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阪泉烽火
去读书推荐各位书友阅读:睡梦成坛第六十六章 阪泉烽火
(去读书 www.qudushu.la) 人族新盛,进入部落时代。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
轩辕二字在洪荒大地上被无数人族部落刻在界碑、井沿和祭坛上,已经不知多少年了。从阪泉之野那棵老松下第一个统一度量衡的盟约开始,伏羲八卦、神农本草、仓颉文字在数百个村落之间流传、抄写、校准,人族的文明根基一层一层地垒起来,垒成了这片大地上从未有过的景象——没有妖族灵脉、没有巫族血脉的凡人,也能用符号、药方和尺子管好自己的柴米油盐。
但文明垒得再高,也挡不住自己人打自己人。
事情要从炎帝说起。炎帝神农氏的后裔,传到这一代,部落联盟内部已经松散得像一把没捆紧的柴火。炎帝本人精通草药,会种五谷,在位期间教民耕作、断木为耜,是位仁德之君。但仁德管不了诸侯。蚩尤在九黎之地暗中招兵,东夷诸部蠢蠢欲动,炎帝自己的权威越来越弱,弱到连最亲近的几个部落都开始自行其是。
轩辕是这个时候站出来的。他封地在姬水之畔,修德振兵,治五气,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用何成局后来在青流宗家宴上的话说,“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打架——是他能把一群本来要打成一锅粥的人说服坐下来喝野茶。”
但炎帝不想坐下来喝茶。炎帝觉得轩辕是在抢他的诸侯。
阪泉之野,第二次燃起烽火。上一次这里是轩辕统一度量衡的会盟之地,老松下埋着十二枚祖巫骨甲残片,井沿上刻着阪泉盟约的原文。这一次,两支人族大军在同一个地方摆开了阵势。黄帝麾下有熊罴貔貅貙虎六部,炎帝麾下是烈山氏、共工氏等老牌部落的联军。战鼓擂起来的时候,老松树上栖息的鸟群被惊得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不去,像是不知道该落在哪一边。
青流宗,青云湖。何成局半躺在竹椅上,手里握着那根翠绿的钓竿,丝线垂入湖中,没有鱼钩。湖面倒映着天穹尽头那片永恒旋转的紫色星云,也倒映着湖边石桌上摆着的一面水镜——镜中正是阪泉之野两军对垒的实时画面。炎帝的赤旗和黄帝的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隔着不到三里宽的荒草地遥遥相望。
“阪泉这地方,”何成局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次来这么多人还是轩辕统一度量衡那会儿。那次他请了几十个部落的长老喝野茶,现在又把人请回来打仗——这世道,茶还没凉,刀就热了。”
林银坛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沏茶,手上动作不停,眼皮都没抬:“你一个主宰,点评人族战争用‘茶还没凉’这种比喻,传出去整个太祖洪荒都会觉得青流宗宗主没正形。”
“正形是给外人看的。”何成局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理直气壮。
何米岚站在竹椅旁,手里拿着一枚刚从洪荒传回的观测玉简。他刚从姬水之畔赶回来,身上还带着阪泉战场外围的尘土气息。他亲身前往阪泉在轩辕营中观察了整整七日,把双方军力部署、后勤供给、甚至轩辕本人在战前独自盘坐姬水岸边发呆了多久都逐一做了详细记录。此刻他正要向父亲汇报,却被父亲那句“茶还没凉”打断了节奏,只好无奈地笑了笑,将玉简双手呈上。
“轩辕在战前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何米岚指着水镜中的轩辕大营,“他把当年的阪泉盟约碑从老松下挖了出来,重新打磨了一遍,放在军营正中央。”
何成局挑了挑眉。水镜画面拉近,轩辕大营中央果然立着一块被擦得锃亮的石碑,碑上的度量衡刻痕被重新描过朱砂,在营火映照下红得耀眼。那块碑在这里立了不知多少年,风吹日晒,字迹都已经有些模糊,但被重新打磨过之后,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如新。
“把会盟的碑放在军营里,”何成局若有所思,“他不是在跟炎帝打仗——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打这场仗的理由。你妹妹呢?不是跟你一起去的吗?”
何米岚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表情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但面对父亲还是决定说实话:“前两天还跟我待在一起,第三天说她闻到了花果山的野蜂蜜味,被一只金毛猴子拐走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只猴子是罗睺新收的徒孙。”
何成局笑了一声。还没等他开口,一道淡紫色剑光从竹林方向掠来,何米熙落在湖边石桌前,手里捧着一大把从洪荒带回来的野花,发髻上还沾着一片树叶。野花有黄的、白的、紫的,用一根草茎胡乱扎成一束,花瓣上的露水还没干。
“爹!娘!”她把花往石桌上一放,端起何成局手边的茶盏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阪泉那边的野花比青云湖边的还多!我摘了一路,回头分给五位姨娘一人一束。”她说着从花束中抽出一朵五色的小花插在林银坛的发髻上,手法熟练得像是提前演练过。
林银坛抬手碰了碰发间那朵小花,嘴角有一抹极淡的、只有何成局能看出来的笑意,嘴上却说:“跟你爹一样,没个正形。”
彭美玲从红绡阁方向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绣花针,看见女儿回来了立刻把针往针线板上一插,快步走过来上下检查了一遍——胳膊没伤,脸没花,发髻虽然散了半边但精气神十足。她松了口气,随即板起脸:“何米熙你给我过来!让你跟你哥去洪荒是去历练,不是去采花!还有你这头发——谁给你扎的?松成这样!”
