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孤影踏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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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南疆的云,永远比中原沉。
铅灰色的暮云低低压在连绵无尽的群山之巅,像是浸透了瘴雨潮气,沉甸甸悬在天地之间。风从十万大山深处卷来,不似北地长风的凛冽刚猛,也不似中原清风的温润舒朗,是一股黏腻湿热的柔风,裹着草木腐殖的微腥、山花幽淡的甜香,还有苗地独有的、若有若无的蛊香冷息,拂过山林沟壑,漫过青石古道。
萧琰驻足在断魂岭的老官道上,孤身一人,立在漫天垂暮之中。
一身洗得泛白的玄色劲装,边角处带着几处细微的磨损,是常年漂泊、踏遍山河留下的痕迹。衣衫紧贴挺拔身形,衬得肩背孤直,身姿如松,哪怕立于苍茫群山之间,也自有一股卓然独立、不染尘俗的孤峭气度。他腰间悬着一柄窄身长刀,刀鞘是朴素的黑檀木,无金纹银饰,无名贵雕琢,朴实得近乎不起眼,唯有刀柄缠绕的旧绳,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刀身沉寂,敛尽锋芒,一如此刻的他,敛尽半生杀伐,只剩一身清冷孤凉。
三年了。
萧琰抬眸,漆黑的眼眸深邃如寒潭,静静望着前方绵延千里的苗疆群山。眼底无波澜,无怅惘,只有一层淡淡的、经年不散的疏离,如同隔了一场三载旧梦,再望故地,山河依旧,人事已非。
三年前他踏离南疆,一身鲜血,满身风霜,带着未解的恩怨、难平的遗憾,决然北上,远赴中原。彼时他曾以为,此生多半不会再回这片诡谲神秘、爱恨交织的土地。这里藏着他最狼狈的败绩,藏着他未曾还清的人情,也藏着一段被蛊雾、秘术、纷争掩埋的过往。
可命运辗转,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让他重归此地。
脚下的古道早已不复当年规整。青石板被常年的山雨冲刷得光滑透亮,缝隙间长满了翠绿的苔藓与细碎的蕨类野草,层层叠叠,湮没了大半路径。古道两侧是无边无际的原始密林,古木参天,巨树的枝干交错横生,遮断了漫天天光,林内幽暗幽深,终年不见晴日。淡青色的薄瘴如同流水般缠绕在林间树桠、谷底草丛之间,缓缓流动,无声无息,将整片苗地笼罩在一片朦胧诡秘的氛围之中。
外人惧南疆苗地,惧的从来不是千山万险的山路,而是这无形无相的瘴气,是深山林谷中暗藏的万千蛊虫,是苗寨世代相传、神鬼莫测的巫蛊秘术。中原武者谈及南疆苗疆,无不色变,视之为险地绝地,避之唯恐不及。
但萧琰不惧。
他太熟悉这里了。熟悉这里的风雨寒暑,熟悉这里的瘴起雾落,更熟悉苗地各大寨子的规矩、秘术与暗藏的纷争。三年前他在此地纵横辗转,与苗疆各族之人交手、相知、纠葛,曾受苗寨长老点拨,也曾遭歹人蛊术暗算,欠过人恩情,也结下过血海仇怨。这片湿热幽深的土地,刻着他最鲜活、最沉重的一段江湖岁月。
晚风穿林,发出簌簌轻响,夹杂着远处溪涧流水的叮咚声,还有几声不知名山禽的低鸣。寻常旅人置身此地,只会觉得幽深恐怖,可萧琰听着,只觉熟悉得刺骨。
他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腰间刀柄,微凉的木质触感稳住了心底微动的情绪。脚步轻抬,落于覆满苔藓的青石之上,身姿轻盈无垢,踏瘴而行,步步深入十万大山腹地。
他此行重回南疆苗地,不为寻旧梦,不为叙旧情,只为一桩三年未结的旧案,一段未断的江湖恩怨。
