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今天不看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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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两天后。清晨七点三十分。
距离上课还有半小时,阶梯教室已经坐满。
三十张桌面上,全是被铅笔划乱、又被重新誊写过的稿纸。
“你第几稿了?”
“第四稿。”
“前天晚上写到凌晨三点,写完通读了一遍,最后还是全推了。”
“我第五稿。”
整个教室安静得有些发闷。
桌面上的稿纸边角卷起,铅笔印一层压着一层,
有人眼底发青,有人手里还攥着橡皮,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刚誊好的句子再擦掉。
陈嘉豪从后排摸过来,半侧着身子挤在林阙旁边的扶手边,
脑袋往前一探,声音压得很低。
“阙爷,你跟我交个底。今天来上课的那位,到底什么来头?
能让柳教授专门空出三天消化期来铺垫的人,全国能有几个?
我这两天改稿改得头都快秃了,你好歹给个心理准备。”
林阙翻着手里一本从清北图书馆借来的散文,头都没抬。
“你今天刚好可以把这两天秃掉的头发都竖起来。”
陈嘉豪的嘴张了张,满肚子的话被这一句糊得无处安放。
林阙抬眼扫了一下右手边的许长歌,
那份牛皮纸包着的《裁缝》第四稿压在桌面边角,封皮右下角被拇指反复摩挲出一道浅痕。
他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翻诗集。
“等会儿就知道了。”
陈嘉豪的嘴张了又合,满肚子的话被这七个字堵了个严实。
他悻悻地溜回自己的座位,攥着那叠改了无数遍的稿纸的手不觉用力。
七点五十五分。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阶梯教室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响。
门一开,走廊里的冷光斜斜铺进来,教室里的窃语却先一步停了。
三十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走进来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藏青色对襟布衫洗到领口微微泛白,右边袖口内侧有一小片洇开的墨渍,
像是在哪张稿纸上搁过手腕,没留意就蹭上了。
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薄薄的,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头发花白,梳得服帖,面容清瘦,颧骨和下颌的线条硬朗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右手端着一个掉了漆的墨绿色保温杯,杯盖上的螺纹已经磨平了。
左手握着一本合起来看不到书名的旧书,四根手指从书脊下方托住,
拇指压在封面的某一页上,像是进门之前刚刚读到那里,舍不得松手。
他走上讲台,把保温杯放在讲桌的右边角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那本合起来看不到书名的旧书被他压在杯旁。
前排几个外省来的学员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茫然。
这位是?
看穿着打扮,更像是学校里某个退休的后勤师傅,
哪里有半点文坛泰斗的架势?
就在这一声响之后,坐在第二排侧边的张一俞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带起的气流把桌上的稿纸吹歪了两页。
他身边另外两个京城圈子的学员几乎是同时站起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刺响。
三个人的脊背挺得像尺子画的,两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收,
眼神里的随意和松弛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张一俞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恭敬。
“许爷爷好。”
四个字。
整个教室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下一秒,其余学员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椅子腿接连擦过地面,短促的声响从前排一路传到后排。
陈嘉豪吸了口凉气,站得比平时直了许多,手里的稿纸被他攥出一道皱痕。
许正青。
京派文学的定海神针。
此刻就站在讲台上,端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许老好!”
众人齐声开口,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用力过猛的恭敬。
林阙和许长歌也站了起来。
林阙行礼的动作规矩但不夸张。
他注意到身边许长歌,比平常多了一丝郑重。
许正青拧开保温杯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不快,但谁都说不清有没有在自己身上停过。
那种看法不带任何审视的意味,更接近一个老农看自家院子里新栽的苗
——看了,记了,但什么都不急着说。
转到许长歌的位置时,那道目光沉了半拍。
极短。
像翻书时指腹在某一页多摩挲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
经过林阙时更轻,几乎是余光的边角擦了一下,便收回讲台方向。
许正青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坐下。
椅子重新落座的声音参差不齐,像是一排多米诺骨牌倒下来的尾声。
每个人落座后的第一个动作都是低头看自己桌上的稿纸,下意识地把纸边理了理,
或者把封面朝上翻正,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多一点安全感。
许正青站在讲台中央,没有翻那本书,没有打开投影,
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在那些摆满稿纸的桌面上转了一圈。
他开口了。
“桌子上的稿子都收起来吧,今天不看文章。”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间教室,
每个字都落得清楚,带着老派学者特有的温厚。
教室里的空气凝了一层。
几乎所有同学愣在原地。
陈嘉豪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叠改了无数遍的稿纸,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不敢再看。
二十多个人眼神互相碰撞,同时看到了对方脸上的茫然。
改了两天。全推了重写。
他们熬了两个晚上,把第一稿到第五稿都带来了,
等来的却是许正青一句:今天不看文章。
许正青对底下的反应不置可否。
他从讲台后面绕出来,慢悠悠地走到讲台边缘,离第一排只有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柳教授前天帮你们拆了骨,教你们怎么搭架子。
今天我也不讲那些干巴巴的理论结构。咱们来点不一样的。”
他的语气温和,像是在跟晚辈聊家常。
但那种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跟柳作卿的锋利完全不同。
柳作卿的课锋利,落点直接。
许正青不同,他说话不急,却让人摸不清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学员们陆续把稿纸收进桌洞里,动作迟缓,满脸写着不甘。
许正青等所有人都收完了,才重新开口。
“现在,所有人闭上眼睛。”
三十个人面面相觑。
“先闭上。”
许正青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但那两个字像是长了分量。
陈嘉豪迟疑了半秒,才把眼睛闭上。
许长歌坐得更直,睫毛压下去时,手指还停在封皮边缘。
林阙倒是很快闭了眼。
教室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链条声从远处飘来又飘走。
许正青的声音在这片安静里落下来。
“从你们今天早上睁开眼,到刚才走进这间教室。
这段时间里,能让你记住的一个微小瞬间。”
他停了两秒。
“不需要宏大的叙事。
用一句话把它描述出来。给你们五分钟,想到了的可以直接说。”
教室里的呼吸声变得细碎。
许长歌闭着眼,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纹。
他的脑子里惯性地闪过几个词:
“晨光入牖”、“秋声过砌”、“纸墨生香”。
每一个都工整漂亮,但每一个都像是从某本散文集里拓下来的。
他把这些词一个一个掐灭,努力往更深的地方够。
林阙也闭了眼。
手指搭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随后停住了。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不是今天早上的。
是很久以前的。久到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
他把那个画面按下去,重新回到今天。
今天早上,有一个瞬间,确实留住他了。
但他没急着开口。
一分钟过去,没有人出声。
两分钟。
空气变得稠了,某个角落传来喉咙干咽的声响。
许正青端着保温杯站在讲台边缘,目光不急不缓,从许长歌脸上滑到林阙那里,又移开了。
四分钟。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忽然响了。
很轻,但在绝对的安静里,像石子砸进水面。
许正青的视线移了过去。
坐在教室最末排靠墙角落的位置上,一个瘦长的身影站了起来。
他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卫衣帽子搭在后颈,两根帽绳垂在胸口。
他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指节先收紧,又慢慢松开。
丹伊。
他睁开眼的时候,
灰蓝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瞳孔边缘的色泽淡得近乎透明。
他盯着讲台上的许正青,嘴唇动了两下。
他的声音很低,第一句话出口时,
整间教室的同学,不约而同睁眼看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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