,脚步渐渐加快。
经过一道拱门时,忽听身后传来轻响。
是脚步声。
她没回头。
那是宫人巡夜的节奏,三步一停,铁尺敲地。她继续走。
再拐一个弯,便是西华门。出了门,走三条街就到居所。她得赶在五更前睡一个时辰,不然明天撑不住。
她摸了摸袖中记录册的边角,已被手指磨得有些毛糙。这七天写的每一笔,都像刻进骨头里。现在,它不再是孤本,不再是草稿,而是能变成政令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老秦削竹片的样子。
那一刀一刀下去,木屑飞溅,却从不断手。他说过一句:“东西做得结实,人才敢用。”
她现在做的,就是结实的东西。
宫门在望。守门禁军见她出来,照例验牌放行。
她踏出宫墙,双脚落在城道上。
晚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她衣摆贴腿。她紧了紧药囊带子,正要抬步,忽然停下。
前方巷口,站着一个人影。
是个女子,穿浅青色宫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陈宛之皱眉,没动。
那人影没靠近,只举起灯笼晃了晃,然后转身走了,步伐不疾不徐,消失在街角。
陈宛之站在原地,看了那空巷片刻。
她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宫里有人在看她。
没关系。
她转过身,朝着居所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一家还未打烊的粥铺,炉火还旺着。她走过去,要了一碗粟米粥,坐在矮凳上喝完。热流从喉咙滑下,暖到胃里。
老板娘收拾碗筷时问:“这位郎君,这么晚还忙?”
“嗯。”她擦了擦嘴,“刚从宫里出来。”
“哟,那可是贵人差事。”老板娘笑着,“听说最近有种新法能防天花?我小孙子在育幼院,可别赶上这好事?”
陈宛之看着她,认真点头:“会赶上的。”
她付了钱,起身离开。
回到居所,她先点亮油灯,把记录册摊在桌上,铺开一张新纸,蘸墨提笔。
第一行,她写下:“《牛痘接种规程(草案)》。”
然后接着写:
“第一条:供体选取,须为健康乳牛,近期接触天花患者家庭者优先……”
笔尖沙沙作响。
窗外,天色仍黑。
但她知道,这一夜不会太长。
她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反复推敲。这不是给皇后看的汇报,而是将来要印成册子、发往各州县的东西。错一个字,可能就害一条命。
写到第三条时,她停下笔,从药囊取出瓷瓶,对着灯光看了看。
棕褐色的液体静静躺着,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膜。
她忽然觉得眼皮发沉。
七天没睡好,此刻一静下来,倦意如潮水涌来。
她甩了甩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又喝了半杯浓茶。
茶是粗叶,涩口,但提神。
她坐回桌前,继续写。
“第四条:接种部位为左臂内侧,划痕长度不超过半寸,深度以微渗血珠为度……”
笔不停。
灯不熄。
她知道,明天会有更多人跳出来反对,会有太医说她“以夷变夏”,会有官员骂她“沽名钓誉”。但现在,她有了皇后的口谕,有了实验记录,有了抗体证据。
她不怕吵。
她只怕写得不够清楚,让人看不懂。
所以她必须写下去。
写到“第八条:观察期为七日,每日辰时测体温,记录饮食与精神状态”时,窗外透进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晨雾弥漫,街面无人。远处钟楼传来五更鼓声。
她深吸一口气,凉气入肺,脑子清醒了些。
桌上,规程已写了六页。
她走回去,将纸张按顺序叠好,用镇纸压住。
然后从柜中取出一套干净官服,准备换上。
今天,尚药局的人会来。
她得穿着整齐,像个正经官员的样子。
她脱下旧袍,正要换衣,忽然听见院外有动静。
是车轮声。
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夫跳下车,敲了三下门环。
她系好衣带,走出去开门。
车夫递上一块令牌:“沈编修,尚药局奉旨办事,派我来接您过去议事。”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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