三年前,苗疆最大的黑蛊寨突发内乱,寨主离奇暴毙,寨中珍藏的《千蛊秘录》不翼而飞。一时间,苗地大小寨子人心惶惶,各派势力相互猜忌、杀伐不休,原本勉强维持平衡的苗疆格局彻底崩塌。无数邪蛊秘术流出,流落江湖,害得南疆边境生灵涂炭,武者罹难,百姓流离失所。
当年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外乡武者,认定是中原高手潜入苗寨,盗取秘录、挑起内乱。而孤身入苗地、名声初起的萧琰,成了众人眼中最可疑的替罪羊。
百寨追杀,万蛊围堵,整个南疆无人不对他虎视眈眈。他凭着一身硬功、过人胆识与对苗疆地势的熟稔,硬生生杀出重围,重伤脱身,狼狈北上。
这三年,他在中原潜心修行,遍历名山大川,一边精进武道,一边暗中查访线索,终于在近日觅得蛛丝马迹。当年盗取秘录、挑起内乱的并非中原武者,而是黑蛊寨内部之人勾结境外邪修,自导自演的一场祸乱。他们祸乱苗疆、嫁祸萧琰,只为借乱世之势,掌控整个南疆蛊术势力,伺机搅动江湖风云。
恩怨尘封三载,今日,他亲自归来,要洗尽一身污名,查清当年真相,了结这段绵延数年的江湖纠葛。
暮色渐沉,天色由灰转暗,浓墨般的夜色开始浸染群山。林间瘴气愈发浓郁,丝丝缕缕萦绕周身,寻常武者只需片刻停留,便会被瘴气侵体,经脉淤堵,气血紊乱,轻则重伤,重则殒命。但萧琰行走其间,身形稳如磐石,周身自有一股内敛浑厚的真气缓缓流转,无形之中隔绝了所有瘴毒侵袭,不染分毫阴邪气息。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目光沉静锐利,扫过幽暗密林,每一处草丛异动、每一缕雾气流转,皆尽收眼底。三年未归,这片土地的气息依旧熟悉,可暗中潜藏的危机,却比往昔更加汹涌暗藏。
行至半山腰,前方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稚嫩的低语,打破了山林的沉寂。
萧琰脚步微顿,身形瞬间隐于一株参天古木的浓荫之后,气息尽数收敛,如同融入山林夜色,无声无息,无迹可寻。这是多年生死厮杀练就的本能,警惕敏锐,步步谨慎,从不给对手半点可乘之机。
片刻之后,两道瘦小的身影从密林深处走出,是两个身着苗疆服饰的孩童。
二人身着靛蓝色粗布短衣,衣襟袖口绣着繁复精致的银纹花草图腾,乌黑的发丝挽成小髻,插着细碎的银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们手中提着小小的竹篮,篮中盛放着刚采摘的新鲜草药与彩色菌子,小脸被山风吹得泛红,眼神纯净,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懵懂。
“阿弟,快点走,阿婆说天黑前必须回寨,夜里山林有野蛊,会咬人的。”稍大的女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叮嘱,眼神警惕地扫过幽暗的林间。
身后的男童用力点头,紧紧攥着手中的竹篮,小声回道:“我知道,阿姐。听说最近山下不太平,外乡的坏人又来了,还有黑蛊寨的人在四处巡查,抓陌生人。”
“嘘!别乱说。”女童连忙制止他,神色慌张地环顾四周,“黑蛊寨的人耳目最灵,被他们听到,我们都要遭殃。如今寨里规矩严得很,不许随意议论外事,不许私藏外乡物件,更不许和陌生人说话。”
两个孩童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快步赶路,稚嫩的话语断断续续落入萧琰耳中。
萧琰隐于树后,眸色微沉。
三年前黑蛊寨内乱之后,势力本已四分五裂、日渐衰败,没想到三年过去,他们不仅重新收拢势力,掌控了苗地大半地界,行事反倒愈发霸道蛮横,严控各寨百姓,垄断山林资源,俨然一副独霸南疆的姿态。
