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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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第一章:寒星陨落(廊坊,1925)
一
子夜,专列驶入廊坊车站。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由急转缓,蒸汽喷涌而出,在十二月凛冽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徐树铮惊醒。他睁眼,看见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四十五岁,颧骨高耸,两鬓已见霜色。站台上几个人影裹在厚重棉大衣里,凝固不动。
“督办,到了。”对面座椅上,曾毓隽低声提醒,用绒布擦拭着眼镜。
徐树铮捻亮壁灯,昏黄的光晕漫开。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是车外的严寒。这种寒意他熟悉,在库伦,在天津,当危险迫近时。
荒谬。他在心里冷笑。
这是京奉铁路,中国的腹地。站外有他一个排卫队,专列前后车厢满载亲信。站台上的人影是冯玉祥的部下,不得不做的姿态。
“云沛,”他开口,声音沙哑,“现在几点?”
曾毓隽摸出怀表,表盖“咔哒”一声。“十一点四十七分。在此停靠半小时补充煤水,冯司令的人拜会后连夜进京。”
“冯焕章本人呢?”
“在张家口巡防,特派参谋长张之江迎候。”
徐树铮嘴角扯动。“张之江……陆建章那个外甥的副官长。”
曾毓隽擦拭眼镜的动作停了。“督办,若觉得不妥,”
“可以怎样?”徐树铮打断他,声音陡然锐利,“掉头回天津?就地折返上海?”他站起身,“这一路从上海到天津,见的人还少么?段芝老要见我,张雨亭要见我。如今到了冯焕章的地盘,不见他的人,反倒显得我徐又铮心里有鬼。”
车厢外传来靴子踩雪的咯吱声。敲门,三下。
“进。”
副官陈学林探进头来。“督办,张之江参谋长到站台了,奉冯司令之命拜会。”
徐树铮已戴好军帽。他对镜子正了正帽檐,抚平肩章。
“请。”
二
张之江高瘦,四十上下,面皮白净,戴圆框眼镜。他脱帽行礼,露出剃青的头皮。
“徐督办一路辛苦。冯司令本欲亲迎,奈何防务在身,特命之江在此候着。”
徐树铮打量着他,冯玉祥的左膀右臂,“小诸葛”。“五年前京城那次变故,正是此人切断了全城通讯线路。”
“张参谋长客气了。”徐树铮抬手示意对方落座,“焕章兄军务繁忙,徐某怎敢叨扰。只是此番北来行程匆促,未能事先致意,倒是徐某失礼了。”
“督办言重了。”张之江正襟危坐,双手平放膝上,“冯司令听闻督办北来,很是欣慰。只是……”他话音微顿,目光转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如今天色已晚,前方路段近日偶有匪患。冯司令交代,若督办不弃,在廊坊暂歇一宿,明日天亮,之江亲率一营弟兄护送进京。”
车厢安静了。
曾毓隽喉结滚动。陈学林握紧枪套。
徐树铮笑了,短促从鼻腔发出,带着讥诮。“匪患?京津之间,天子脚下,冯司令治军严明,还有匪患?”
张之江面色不变。“督办明鉴。年关将近,散兵游勇铤而走险。冯司令是为督办安危着想。”
“替我谢过焕章兄美意。”徐树铮身体前倾,盯着张之江,“不过徐某离沪时,与芝老有约,明日午前必须抵京。张作霖大帅那边,也定了午后会面。一夜耽搁,牵扯甚多。”他压低声音,“况且,徐某半生戎马,几个蟊贼,还不至于让我裹足不前。”
话已绵里藏针。
张之江沉默几秒。他摘下眼镜,取出绒布擦拭。这动作让徐树铮心头一紧。
“既然督办执意……”张之江戴回眼镜起身,“之江这就安排。专列补给还需一刻钟,之后发车。为策万全,之江一派一连弟兄随车护送,直至丰台。”
“不必了。”徐树铮也起身,高他半头,“我的人够用。张参谋长请自便。”
送客了。
张之江没有坚持。他躬身戴帽,转身走向车厢门。拉开门时,回头:
“督办,今夜风寒,车窗还是关紧些好。”
门开合,带进寒风。
徐树铮站着,盯着微晃的门。
“督办……”曾毓隽上前。
“听见了?”
“听见了。……不知何意。”
“提醒,还是警告?”徐树铮走到窗前,呵气成雾。他抹开一片清晰,望向站台。
张之江走向站台另一端。那里停着两辆军用卡车,车篷紧闭。
“学林。”
“在!”
