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不能被井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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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120的急救医生趴在洞口往下看了五秒,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截。
“出血点在头部偏后位置,渗出速度在加快。”
程松岩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刚刚用绳子吊下去拍的视频。
画质不高,但够看清孩子蜷缩在坑底的姿势,头侧面一片深色的湿痕。
医生把视频来回拉了两遍。
“三十分钟。”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分钟内必须止血,不然这个出血量,三岁孩子扛不住。”
孩子妈妈的哭声又拔高了一个调,两个工人架着她的胳膊,几乎是拖着才没让她往坑口爬。
李历蹲在旁边,手电往下照着,光柱打在十米深处那个小小的轮廓上。
坑底的哭声越来越弱了。
不是哭累了。
是在失血。
何漫洲往前迈了一步。
戚晚吟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漫洲。”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个下去太危险了,十米深,倒着下去,万一卡住。”
她没把话说完。
何漫洲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笑,很轻,带着点不在乎。
“吟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拍了拍戚晚吟搭在自己袖子上的手。
“但那下面是个三岁的孩子。”
戚晚吟的手指松开了。
何漫洲转身走向程松岩,步子不快,但没有一步是犹豫的。
“程队,让我上。”
程松岩回头看她。
“给我绑安全装置,再教我怎么给孩子绑。我下去救。”
“这个需要倒立下去。”程松岩的手按在安全绳上,顿了一下。“头朝下,十米,周围全是土壁,空间极小,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
“程队。”
何漫洲打断了他。
“我是跳水奥运亚军。”
她抬起一只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下,做了个入水的手势。
“倒立是我练得最多的东西,没有之一。十米跳台,起跳到入水零点几秒完成所有翻转。”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说实话,这个洞比我想象的宽敞。”
程松岩盯着她。
坑底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
程松岩转身。
“韩肃,拿全身式安全吊带,最小号。秦小山,再拿一套儿童款应急安全绳组。”
韩肃愣了半拍,转身就跑。
程松岩蹲下来,从器材箱里翻出安全吊带,铺在地上,一个卡扣一个卡扣地检查。
“过来。”
何漫洲蹲在他对面。
程松岩把吊带往她身上比了一下,拉紧腰部的织带,又紧了一圈,再紧一圈,直到完全贴合。
“下去以后,第一件事,用头灯确认孩子的姿势。安全绳组是快扣式的,从孩子腋下绕过去,卡扣在胸口扣死,听到'咔哒'声才算锁住。”
他拿着那套儿童安全绳演示了一遍。
何漫洲盯着他的手,一个动作都没眨眼。
“扣好以后,拉三下绳子,上面收。孩子挣扎太厉害扣不上,拉两下,先拉你上来。土壁松动碎石往下掉,拉四下,紧急撤。”
“明白。”
“孩子头部在出血,我下去以后能不能先按住伤口?”
“用掌根压住出血点就行,不用太大力,他才三岁。”旁边的急救医生补了一句。
何漫洲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
戚晚吟走过来,没再劝。
“努力就好,不要勉强。”
何漫洲冲她点了下头,转身走到洞口边上。
两个小型探照灯用魔术贴固定在衣领处,一颗微型摄像头卡在领口。她低头检查了一遍,又拍了拍手里那套儿童安全绳组。
然后她在洞口旁边蹲下,双手撑地,起了个倒立。
稳得一动不动。
李历在旁边看着,心里算了一下,她的核心力量控制,不输站里任何一个消防员。
秦小山走上来,两只手抓住她的脚踝,往上一提。
“好轻啊。”
这句话完全是下意识的,带着贵州口音的真诚感叹。
何漫洲被他提着双腿,头朝下,缓缓送进洞口。
肩膀刚过洞沿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一侧,调整了角度,三十厘米的肩宽从三十五厘米的洞口滑了进去。
两根安全绳从洞口延伸下去,程松岩、韩肃和另外两个消防员一人一根,手套勒进绳索里,四个人同时控制下放速度。
绳子一寸一寸地往下送。
洞口上方所有人都安静了。
孩子妈妈不哭了,死死盯着那个黑洞。围观的工人不说话了。摄影师的机器红灯亮着,镜头对准洞口,只剩绳索在洞壁上摩擦的沙沙声。