待两个孩童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散,萧琰才缓缓从树后走出。夜风拂动他的衣袍,孤影孑然,立在空旷的山道上,更显清冷孤寂。
他略一沉吟,改变了原本直行的路线,循着孩童离去的方向缓步前行。这附近唯有一座青禾苗寨,是南疆诸多苗寨中最淳朴平和的一处,当年他落魄南疆时,曾得青禾寨老寨主数次照拂,躲过数次凶险追杀。如今重回故地,青禾寨便是他唯一可落脚、可探寻线索的去处。
夜色彻底笼罩群山,林间虫鸣四起,却愈发衬得山林幽深寂静。瘴雾浮动,星光被浓云密林遮挡,天地间昏暗幽暗,唯有远处山坳深处,隐约透出点点微弱的灯火,在沉沉夜色中摇曳闪烁,那便是青禾寨的方向。
一路前行,沿途所见,皆与三年前大不相同。
往日随处可见、往来互通的行商小道尽数荒芜,路边废弃的草屋破败坍塌,荒草丛生,显然早已无人居住。山林之间,多了许多隐秘的暗记,是苗疆蛊师专用的警示符号,层层设防,步步布防,将整片山区划分成了不同的管控区域。
萧琰目光扫过路边一株老竹树干上的诡异刻纹,纹路扭曲缠绕,透着淡淡的阴邪气息,是黑蛊寨的巡山标记。但凡外乡武者踏入此地,标记便会悄然引动蛊虫,通报踪迹。
他眸底掠过一丝冷冽,脚步未停,身形微动,真气指尖轻点,无声无息拂过树干,那道诡异刻纹瞬间黯淡消散,彻底抹去了自己来过的痕迹。
越是靠近青禾寨,四周的氛围便愈发压抑紧绷。原本鲜活热闹的山林,此刻死寂沉沉,连寻常的鸟兽虫鸣都稀少殆尽,显然是被人为震慑封禁,寻常生灵不敢靠近。
约莫一炷香时分,前方山道豁然开阔,一座依山而建的苗寨缓缓映入眼帘。
吊脚楼层层叠叠,顺着山势错落排布,木质楼宇古朴厚重,屋檐悬挂着一串串风干的彩绳、兽骨与祈福银铃,晚风拂过,银铃轻响,清越细碎,却掩不住整座寨子的沉闷压抑。寨口立着两根粗壮的老木柱,柱身刻满古老的苗疆图腾,纹路沧桑,历经风雨,守护着整座村寨。
只是往日寨门大开、行人往来、炊烟袅袅的热闹景象已然不在。此刻的青禾寨寨门紧闭,门口立着四名身着深色苗服、腰挎蛊囊的寨丁,身姿挺拔,神色肃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戒备森严,丝毫不敢松懈。
寨墙之上,还布着层层细密的蛊丝罗网,肉眼难辨,隐于夜色之中,一旦触碰,便会触发寨中埋伏,引动蛊虫围杀。这般严密的防备,早已远超寻常苗寨的安防规格,显然是常年处于戒备状态,时刻提防外敌入侵。
萧琰立在山林阴影之中,静静望着熟悉的村寨景象,心底五味杂陈。三年前的青禾寨,民风淳朴,邻里和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祥和,是纷乱南疆中难得的一方净土。可如今满目森严,处处戒备,硝烟压抑之气弥漫整座村寨,可见这三年,青禾寨过得步步维艰、备受欺凌。
他略一思忖,并未贸然上前叩门。黑蛊寨掌控南疆之后,必然早已对各寨渗透管控,青禾寨身为弱势小寨,必定被严密监视。自己身为当年被通缉的“罪人”,贸然现身,只会给青禾寨招来灭顶之灾。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淡黑影,避开寨丁视线,循着寨侧隐秘的后山小径,悄然翻入寨中。身法轻盈如风,落地无声,真气敛至极致,全程未触发半点蛊网机关,悄无声息落入寨内僻静的后山竹林。
后山竹林依旧,青竹挺拔,晚风穿竹,簌簌作响。竹林深处有一间简陋的竹屋,是当年萧琰在青禾寨暂住时的居所,偏僻隐蔽,极少有人前来。
时隔三载,竹屋依旧矗立在此,竹墙竹窗虽沾染了岁月风尘,略显陈旧破败,却依旧完好,并未被拆毁废弃。屋前的青石小台干净整洁,似是时常有人清扫打理,不见半分杂草落叶。