“让我们的人打起精神。车一开动,前后车厢加双岗。你亲自带人,守我这节车厢两头。”
“是!”
陈学林离去。车厢只剩徐树铮和曾毓隽。
寂静沉甸甸压下。
“云沛,”徐树铮仍望窗外,背对曾毓隽,“还记得七年前,陆朗斋死前最后一句话么?”
曾毓隽呼吸一滞。沉默一会儿,低声说:“记得。他说:‘又铮,我在下面等你。不会太久。’”
徐树铮肩膀微抖。
他转身,脸上浮起一丝苍凉的笑意。“七年了。不算太久,是不是?”
“督办!”曾毓隽声音发颤,“陆建章之死是军法从事,总统府核准!冯玉祥不敢公然对您,”
“他敢。”徐树铮平静打断,“冯焕章这人,我太了解。他重名声,要脸面,所以不会在光天化日下动手。他会等,等一个能撇清干系的时机。”他走回座位坐下,“比如……这样一个寒夜。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铁路。一群‘匪患’。”
曾毓隽脸色白了。“那我们……”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徐树铮闭眼,“车已在这里。煤水未加完。冯玉祥既然安排了今夜,就不会让我离开廊坊。”
“张之江说派兵护送,”
“护送?”徐树铮睁眼,眼里有种曾毓隽未见过的疲惫,“也可能是押送,监视,确保我们走到他们安排好的地方。”
汽笛长鸣。
尖锐声撕裂夜空。车身轻震,缓缓开动。
徐树铮看向窗外。站台影子向后滑行,灯光渐远,最终消失。世界被黑夜吞没,只有车轮撞击声,一声,又一声。
“云沛,”他说,“拿纸笔来。”
三
信纸铺开,曾毓隽研墨。徐树铮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一寸,许久未落。
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浓黑。
徐树铮手腕一抖,笔尖落下:
芝老尊鉴:
树铮今夜抵廊坊,晤冯部张之江。言辞闪烁,其意叵测。倘树铮此行不测,皆出冯氏之意。然国事蜩螗,北洋团体不可因此分裂。万望芝老以大局为重,勿为树铮一人兴问罪之师……
写到这里,他停了。
勿兴问罪之师?他徐又铮何时说过这样软弱的话?
他盯着那几行字,觉得可笑。这信就算写完,能送出去么?专列电报机早已切断,冯军会扣下任何消息。
他放下笔,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纸团遇火即燃,化作灰烬。
“芝老见不到这信,见了也不会信。”徐树铮声音平静,“他会以为我在试探,耍手段,逼他表态。这些年,我把他逼得太紧了。”
炭盆火苗微弱跳动,映他侧脸忽明忽暗。
“云沛,”徐树铮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要是当年我没杀陆朗斋,会怎样?”
曾毓隽愣住。
“督办,陆建章暗通南军,截留军饷,证据确凿。您是按军法,”
“军法。”徐树铮重复,笑了笑,“是啊,军法。冯玉祥不这么看。他只知道,我杀了他舅父。”他转头看曾毓隽,“一个人要报杀亲之仇,需要多少年?”
曾毓隽答不上来。
空气凝固。只有车轮撞击声,敲打沉默。
徐树铮望向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萧县,夏夜看繁星。塾师指北方天际一颗孤独的星说:“那是北辰,帝星。它孤零零悬着,所以叫‘寒星’。”
少年问:“帝星怎么会寒?”
塾师摸摸他的头:“太高了,高处不胜寒。”
那时他不明白。他只觉那星孤寂,亮得执着。他想,若要做一颗星,他宁愿做那样的星,孤高,清冷,永不坠落。
多年后,他率军进库伦,在冬宫这废墟竖起五色旗。那夜他出帐篷,见漫天繁星。北方,那颗北辰格外明亮。他懂了“寒”字,那不是温度,是你站在所有人都仰望、无人敢靠近的位置,那种孤独。
他不后悔。从来没有。
车轮声越来越急。车速加快。
徐树铮看腕表:十二点零七分。廊坊到下一站安定,约四十分钟车程。
他想抽雪茄。
曾毓隽已递来,划着火柴。橙黄火苗跳跃,他深吸一口,烟雾涌入肺腑。
“云沛,”他透过烟雾看老友,“有酒么?”
