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天策府

(去读书 www.qudushu.la)    朱聪在皇城里转了小半个时辰。他本想找找有没有什么要紧的文书、机密的地图，能让他顺手牵羊带走，恶心恶心朝廷。但转着转着，他发现这宫里的守卫不太对劲。除了寻常的大内禁卫，还多了一些穿着普通、混在禁卫中不说话的人。这些人衣裳不打眼，但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如鹰，一看就是高手。他们的衣角都有一个阴纹的“天”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朱聪心头一动，想起一个传说——高宗南渡之后，朝中爆发了苗刘之叛，叛军逼宫，高宗差点被废。后来秦桧掌权，朝中暗流涌动，随时有威胁高宗生死之危。高宗便遍寻皇家擅武的高手，秘密成立了一支暗卫，名曰“天策府”。府中设天策都尉，只受皇上调令，卫护皇权。外人只听过这个名头，从没见过。看这些人的架势，应该就是天策府的人了。朱聪暗自皱眉，心道：有这些人在，只怕做不得什么。他正想撤，一转身，看到杨谷背剪双手，在几个人的护卫下走了过来。他心下一动，跟了上去。

    杨石在宫中管武卫，自然有住处。杨谷进了弟弟的院子，挥手让护卫下去，自己推门进屋。炉上煨着一锅羊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寻了一壶酒，坐下来，就着羊肉自斟自饮。自从韩侂胄死后，史弥远的势力一日大过一日，他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劝宋宁宗调天策府暗卫入防，果然压住了史弥远一时。但他知道，天策府的人不可能一直驻在宫里——一旦没有发现危险，他们自然会退去。到那时候，史弥远图穷匕见，他杨家就完了。这些天他想了无数办法，使了多少计策，史弥远都能接住，软硬不吃，滴水不漏。他找不到办法。心烦意乱，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酒意上涌，撑不住，倒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的朱聪看着他腰间那口宝刀，白天压下去的念头又泛了起来。吴家宝刀，吴玠当年杀敌的刀，吴曦死后落在安丙手里，安丙被免职后又送到杨谷这里，辗转流离，就是回不到吴家后人手中。吴朔那孩子，应该拿回他家的刀。他想想这就是在皇宫里，偷国舅的刀，比柴进夜入皇城还胆大。他的血热了起来。

    金钩倒挂，身子从屋檐上垂下来，头下脚上，正对着大门。所有的护卫都盯着窗下、盯着走廊两头，谁也没有想到有人会悬在大门上动手。朱聪试着推了推门，房门在里面拴上了。他用左手贴着门板，食指特意留的长指甲小心探进门缝，指甲刺在门栓上，一点一点地拨弄。“咔”的一声轻响，门栓被拨开了，上面几乎没有留下痕迹。房门开了，发出“嘎吱吱”的响声。朱聪贴着门缝闪了进去，背部一挺，把门顶上。

    杨谷侧躺在榻上，睡得正沉，身子压着刀。朱聪的眼睛能在夜间视物，他也不急着去拿刀，先上下观察了一番。杨谷的睡姿、刀的位置、刀鞘上系的链子、链子另一头拴在腰带上——他看了个清楚。他探出两根手指，伸到杨谷鼻子下面。古人不能轻易剪毛发，鼻毛长，不用细找，捏住一根，用力一扯。杨谷猛地打了个喷嚏，半坐而起。朱聪袖子一扬，桌上的油灯被扇得忽明忽暗，杨谷被晃了眼，什么也没看到，扭了个身，又睡了过去。刀从身子底下让了出来。

    朱聪伸手去抓刀，刀鞘上的链子“哗啦”一响。杨谷哼唧了一声，朱聪嘴里立刻发出“吱吱”的老鼠打架声。杨谷一来酒多，二来怎么也没想到有人在皇宫里、在天策府暗卫的眼皮子底下出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朱聪把刀抱在怀里，缓缓向后退，嘴里学着老鼠叫，一会儿“吱吱”，一会儿又学猫叫，“喵”的一声，老鼠叫停了，猫叫也停了。杨谷在梦中听到了完整的一场猫鼠斗，翻了个身，连哼都没哼。

    朱聪退到门口，正要闪身出去——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又急又重。杨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酒意。“大哥，你在屋中吗？大哥！”他在宫门值了一天的班，回来看到大哥院子外面有护卫守着，知道大哥来了。屋里的人没应声。他又喊了一声。屋里，杨谷将醒未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朱聪心里一紧——门没有栓，只要杨石推门进来，一眼就能看到他，连缓冲都没有。他眼珠一转，袖子一拂，灭了油灯。屋内一片漆黑，他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老鼠惨叫——不是“吱吱”，是老鼠被烫到的那种又尖又长的惨叫。杨石正好拉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一道黑影贴着他的脚边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支箭。朱聪施展赵钱孙留下的缩骨功，整个人缩成猫一般大，团成球，从杨石脚边冲了出去。杨石只道是只被烫着了的野猫，骂了一声，没在意，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朱聪缩在门外的花丛里，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呼吸压得很慢。他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追出来，才从花丛里钻出来，贴着墙根，拐了几道弯，找到一面没人的粉墙。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那是他白天在街上顺手买的，本来想画地图用，没想到派上了用场。他略一沉思，提笔在墙上写道：

    “吴曦僭号乱川东，巨源仗剑翦元凶。碧血换来平蜀刃，奸谋暗害报国忠。安丙贪功呈御府，杨谷怀宝侍深宫。君王不察功臣恨，妙客穿墙取佩锋。留诗殿宇惊宸阙，笑破朝堂禄蠹容。”

    写完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上去，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江南七怪朱聪留诗一笑。”他把炭笔收回怀里，整了整夜行衣，翻过宫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一百三十章完）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