萧琰望着这方小小的竹屋,清冷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三年风雨,人事变迁,纷争不休,竟还有一方旧居,为他留存如初。
他缓步上前,指尖轻推竹门。
竹门未锁,应手而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屋内陈设简单朴素,一桌一椅一榻,皆是竹制器物,干净整洁,纤尘不染。窗边摆放着一个老旧的陶制药罐,是当年他用来熬制药材、压制蛊毒的器物,历经三载,依旧静静伫立原处。
萧琰踏入屋内,反手轻轻合上竹门,隔绝了外界的夜色与喧嚣。
他缓步走到窗边,抬眸望向寨中灯火。整座青禾寨灯火稀疏,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见行人游走,不闻孩童嬉闹,往日的烟火气消散殆尽,只剩一片死寂沉寂。偶尔有几声低沉的低语从远处吊脚楼传来,转瞬即逝,仿佛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竹林外缓缓传来,步履缓慢,带着年迈之人的蹒跚,沉稳而小心翼翼。
萧琰身形微凝,并未动武戒备,只是静静立于窗边,静待来人。能深夜独自前来后山偏僻竹屋,且步履从容、熟知路径的,整个青禾寨唯有一人。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身影出现在竹屋门口。
老者一身素色苗布长衫,发丝花白挽于脑后,面容苍老褶皱,眼神却清亮温和,手中拄着一根老旧的竹杖,杖头挂着一枚褪色的祈福银饰。正是青禾寨的老寨主,当年数次庇护于他的苗寨长者——阿禾婆。
阿禾婆站在门外,并未贸然进门,一双历经岁月沧桑的眼眸,静静落在屋内萧琰的身上。目光平静无波,无惊讶,无畏惧,无疏离,仿佛早已知晓他会归来。
夜风拂动她的衣衫,银发微扬,沉默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嗓音苍老沙哑,却温和笃定:“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萧琰转身垂眸,对着老者微微躬身,行晚辈之礼,语气清冷平和,带着几分真诚:“阿婆,许久未见。”
三年前他重伤逃亡,狼狈不堪,是阿禾婆不顾全寨安危,偷偷收留他,为他熬药疗伤,替他隐匿踪迹,瞒过无数黑蛊寨的搜查追杀。在所有人都视他为南疆公敌、人人得而诛之的时候,唯有这位年迈的苗寨老者,信他清白,待他温和,予他安稳容身之地。
这份恩情,萧琰记了整整三年,从未敢忘。
阿禾婆缓缓走入屋内,竹杖轻点地面,目光细细落在萧琰身上,从上至下缓缓打量,半晌轻轻叹息:“三年了,你走的时候满身是血,气息微弱,堪堪保命。如今归来,修为愈发沉敛厚重,整个人却也愈发孤冷了。”
她太清楚当年的真相,也最明白萧琰所受的委屈与冤屈。当年黑蛊寨刻意造势、嫁祸栽赃,全南疆人人唾骂萧琰,唯有青禾寨寥寥几人知晓,这个外乡少年,从未盗取秘录,从未祸乱苗疆,只是无辜卷入纷争,替人背负了滔天骂名。
萧琰唇角微抿,未做过多辩解,只淡淡道:“清白未证,恩怨未了,我不能不回。”
“回来便是险途。”阿禾婆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浓浓的忧虑,“这三年,黑蛊寨势大滔天,吞并了周边十二座大小苗寨,掌控了南疆大半蛊术资源与山林地界。寨主蛊术愈发邪异霸道,心性也愈发狠戾偏执,手段狠绝无情。如今整个南疆,无人敢忤逆他们的意志,稍有不从,便是全寨覆灭、蛊噬身亡的下场。”