十米。
头朝下的十米。
何漫洲的世界颠倒了。
土壁贴着她的肩膀往上退,碎石偶尔擦过头灯,发出细碎的响动。
血往头顶涌,太阳穴突突跳着,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一米,两米,三米。
混凝土护壁到这里断了,往下全是裸土,洞壁变得粗糙,有几处凸起的石块蹭过她的手臂,留下浅浅的擦痕。
五米,六米。
她闻到了血。
八米。
头灯的光打到了坑底。
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那里,膝盖抱着,头埋在胳膊里。
头发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左耳后面有一道裂口,还在渗血,滴在泥土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头灯的光照到他身上的瞬间,小男孩猛地抬头。
然后他开始尖叫。
又哭又踢又挥手,整个人在坑底拼命扭动,后脑勺撞上土壁,碎土簌簌往下掉。
何漫洲的手已经够到他的背了,但他扭得太厉害,安全绳组根本没法往他身上套。
“别怕别怕,姐姐来救你了。”
没用,三岁的孩子被困在黑暗里不知道多久,突然头顶出现一个倒挂的人影和刺眼的光,恐惧压过了一切。
何漫洲倒挂在离他半米的位置,血不停地往脑袋涌,视野边缘开始有碎光在闪。
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开口了。
“二十年前,有个小女孩。”
小男孩的哭声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听进去了,是因为突然有人在讲话,哭泣被打断了节奏。
“她在村子里玩,掉进了一口井里。”
何漫洲的声线不高,倒挂着说话,每个字都是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和你一样,害怕。她不敢喊。”
小男孩的手停了。
“她怕家里人知道了会打她。”
洞底安静了两秒。
小男孩的哭声从尖叫变成了抽噎。
“后来村里的叔叔下来救她,她不愿意上去。因为她妈妈已经在上面又哭又骂了好久,她上去肯定要挨打。”
小男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血,两只眼睛在头灯光里亮得吓人。
“可是叔叔跟她说,不会的。叔叔会帮你说话,爸爸妈妈不会打你的。”
何漫洲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
“小女孩信了,跟叔叔上去了。叔叔帮她挡住了所有人,没有人伤害她。”
小男孩盯着她的手掌。
抽噎还在,但身体不动了。
“姐姐……帮我吗?”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妈妈凶。”
何漫洲笑了。
倒挂着笑,太阳穴突突地跳,但笑容稳稳的。
“会的。”
小男孩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
何漫洲的动作快而稳。安全绳组从腋下穿过去,绕到胸前,快扣咔哒一声扣死。她又拉了一下确认,纹丝不动。
左手掌根按住他左耳后面的伤口,右手抓住自己的安全绳,拉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洞口上方,程松岩的声音从十米外传下来。
“收!”
四个人同时发力,两根绳子匀速上升。
何漫洲一只手护着孩子的头,一只手撑着洞壁,身体跟着绳索一起往上走。
光越来越亮。
空气越来越新。
洞口的轮廓从一个小白点扩大、扩大、扩大。
先是何漫洲。
她从洞口倒翻出来的瞬间,双脚落地,踉跄了一步,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手上使劲拽着绑在她腰上的绳子,几个男性一起用力。
小男孩的脑袋冒出洞口。
秦小山一把接住,双手托着孩子的腋下提了出来。急救医生冲上来,两秒内接手,担架铺好了,止血纱布贴上伤口,氧气面罩扣上。
倒挂十米,五分钟,所有的血都堆在脑袋里。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两秒。
但她第一个动作不是扶墙。
是找那个孩子。
小男孩躺在担架上,氧气面罩盖住半张脸,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看到何漫洲站起来,他挣开了护士按住他的手,从担架上翻下来。
三岁的小孩,头上还在渗血,腿一软差点摔了,跌跌撞撞跑了三步,一头扎进何漫洲的腿里,两只手死死环住她的膝盖。
他妈妈冲过来了。
脸上挂着眼泪,但嘴巴已经撇下来了。
李历在很多家长脸上见过那个角度,下一秒就是“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何漫洲往前站了一步。
小男孩缩在她身后,两只手拽着她的裤腿,不肯出来。
“孩子不是故意的。”
何漫洲挡在中间,右手搭在小男孩的头顶。
“他身上还在出血,先去医院。这次掉下去经历这么久的恐惧,本身已经是惩罚了,够了。”
