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藏书阁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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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天未亮,皇城藏书阁三重门开启。
第一重门为铜。
门上铸九条盘龙,龙口衔书,书页上刻着神武立国以来的律、礼、兵、祭四字。门开时,没有轰鸣,只有沉沉铜音从地下传出,像一册古书被人翻动第一页。
第二重门为玉。
玉色不白,而是带着淡淡金纹。每一道金纹都对应一段皇室秘史、一场边境大战、一位死在王朝阴影里的名字。风沉舟以太子印落下,玉门亮起三息,才缓缓向两侧分开。
第三重门为墨石。
门前没有龙纹,只有一枚黑麟符。风灵犀把裂了一道纹的黑麟令贴上去,墨石门内传出一声极低的兽吼,像黑麟卫历代死者在门后睁眼。门开之后,一股陈旧书气与寒意同时扑面而来。
凌霄站在门前,身后是风玄策的临时封禁石榻。
叶无尘的馊主意成了真。
风玄策被安置在第一重铜门与第二重玉门之间,黑麟卫守外,东宫内侍守中,叶无尘坐在旁边卖糖葫芦——虽然这里没人敢买。柳照夜留下律书旧注镇住风玄策咽喉,江照雪与魏沉戟各留一缕剑气与枪意封住影子,沈观棋不情不愿地留下两颗棋子,说若风玄策半夜再诈尸,至少能让他少诈半截。
凌霄则进入第三重门内。
按约,七日。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未必有七日。
三日后小祖祭,第七灯点亮,井下之物邀他开门。宗正寺祭袍缺指之人尚未查明,供奉殿态度暧昧,景王府与百年前风烬旧案缠在一起,风长渊每拖一日,龙骨便可能多裂一分。
所以凌霄入藏书阁的第一件事,不是找母亲魂识重塑之法,也不是找梅家祖门破法。
他找镇龙井。
藏书阁很大。
大到像一座倒扣的山。
书架一层层向上延伸,消失在雾状灯火里。每一层书架都悬着不同颜色的灯,青灯照经史,白灯照军卷,金灯照皇室玉册,黑灯照禁档。越往里走,灯越少,书越薄,气息越重。
守阁老者带着凌霄走到黑灯区前,停下脚步。
老者不属于供奉殿,也不属于东宫黑麟卫。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眉毛很长,手里拿着一串生锈钥匙。
“七日权限,可看黑灯前三架。”
凌霄道:“若我要看第四架?”
老者抬眼:“第四架以上,需皇帝手令。”
风沉舟与风灵犀都在门外,听见这句话,脸色并不意外。
皇帝手令。
偏偏现在最要命的,就是皇帝被锁在井下。
凌霄问:“太子印与黑麟令不能替代?”
老者道:“不能。”
风沉舟道:“我是监国太子。”
老者平静道:“藏书阁记得皇帝,不记得监国。”
风灵犀冷笑:“若皇帝手令九年未出,第四架以上便永不许看?”
老者道:“规矩如此。”
凌霄看向黑灯第四架。
那里只有三册书。
书脊皆被黑布包着,看不见字。可他的影子在靠近时,脚踝那粒井泥明显颤了一下。黑布之下,有镇龙井的气息,也有第七灯的香火气。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若规矩被人拿来遮井呢?”
老者抬头。
他的眼睛很浑浊,却不像老迈,更像看过太多秘密后不愿再清亮。
“少年人,藏书阁不是擂台。这里的规矩,不靠刀问。”
凌霄道:“那靠什么?”
“靠钥匙。”
老者举起那串生锈钥匙。
“钥匙在谁手里?”
“在规矩手里。”
风灵犀眼神一冷,正要开口,风沉舟却抬手拦住她。
凌霄忽然笑了。
他没有拔刀。
他从怀中取出赤玉。
赤玉一出,黑灯区所有灯火同时摇晃。
老者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变化。
“凌家赤玉?”
凌霄道:“你认得?”
老者没有回答。
赤玉微热,母亲魂识虽未醒来,却有一缕极淡霜羽气息散出。那气息不属于神武王朝,却像一阵来自九霄山脉极深处的冷风,吹过黑灯第四架。
第四架最左侧那册黑布书微微一动。
书页中,飘出一片极细的白霜。
风沉舟与风灵犀同时上前。
凌霄也怔住。
镇龙井禁档里,为什么会有霜羽气息?
老者脸色变了。
他手中钥匙串忽然自己响起,最末端一枚几乎锈烂的小钥匙脱落,悬在空中。钥匙上没有神武龙纹,而刻着一片很小的羽。
霜羽。
凌霄伸手接住。
老者沉默许久,低声道:“这不是皇帝手令。”
凌霄道:“但它是钥匙。”
老者看着他,最终后退一步。
“只能看一册。”
凌霄没有犹豫,走向第四架最左侧那册黑布书。
黑布解开,书名露出。
《九井镇龙录·残》。
书名旁有一行小字。
“风长渊亲封,凌昭留钥。”
凌霄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凌昭。
父亲。
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七年前,父亲入九霄山脉极深处寻找霜羽族祖地。所有线索都指向山脉、赤玉、血脉之印。可这册书告诉他,凌昭曾与风长渊有过交集,甚至在神武藏书阁禁档中留下了一把霜羽钥。
风沉舟低声道:“凌昭来过天京?”