“他们依旧在通缉你,且悬赏比三年前更加丰厚。如今寨中遍布黑蛊寨的眼线,方圆百里的山林、村寨皆被他们严密监控,你此刻归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萧琰神色平静,眼底无半分惧色,语气坚定:“我若不回,此生污名难洗,当年枉死之人、蒙冤之事,永远无法昭雪。我欠的、别人欠我的,终究要一一了结。”
阿禾婆望着他孤绝坚定的眼神,看着他一如当年执拗赤诚的模样,沉默良久,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疼惜:“你这孩子,性子从来都是这般倔强,认定的事,九牛难回。”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压低声音继续道:“你既然回来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三年前黑蛊寨内乱,秘录失窃,根本不是外人行凶,而是当时的副寨主巫烬,联手域外邪修,谋害老寨主,盗取秘录,而后刻意嫁祸于你。”
“此事当年知晓者寥寥无几,知晓真相的人,要么被灭口惨死,要么被胁迫封口。巫烬掌权之后,大肆修炼邪蛊秘术,以活人养蛊、以精血炼术,手段残暴不仁,早已背离苗疆蛊术的传承正道。这三年,南疆无数百姓、低阶蛊师惨遭其迫害,怨声载道,却无人敢言。”
萧琰眸色骤然一沉,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寒芒。
他在中原查访三年,虽早已锁定巫烬是幕后真凶,却不知其手段如此残暴阴狠,残害同族、祸乱南疆,为一己私欲,造下无边杀孽。三年前他只知自己蒙冤,却不知无数南疆百姓,因这场阴谋深陷苦难。
“巫烬如今在哪里?”萧琰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肃杀。
“黑蛊总寨,万蛊岭。”阿禾婆语气沉重,“那是整个南疆蛊气最浓郁、机关最凶险、蛊虫最凶悍的地方,也是巫烬的老巢。岭上布有千蛊大阵,层层叠叠,杀机暗藏,寻常宗师踏入,顷刻间便会被万蛊噬骨,尸骨无存。三年来,无数想要反抗、探查真相的武者与蛊师,尽数殒命于此,无一生还。”
萧琰默默记下地名,眼底锋芒内敛,杀意暗藏。千蛊大阵也好,万蛊险地也罢,三年冤屈,无数苦难,今日他归来,必闯此岭,必诛此贼。
“还有一事,你需格外警惕。”阿禾婆神色愈发凝重,语气郑重道,“巫烬不仅掌控了黑蛊寨,还暗中豢养了一批外乡死士,吸纳了无数江湖邪修,势力愈发庞大。他知晓你天资卓绝、武道精进,一直视你为心腹大患。近日他早已传出消息,算准了你近日必会重回南疆,洗雪冤屈,早已在各处要道、村寨布下天罗地网,专等你来。”
萧琰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难怪方才一路行来,处处设防、步步凶险,苗地各处戒备森严,原来并非临时管控,而是早已为他布下死局。巫烬心思缜密、算计深远,蛰伏三载,权势滔天,依旧对他念念不忘、步步针对,足见其心性阴狠、忌惮极深。
“他想借南疆之地,困杀于我。”萧琰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凛然无惧的气度。
“是。”阿禾婆轻轻点头,“他要在你的故土恩怨之地,彻底斩杀于你,坐实你祸乱南疆的罪名,堵尽天下悠悠众口,彻底坐稳南疆霸主之位。如今的南疆,遍地是他的眼线、蛊虫、死士,你孤身一人,处境凶险万分。”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晚风穿竹的簌簌轻响,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
