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黑板上的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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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黑板上写着四个字。
苏蕙兰女。
粉笔灰还没落尽。
教室里没有风,灰却贴着地面慢慢流,像刚有人从黑板前退开。桌椅歪倒,讲台裂了一角,墙上残留半张发黄的法文地图。窗框空着,野葛从外头探进来,叶尖挂水。
苏晚站在门口。
她没立刻进去。
右手食指垂在枪托旁,安静。
黑板上那个“女”字末笔很轻,收锋处有一点回勾。不是随手写的。写字的人知道旧式女校教员的笔法,甚至知道女人写粉笔字时习惯把腕力压轻。
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
黑板。
粉笔。
一道穿旗袍的侧影。
苏蕙兰转身,指尖沾白灰,嘴唇在动,像在讲某个公式。
下一瞬,画面碎开。
苏晚鼻腔一热。
一线血流到唇边。
谢长峥偏头看见,没问,只往她左侧站了半步,挡住教室右边死角。
小满在后头压低声音:“苏姐?”
“别碰东西。”
苏晚抬脚进门。
靴底踩过地上粉灰,留下半个清晰脚印。她扫过窗台、梁柱、讲台下方。
没有枪口。
没有镜片反光。
没有呼吸声。
太干净。
干净得像考场。
小满看见讲台抽屉露出一角铁皮,眼睛亮了一下。
“苏姐,这里有盒子。”
他刚要伸手。
“停。”
苏晚的声音不高。
小满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抽屉铜环只剩两寸。
谢长峥的驳壳枪已经抬起,枪口压住后窗。
苏晚走近讲台,蹲下。
抽屉边缘落着粉笔灰。
但缝隙里没有。
抽屉如果多年未动,灰会顺着缝隙堆进去。现在缝隙干净,边角却有细粉被反复摩擦后留下的亮痕。
有人开过。
不止一次。
小满喉结滚了一下:“雷?”
“像。”
马奎从门外探头,刚想骂,看到苏晚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
苏晚从腰间抽出那把旧铜尺。
这东西是女校教室里捡的,边缘钝,刚好能探缝。
谢长峥把刺刀反握,刀背压住抽屉面板。
“我来拉。”他说。
“不拉。”
苏晚把铜尺插进抽屉上沿。
动作很慢。
右手食指没有用力。她用中指和拇指夹住铜尺,沿着缝隙一点点推进。
木板后面传来极轻的一声。
“嗒。”
小满脸白了。
苏晚停住。
她看见了。
一根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铜线,贴着抽屉内侧绕到讲台底部。铜线末端不是连炸药,而是连着一枚九七式手榴弹的拉环。
鬼子玩得挺细。
拉抽屉的人不一定死。
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一定死。
苏晚用铜尺压住铜线,左手石膏抵住讲台边缘,右手从靴筒抽出薄刀片。
谢长峥低声:“手。”
“稳得住。”
她说完,右手食指突然跳了一下。
刀片偏了半分。
谢长峥伸手,按住她腕骨上方,没有碰食指。
力道很稳。
像那夜水下握住她时一样。
苏晚呼吸停在半口。
食指抖了两下,停了。
刀片落下。
铜线被切断。
谢长峥立刻用刺刀挑开抽屉。
抽屉弹出半寸。
没有爆炸。
小满后背全湿了,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渡边这龟孙,连抽屉都不让人好好开。”
马奎在门外冷笑:“读书人的地方,被他整成阎王殿。狗日的有文化,坏得更细。”
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盒。
铁盒外面裹着油纸。
油纸边角有霉斑,压痕很旧。苏晚挑开油纸,看见盒盖上刻着一行英文:
PhySiCS ArChive.
物理档案。
盒子里没有炸药。
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旧名册残页。
一枚空弹壳。
弹壳是7.7毫米。
底火处刻着一个极小的鹰眼标记。
不是蜂翅。
是夜枭。
渡边雄一亲手放的。
谢长峥看见那枚弹壳,眼神冷下去。
苏晚没碰弹壳。
她先拿起名册。
纸页发脆,边缘被火燎过。上方还能看见残缺校名。
金陵女子大学。
民国十五年。
教职员附属登记。
下面几行字被水渍糊掉。
唯独一栏,被人用铅笔重新描过。
“苏蕙兰,物理教员,女儿一名,暂寄……”
后面的地名被刀尖剜掉。
纸面破开一个洞。
边缘新鲜。
剜掉的人不久前才动的手。
苏晚盯着“女儿一名”四个字。
手指压住纸边。
这一次,她的食指没抖。
反而太静。
静得像被冻住。
小满看不懂全部字,却认得“女儿”两个。
他看了苏晚一眼,没敢说话。
谢长峥低声:“别现在看。”
苏晚把残页折起,塞进胸口内袋。
“现在不看,就只能等他下一枪。”
谢长峥没反驳。
他知道这句话对。
也知道这句话很要命。
教室后门忽然响了一声。
“吱呀。”
所有枪口同时转过去。
门缝里站着一个老人。
灰布短褂,头发花白,右腿拖着,手里拄一根竹杖。他像是被枪口吓住,腿一软,跪在门槛外。
“莫开枪!莫开枪!”