风灵犀看向凌霄。
凌霄没有回答。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四句话。
“神武立国前,地有九井。”
“九井非井,皆为古门裂隙。”
“祖龙台镇其一,名帝骨井。”
“井下有手,手后有声,不可听其称主。”
藏书阁内,黑灯无风自晃。
凌霄继续翻。
第二页记载的是百年前旧案。
风烬并非单纯被废帝子。
他曾于祖祭之夜私入第七灯,听见井下之声,自称得“旧主赐命”,随后试图以皇族旁支血脉开启帝骨井。供奉殿与宗正寺联手镇压,斩其龙角,剥其龙骨,将残血镇入外井,形成今日镇龙井。
然而残卷旁另有一行不同笔迹的批注。
字迹锋利,像刀刻。
“风烬可恶,却非源头。斩风烬如斩藤,不掘根,藤必复生。”
落款:凌昭。
凌霄指尖微紧。
父亲不仅知道风烬。
他还看出了风烬背后的根。
第三页记载风长渊。
九年前,风长渊察觉第七灯祭火异常,怀疑宗正寺有人借灯养井。他秘密召见一位外来旧友之子——不,书页此处被火烧去半行,只剩“凌昭”二字与“霜羽钥”三字。随后风长渊以皇帝手令封存《九井镇龙录·残》,并留下批语:若朕十年不出,持霜羽钥者可开此卷。
风沉舟脸色苍白。
九年。
如今距十年,只差不到一年。
风灵犀声音发冷:“父皇早知道自己会出事?”
凌霄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被撕掉大半,只剩边角。
边角上写着:
“帝骨井需三把钥。”
“皇血为一,旧名为二,开门者为三。”
“若三者同至,第七灯不可灭,亦不可全明。”
“全明则井醒,全灭则骨断。”
凌霄看着“开门者”三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
皇血,指风氏血脉。
旧名,可能是风烬,也可能是那个不可称名的旧主之名。
开门者。
井下那只手盯上的,是他。
风沉舟与风灵犀也明白了。
三日后小祖祭,全部祖灯点亮,皇族血脉齐聚,第七灯半金半暗。若宗正寺内鬼借祭礼引出旧名,再逼凌霄到场,三把钥匙便齐了。
那不是邀约。
那是一座祭台已经搭好,只等祭品自己走上去。
凌霄继续翻书。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很薄的地图。
地图不是神武王朝全图,而是九霄神州一角。上面以朱砂点出三个位置。
天京祖龙台。
回声谷。
九霄山脉霜羽祖地外缘。
三点之间有细线相连,形成一个残缺的三角。三角中央写着四个古字。
“九劫门墟。”
凌霄识海深处,千劫道印终于震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轻轻一颤。
而像有一座沉睡万年的山,在黑暗里缓缓抬头。
赤玉也同时发热。
母亲魂识传出极模糊的波动。
不是“霄儿”。
而像在痛苦中说出另一个词。
“别……开……”
凌霄猛地合上书。
黑灯齐灭一瞬。
藏书阁陷入纯黑。
纯黑中,有一盏灯亮了起来。
不是藏书阁的灯。
是远在宗正寺祖堂深处的第七灯投影。
半金半暗的火光里,站着一个干瘦祭袍人。那人终于转过脸。
脸很普通。
但左手小指断了一节。
风灵犀寒声道:“宗正寺少卿,风鹤年。”
风鹤年的投影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风沉舟。
他看着凌霄。
“霜羽钥已动,残卷已开。”
“凌昭当年没敢走完的路,你要替他走完。”
凌霄按住残虹。
“你也配提我父亲?”
风鹤年笑了笑。
“你父亲七年前来天京,与陛下一同下过帝骨井。”
凌霄瞳孔一缩。
风沉舟与风灵犀同时变色。
投影开始燃烧。
风鹤年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遥远。
“三日后,小祖祭。”
“你若不来,风长渊断第二骨。”
“你若来,带上赤玉。”
火光熄灭。
藏书阁黑灯一盏盏重新亮起。
老者站在远处,脸色灰败。
风沉舟看着凌霄,沉声道:“你不能带赤玉去。”
风灵犀道:“但他不去,第七灯局仍会开。”
叶无尘不知何时出现在第三重门内,仍扛着糖葫芦架,声音却很沉。
“去是要去的。”
凌霄看向他。
叶无尘道:“但不是按它请你的法子去。”
凌霄低头,看着手中的《九井镇龙录·残》。父亲凌昭的批注像一道旧刀痕,横在书页边缘;母亲魂识的“别开”还在赤玉深处回荡;千劫道印沉沉压在识海最深处,仿佛那张九劫门墟地图唤醒了它极古老的一角。
三日。
第七灯。
帝骨井。
凌昭与风长渊曾经下过的地方。
他本以为神武王朝篇只是路过,是为藏书阁、为大比、为问一点关于父母与梅吟雪的线索。
可现在,他发现父亲七年前的路,早已在天京地下留下脚印。
凌霄抬起头。
“那就让它等三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藏书阁黑灯一盏盏静下来。
“这一次,我不替任何人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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