萧琰立于屋中,孤影孑然,一身清冷。他孤身踏遍山河,无师门依仗,无同道相助,一路走来,所有风雨坎坷、刀光剑影,皆是独自承受、独自抗衡。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依旧如此。
可他从未畏惧孤身一人。
江湖路远,恩怨缠身,他本就是孤影踏云、独行天地的人。越是险地,越是死局,他的心境便愈发沉稳坚定,武道锋芒愈发凛冽锐利。
“阿婆放心。”萧琰抬眸,目光澄澈坚定,“我既然敢回来,便不惧他的漫天罗网。三年前我能从万蛊围杀中脱身而活,三年后,我便能从他的死局之中,破局而出。”
“只是此番归来,怕是会连累青禾寨。”他语气微缓,带着几分歉意。青禾寨势弱力薄,安稳度日已是艰难,此番他贸然归来,必然会为村寨招来无尽祸事。
阿禾婆闻言,轻轻摆了摆手,苍老的眼底透着通透与坦荡:“孩子,你无需愧疚。当年之事,本就与你无关,是南疆亏欠了你,是江湖亏欠了你。青禾寨虽弱小,却也知善恶、懂恩义,岂能因畏惧强权,便袖手旁观,任由忠良蒙冤、恶人横行?”
“这三年,我们日日盼、夜夜盼,盼着有朝一日,有人能归来揭穿真相,打破巫烬的残暴统治,还南疆一片清明安稳。哪怕为此招惹祸端,青禾寨也无怨无悔。”
老者的话语质朴平淡,却字字铿锵,落在萧琰心底,漾开一片温热。漫天风雪、遍地风霜的江湖路,总有陌生人的善意与坦荡,支撑着独行之人,守住心底的赤诚与正义。
阿禾婆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纹木牌,木牌色泽温润,刻着青禾寨独有的禾苗图腾,纹路古朴精致。她将木牌轻轻递到萧琰手中,叮嘱道:“这是青禾寨的信物,持此木牌,可自由出入寨中所有隐秘通道,可避开寨内蛊网机关。今夜你暂且在此安身歇息,明日我为你打探万蛊岭的最新布防、蛊阵弱点与巫烬的虚实底细。”
“只是你切记,万事谨慎,步步为营。”阿禾婆望着他,眼神满是恳切叮嘱,“巫烬的邪蛊术诡异霸道,远超三年之前,且千蛊大阵变幻莫测、杀机重重,万万不可轻敌冒进。保全自身,方能了结恩怨、昭雪清白。”
萧琰握紧手中温润的木牌,掌心传来浅浅暖意,重重点头:“我记下了,多谢阿婆。”
阿禾婆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藏着担忧与期许,随后转身离去。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幽幽竹林之中,脚步声缓缓远去,重新归于寂静。
竹屋之内,灯火微摇,光影斑驳。
萧琰走到窗前,抬手推开竹窗。晚风裹挟着山间微凉湿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压抑。他抬眸望向漆黑的夜空,浓云密布,不见星月,如同此刻错综复杂、暗流汹涌的南疆局势。
手中青纹木牌静静躺着,温润厚重,承载着一方小寨的信任与期许。
三年冤屈,三年隐忍,三年蛰伏。
今日他孤影归南疆,踏苗地,入险局,不为扬名立万,不为权势富贵,只为洗一身污名,报世间恩义,诛奸邪恶人,还南疆清明,还自己一个坦荡清白。
夜色渐深,山林瘴雾愈发浓郁,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萧琰立于窗前,玄衣临风,孤影踏云,眼底寒芒乍现,锐利如剑。
万蛊岭的死局也好,漫天的罗网也罢。
此番归来,他自当,破瘴而行,逆势而上。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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