孩子妈妈的嘴张着,那句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对面这个女人刚从十米深的坑里倒挂着把她儿子救上来,她骂不出口。
最终她蹲下来,从何漫洲身后把儿子拽出来,抱进怀里,哭得比孩子还厉害。
120的担架抬过来,母子俩一起被抬上去。
走之前孩子妈妈给何漫洲鞠了个躬。
小男孩趴在妈妈肩膀上,伸出一只沾满泥的手,朝何漫洲挥了一下。
何漫洲挥了回去。
掌声从围观的工人那边炸开来。
程松岩在鼓掌。韩肃在鼓掌,秦小山两只手拍得啪啪响。
沈珏吹了声口哨,被纪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人家在感动你吹什么哨。”
李历站在三米外,轻轻鼓掌鼓掌。
苏念稚快步走过来,张开双臂给了何漫洲一个拥抱。搂着她的肩膀,下巴搭在她肩头,身体微微侧向摄像机的方向。
角度刚好。
李历看到了她搂着何漫洲的时候,眼珠子扫了一下机位的动作。
他没说什么,低头喝了口水。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拍何漫洲的背。
只有何漫洲自己,在人群散开之后,慢慢走到坑边,坐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洞。
三十五厘米的黑窟窿,往下延伸,什么都看不见。
眼眶热了一下。
她眨了两下,没让任何东西掉出来。
那个故事。
她讲给小男孩听的那个故事。
二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确实有人下来救了。
叔叔确实说了,“我帮你跟你爸妈说,不会打你的。”
小女孩信了。
爬上来了。
然后叔叔收了她爸递过来的一包芙蓉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骑着三轮走了。
她妈站在井口,脸上还挂着刚才求人时赔的笑,看到女儿安全出来的那一刻,笑容还没收,巴掌已经抡过去了。
“叫你跑!叫你玩!找了你一天!耽误了一天活你知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在堂屋罚站到半夜,背上一条一条的竹鞭印子,泡水后肿到第二天还坐不下去。
小学毕业那年,成绩单寄到家里,她爸看都没看。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下学期别去了,你妈身体不好,地里的活得有人干。”
十二岁的何漫洲站在晒谷场上,手里攥着那张全乡第三名的成绩单,没哭。
她已经学会不哭了。
那年夏天,她跑到村后面的河里扎猛子,从三米高的石头上往下跳,一个人在水里翻跟头,翻了一个下午。
省队的教练开车路过那条河,车走了三百米,倒回来了。
“这小孩是谁教的?”
知道这孩子没人教,就是自己跳。
教练蹲在河边看了十分钟,拉着小女孩找到她的父亲,从车里翻出一张名片。
“如果她愿意来省城试训,学费食宿全免。”
她爹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能赚钱不?”
“出了成绩,有奖金。”
她爹把名片揣兜里了。
后来的事情,十年专业训练,每天一百次起跳,膝盖积水抽过三次,肩袖撕裂缝了八针,从省队到国家队,从国家队到奥运赛场。
银牌。
没拿到金牌的那天晚上,她在运动员公寓的浴室里蹲了四十分钟。
不是因为银牌。
是她想起了那口井,那口改变了她整个命运的井。
如果没有那个掉井的经历,加深了父母对她女儿身的厌恶,想要让她辍学,就不会有后来被教练发现的经历,她现在大概在老家的地里弯着腰割麦子。
何漫洲坐在坑边,两条腿悬在洞口外面,头灯还亮着,光柱打在脚尖的泥土上。
她跟那个小男孩说,叔叔帮那个小女孩挡住了所有人。
她撒了谎。
但有些谎,说出来的时候,比真话好听。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那样悲惨的经历,一束光可能也会改变一个人。
“漫洲姐。”
秦小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
何漫洲抬起头,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谢了,小山。”
“不客气。”秦小山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洞。“你刚才下去的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消防员还勇。”
何漫洲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走吧,回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消防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个洞口。
三十五厘米。
和二十年前那口井差不多宽。
她转过身,没再回头。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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