声音带着江淮口音。
“我是守校的老工,没跟日本人一伙!”
马奎大刀已经提起来。
“老东西,你从哪冒出来的?”
老人哭着磕头。
“鬼子逼我写字,逼我带路。我不写,他们就杀我孙女。我没法子啊,军爷,我真没法子……”
小满眼里有一瞬动摇。
乱世里这种人太多。
被枪逼着做事,活下来都像罪。
谢长峥没有放下枪。
“孙女在哪?”
老人抖着嘴唇:“死了。昨儿夜里死了。鬼子杀的。”
马奎骂了一句,刀却稍微低了半寸。
苏晚看着老人。
没有说话。
老人抬起头,涕泪糊了一脸。
“那黑板字也是他们逼我写的。我不识几个字,他们拿纸让我照着描。军爷,我就是个扫地的,我……”
“你扫地用右手?”
老人一愣。
苏晚垂眼看他的手。
他右手虎口有茧。
厚而硬。
位置不在锄柄茧,也不在扫帚茧。
是手枪握把磨出来的。
老人立刻把右手往袖子里缩。
“老了,干啥都有茧……”
苏晚看向他的腿。
他拖的是右腿。
但停步时,重心却压在右脚外侧。
真正右腿瘸的人不会这么站。
除非他瘸的不是右腿。
或者他根本没瘸。
苏晚开口。
“你瘸错边了。”
老人脸上的哭相停住。
一瞬间。
他的袖口翻开。
南部十四式手枪露出半截枪身。
小满刚要抬枪。
苏晚已经动了。
她没用毛瑟。
距离太近,步枪慢。
她右手抽出谢长峥之前塞给她的备用勃朗宁,食指没有进扳机护圈。
中指扣压。
“砰!”
子弹打穿老人右腕。
南部手枪飞出去,砸在讲台脚边。
老人却没有倒。
他左手从竹杖里抽出一截薄刃,朝苏晚扑来。
谢长峥上前一步。
驳壳枪枪柄砸在老人颧骨上。
骨裂声很闷。
马奎冲进来,一脚踹在老人膝窝,把人按翻在地。
“装你娘的可怜!”
老人嘴里涌血,脸贴着粉笔灰。
他还在笑。
笑得喉咙里咯咯响。
苏晚蹲下,捡起那把南部手枪。
枪膛里只有一发子弹。
给她的。
或者给他自己。
谢长峥踩住老人左腕。
“渡边在哪?”
老人眼珠转向苏晚。
不看谢长峥。
只看苏晚。
“渡边少佐说……”
他中文生硬。
每个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你会来。”
苏晚看着他。
“他还说什么?”
谢长峥的手落在她肩上。
力道不重。
提醒。
别跟着走。
老人吐出一口血沫,笑意更深。
“他说……苏蕙兰……”
苏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谢长峥立刻压低声音:“苏晚。”
老人像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吐出半句。
“苏蕙兰没死在金陵……”
话音断了。
马奎一拳砸在地上。
“狗日的!话说半截,死都不让人痛快!”
小满脸色发青:“苏姐,他是故意的。”
“嗯。”
苏晚站起身。
她把勃朗宁收回腰间。
右手食指又轻轻跳了一下。
谢长峥看见了。
他没有问苏蕙兰是谁,也没有问“没死”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按住她肩膀,声音很低。
“别跟着他的话走。”
苏晚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乱已经被压下去。
“我知道。”
她走回讲台,重新取出名册残页。
纸页摊开。
“苏蕙兰,物理教员,女儿一名,暂寄……”
后面的地名被剜掉。
她用指腹摸过破洞边缘。
刀口是从右向左挑开的。
下刀的人右手有伤,控制力下降,剜口边缘有一毫米横向偏移。
渡边亲手剜的。
他不想她立刻知道地名。
但又想让她知道,这个地名存在。
苏晚把纸页举到窗边。
残页最下方,还有一栏极淡的墨迹。
被水泡过,被火燎过,又被人故意刮花。
只剩半个模糊墨点。
像一个字的上半部。
小满凑过去,眯着眼。
“这像……宝盖头?”
马奎皱眉:“啥头?”
谢长峥看了一眼,声音沉了沉。
“也像‘宣’字上面。”
苏晚没有说话。
宣。
宣城?
宣纸?
宣武?
还是另一个被剜掉的地名。
窗外,山坳深处传来一声鸟叫。
一短。
两长。
不是马奎的人。
谢长峥拔枪。
苏晚把名册残页折好,贴身收起。
黑板上的“苏蕙兰女”四个字,在昏光里一点点变暗。
粉笔灰又动了。
像有人刚从黑板前走过。
苏晚抬起毛瑟,枪口对准南面山林。
渡边雄一在更深处等她。
而这一次,他递来的不是战书。
是一个未亡人的名字。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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