曾毓隽取出白兰地,倒了两杯。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徐树铮接过一杯,仰头饮尽。酒精灼热从喉烧到胃,驱散寒意。他又倒一杯,喝得慢些。
“这酒还是段芝老送的,”他声音飘忽,“三年前,我去日本前,他设宴饯行。席间他拿出这瓶酒,说是克列孟梭送的。他一直舍不得喝。”他晃了晃杯中残酒,“那天他说:‘又铮,你此去,不知何时能归。’我答:‘芝老放心,外蒙我都收得回来,日本那弹丸之地,困不住我。’”
他将残酒饮尽。
“我回来了。外蒙,又丢了。”
这句话很轻,重如巨石。
是啊,丢了。五年前,他以铁腕收回外蒙,设官驻军,建学修路。那是他一生最辉煌的时刻。仅数月后,直皖战争爆发,他奉召入关,苏俄红军攻入库伦,守军全军覆没。外蒙,得而复失。
“那不是督办的错,”
“那是谁的错?”徐树铮转头,眼里布满血丝,“段芝老的错?曹仲珊、吴子玉的错?还是那些在背后拆台的同僚的错?”他笑了,笑声嘶哑,“不,云沛,是我的错。我太急,太狂,以为凭一己之力能扭转乾坤。我以为收回外蒙,就能堵住天下人的嘴。我错了。”
他站起,在车厢里踱步。军靴踏地,发出沉重响声。
“他们不在乎外蒙。不在乎边疆万里,国土沦丧。他们在乎的,是地盘,军队,银元。”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在库伦吃沙喝雪时,他们在北京干什么?在天津干什么?在租界抽大烟、打麻将,算计怎么分皖系这块肉!段芝老下台,他们拍手称快。我徐树铮成了丧家之犬,他们额手相庆!”
徐树铮猛站住,背对曾毓隽,肩膀起伏。许久,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后悔,云沛。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要杀陆建章,还是要收外蒙。这个国家,这个北洋,已烂到骨子里。不杀几人,不见点血,他们不知什么叫规矩。”
他转身,脸上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我忘了,这个国家,最不缺的就是血。杀一个陆建章,会有十个、百个冯玉祥站起来。他们会用更多的血,还这笔债。”
话音未落,车外传来尖锐呼啸。
不是风声。
紧接着,
“砰!”
枪声。
清脆短促,撕裂车轮轰鸣,撕裂夜色沉寂。
徐树铮身体僵住。
时间拉长。他见曾毓隽惊骇睁大眼,见壁灯火苗跳动,见酒杯从桌滑落,,
“哗啦!”
玻璃碎裂,与现实接轨。
更多枪声响起,密集。***,不止一挺。子弹打车厢铁皮铛铛作响。
“敌袭!保护督办!”
车外传来陈学林嘶吼,随即被枪声淹没。
曾毓隽扑向徐树铮。徐树铮更快,他侧身翻滚,躲到桃木桌后,同时拔出勃朗宁手枪。
“趴下!”
子弹穿透车窗。玻璃碎裂。寒风裹硝烟倒灌,带着死亡气息。
徐树铮从桌后抬头,瞥向窗外,
无数黑影在旷野中奔跑,漫过地面。枪口喷吐火舌,在黑夜划出道道流光。列车减速,急刹车尖啸压过枪声,车厢剧晃,桌上物品全飞起摔落。
“他们……截停了列车!”曾毓隽声音变调。
徐树铮握枪的手很稳。他数心跳,数枪声间隙。
不是匪患。这是军队,正规军。冯玉祥的军队。
张之江。他临走那句“车窗关紧些好”,不是提醒,是嘲弄。
车厢门被撞开。陈学林浑身是血冲进,手提打光子弹的步枪。“督办!前后车厢都失守了!我们被包围了!至少一个营……”
话没说完。
一梭子弹追着他射到车厢。全打在他背上。这年轻副官身体猛震,眼瞪极大,看徐树铮,唇翕动,涌出的只有血。他向前扑倒,摔在地板,不动了。
“学林,!”曾毓隽哀嚎。
徐树铮眼红了。不是悲伤,是愤怒。他对车厢门口连续扣扳机,将一黑影打退。更多黑影聚集,子弹暴雨倾泻。
“督办!这边!”曾毓隽爬到车厢另侧,那里有扇小门,通车尾瞭望台。
徐树铮回头看了眼陈学林的尸体,看了眼这节车厢。壁灯还亮着,在硝烟中摇摇欲坠。
他知道,他的人生,结束了。
他冲向那扇小门。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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