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玄武门

(去读书 www.qudushu.la)    军队涌入宫城。

    迎仙宫的檐角还挂着晨露，廊下的宫灯尚未熄灭，烛火在晨风中晃动。

    张易之被外面的响动惊醒，披衣起身，推开殿门走到廊下，猛地看见远处涌来的甲兵。

    他后退一步，转身要跑。

    几步便被追上的兵士按住。

    张昌宗从侧殿跑出来，迎面撞上羽林军，两人被按在廊柱上。

    刀光掠过，没有多一句废话。

    张柬之没有看那两具尸体，带着队伍径直穿过庭院，停在长生殿前。

    羽林军甲士列队环绕殿门，靴声在石阶上整齐响起。

    殿门被推开时，榻上的武则天睁开了眼睛。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来，目光扫过殿门口甲胄鲜明的兵士，又扫过站在张柬之身后的李显和众人。

    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略沉，却稳得像一块冷铁：“作乱者是谁。”

    张柬之上前一步，拱手道：“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图谋不轨，臣等已奉太子之令诛杀。”

    “因事起仓促，未及先行启奏，率兵入宫惊扰圣驾，臣等罪该万死。”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声调平稳。

    武则天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此事是你所为？既然二贼已诛，你便可返回东宫。”

    李显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攥在袖中的手指扣进掌心，没有说话。

    桓彦范从张柬之身后迈出一步，声音不高，但句句清晰。

    “太子安得更归东宫？”

    桓彦范站在阶下，甲胄在晨光里泛着暗色，一字一句地接着说。

    “昔日天皇将太子托付陛下，今太子年岁已长，久居东宫，天意民心皆思李氏。”

    “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诛灭逆贼。”

    “恳请陛下传位太子，顺应天人之望。”

    桓彦范目光直直地望着榻上那人。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向人群侧后方的李湛。

    她在榻沿慢慢坐直，看着他：“你也参与了？朕待你父子一向不薄。为何负朕？”

    李湛没有抬头，也没有答话，只将身子压得更低一些。

    榻尾的崔玄暐自然也没有被放过，武则天那双浑浊的眼睛转向他。

    “其他人皆是他人举荐入朝，唯独你是朕亲自提拔。”

    她停了一下，“你也要参与此事？”

    崔玄暐抬起头来，语气没有起伏，平静地回了一句：“臣今日之举，正是回报陛下知遇之恩。”

    武则天没有再接话。

    她沉默地坐着，目光从殿内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殿内一时只剩下檐角晨风穿过的声响，和甲叶偶尔碰撞的细碎声音。

    片刻后，她抬起手，朝外面虚虚挥了一下：“去吧。”

    那一挥像掸落一粒灰尘，又像拂开一片遮住她视线的枯叶。

    说完便往后靠回榻上，没有再坐直。

    正月二十三，诏书从迎仙宫传出，令太子监国。

    二十四，传位制书再出。

    二十五，李显登上通天宫，大唐国号正式恢复。

    天色将晚时，张柬之走出宫门，风迎面吹来，他站在门外的石阶上，垂着手站了一会儿。

    身后宫门的铜钉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风从敞开的门洞里灌进去又卷出来，带起一片细碎的尘土，落在石阶缝隙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回头，朝前走去。

    ……

    李世民一开始是笑着看的。

    天幕里，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几人深夜围坐，谋划诛除张易之兄弟，还政李唐。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带着一丝满意。

    “这几个老臣，不错。知恩图报，忠于社稷。”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魏征，又补了一句：“比某些人强。”

    魏征没有搭话，目光落在天幕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世民又补了一句：“大唐能有这样的臣子，是社稷之幸。这都是好功臣，都是好样的。”

    画面转入东宫。

    桓彦范、敬晖跪在李显面前，低声陈述政变谋划。

    李显坐在案后，面色发白，半天没有开口。李世民眉头微微皱起：“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李显在画面里说了一句“母后尚在病中”，李世民的手指停了一下，声音冷了一截。

    “他都幽禁你多少年了？你还叫她母后？”

    没多久，画面切到王同皎、李湛去东宫迎请李显。

    李显缩在门后不肯出来，怎么请都不动，声音都是抖的。

    李世民眉头开始皱起来，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当看到李显被扶上马时面色苍白、手都在抖，他终于按不住了，猛地一拍案面，声音忽然抬高。

    “朕怎么会有这种后人？！”

    “你看看他那副样子，堂堂李唐太子，被几个人扶上马连缰绳都攥不住！”

    “朕当年十六岁带兵，这个岁数都打了多少仗了？”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着天幕里那个攥着缰绳发颤的手。

    “再怂也不能怂成这个样吧！这还是不是朕的后人？朕这般英明神武，怎么能出个这种后人！”

    魏征在旁边站着，面无表情地提醒：“陛下，这确实是您的后人，您亲孙子。”

    李世民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魏征一眼：“朕知道！用你提醒！”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按着性子继续看。

    画面里李显总算被推到玄武门前，张柬之率人斩断门栓，大军入宫，一路顺畅，诛杀二张，包围长生殿。

    李世民眉头舒展了一点，喃喃道：“总算办完了，门也进去了，后面的应该就……”

    话音还没落，他忽然停住，目光定在天幕上那个地名——玄武门。

    李世民的笑容僵住了。

    三个字像在他眼前跳出来一样。

    他一动不动地盯了两三息，声音比方才低了，但那股子崩溃劲儿比他骂李显时还重。

    “不是……他们从哪个门进去的？”

    旁边魏征平稳地应了一句：“玄武门。”

    李世民的眼神忽然飘了：“……朕看见了，朕没瞎。”

    他往后靠了一下，又坐直了，盯着天幕，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想相信又不得不信的复杂。

    “这些人……就不能换个门走？承天门呢？长乐门呢？哪门不能走非要走这个？”

    魏征没说话，但那副神情分明像是“自己定的规矩自己还急了”。

    李世民指着天幕，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愤懑。

    “太子复辟就复辟，非要走玄武门！这叫什么名堂！他李显是嫌这名字不够响是吧！”

    魏征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陛下，玄武门离北衙禁军最近，入手最快，张柬之布兵也最顺手。选这门是有道理的。”

    李世民：“朕知道有道理！朕没说没道理！但……但就不能换一个门？建个新门也行啊！”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一口气堵在那里没顺过来。

    魏征在一旁幽幽开口：“陛下，您当年也是走这道门。”

    李世民转头瞪了他一眼：“朕那时候是逼不得已！”

    魏征不慌不忙：“李显也是逼不得已。”

    魏征沉默了两息，淡淡补了一句：“陛下当年走完玄武门，后来复辟也走玄武门，若日后还有皇子清君侧，怕还是要走玄武门。”

    李世民猛地转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魏征面不改色：“臣的意思是，此门风水好，专出大事。”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嘴角抽了两下：“……朕现在就拆了这道门。”

    魏征平静地看着他：“陛下，那是长安城门，您不能拆。”

    李世民：“朕是皇帝！朕怎么拆不了？”

    魏征：“你是皇帝，你说了算，你牛逼。”

    “这件事，臣肯定一五一十记下来，太宗皇帝怕后人也走玄武门，提前拆了。”

    李世民：“……”

    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最后拍了一下案面，声音也低下来：“那朕也要……朕也要把玄武门换个名字！”

    魏征：“陛下想换成什么？”

    李世民想了一下：“……改成定安门。”

    魏征：“那日后清君侧的军队叫‘定安军’？”

    李世民：“……你还是闭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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