“猴叔的徒孙给我编的。”何米熙理直气壮,“它说它跟罗睺叔学过手艺。”
彭美玲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酸涩的果子却又忍不住咽了下去。她把女儿拉到身边,从袖子里掏出随身带的红绳,一边数落着“什么手艺比得上为娘编的”一边利落地把她的头发重新扎紧,手法比何米熙见过的任何仙家法术都快。
何米熙老老实实站着让母亲编辫子,嘴上却没闲着:“娘你放心,我在阪泉没闯祸。就是炎帝和黄帝在那边摆阵,我从天上路过,看见他们两边的帐篷颜色不一样——炎帝那边是红的,黄帝那边是黄的。我飞得高,看起来就像两片不同颜色的麦子。”
“你这比喻跟谁学的?”何米岚忍不住插嘴。
“跟爹学的啊。”何米熙眨眨眼,“爹不是说‘人族的事就像种地,播什么种子长什么苗’嘛。”
何成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哈哈大笑。他的笑声从青云湖边传出去,震得湖面上几条悄悄冒头的龙鲤又赶紧沉了下去。笑完之后他把茶盏搁在竹椅扶手上,将水镜的画面重新拉回炎帝与黄帝两军对垒的正面战场。
“你妹妹比喻不算离谱。炎帝的红旗是火德,黄帝的黄旗是土德。火生土,土克水。按照五行生克,炎帝的火德天然被黄帝的土德所克——但五行只是天道法则的框架,框架里面填什么料,得看他们自己。”他收敛了笑容,“米岚,说正事。”
何米岚站直了身体,将观测玉简递到父亲手中,开始正式汇报。玉简里记录了阪泉交锋前后轩辕军的所有细节——战前轩辕独自盘坐姬水岸边发呆了整整一个时辰,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块刻着伏羲八卦的旧石片,一柄新锻的铜剑。发呆结束之后他站起来,把石片放回怀里,把铜剑递给身旁的偏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何成局问。
“他说——‘剑是不得已才用的,卦是每天都得看的。把卦放在比剑更顺手的地方。’”何米岚一字一句地重复完,又补充道,“战前我在他的营帐里见到他时,他很认真地跟我说过一番话——他说阪泉的界碑是伏羲八卦传到这一代才刻上去的,老松是祖辈们共同拜过的社树,这些不是打仗的理由,是聚集各部共同修约的印记。他真正怕的不是打不赢炎帝,而是打完炎帝之后那些敬他为保护者的人看他的眼神会变。”
轩辕的顾虑很快就被证明并非多虑。炎黄两军在阪泉之野战了三个回合。第一回合,轩辕以熊罴六部为前锋冲炎帝左翼,被烈山氏的弓弩手射退,双方各伤亡数百人。第二回合,炎帝以火攻烧了轩辕的右翼营寨,火势蔓延到老松下时才被轩辕亲自率卫队扑灭——他灭完火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追击炎帝,是用湿土把老松树干上的焦痕糊住。
第二回合结束后当夜,何米岚亲眼看到轩辕做了一个奇怪的决定:他派使者给炎帝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老松没死。明天我们换一块地方打,别伤了树下那口井。”
炎帝没有回信,但第三天的战场上,双方确实不约而同地把战线推离了老松树。第三回合,轩辕以应龙蓄水破了炎帝的火攻,大破炎帝主力。炎帝率残部南撤,轩辕下令停止追击。当天晚上他在老松下生了一堆篝火,把战后收拢的炎帝部降卒全部聚集在篝火周围,亲自端着陶碗给他们分粥。战后他亲自背了一具战死士卒的遗体足足三里路送回族中,脱下自己的战袍裹住那个年轻人碎掉的肩甲,在遗体被族人接过去时低头行了部落对逝者最隆重的触额礼。
何米岚把这些细节逐条记在玉简里,递给父亲时补充道:“战后我去看了那棵老松。树冠被烧掉了三分之一,但树干还活着。树下那口井的水位没有下降,水质清澈,共工当年封在不周山断面的那道水元封印在感应到这边有人主动护井时微微震动了一下——这是奢比尸大叔后来让烈山转告我的。”
何成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玉简递给身旁的林银坛。轩辕这个人很有意思——打仗之前先想清楚自己怕什么,打完仗第一件事是灭火护树,第三件事才是收编降卒。这个顺序没有写在任何盟约里,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他不是因为要当天子才做这些事——他会做这些事,才配得上那个位置。”林银坛看完玉简,将玉简搁在石桌上,淡淡说了句“这孩子没人教过他”。
何成局点头。这句话当初在林银坛口中是用来评价伏羲的,此刻她重复它时语气几乎完全一样。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对何米岚说了一番话,让他下次见到轩辕时替他带句话。
“就说老何说的——怕自己变成征服者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变成征服者。”
何米岚郑重地点了点头。
张海燕从观测站方向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完的势力对比图。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轩辕部、炎帝部、蚩尤部各自的势力范围和人口规模。蚩尤部的红标正在向北扩张,吞并了炎帝东南方向的三个附庸部落。图角附着她一如既往的冷幽默备注:“蚩尤部铜兵产量较去年增幅极快,初步推断冶金技术可能源于归墟渊边缘某混沌遗址残骸。炎黄战后蚩尤扩张速度加快,建议纳入中期观测。另:阪泉之战全程未动用仙级以上灵力,是人族首次完全自主解决的大型冲突,具有极高的文明史标本价值。”
何成局看完势力图,将其与何米岚的玉简放在一起。炎帝败退之后蚩尤必然坐不住——炎帝部南撤会留出一大片权力真空,蚩尤在九黎之地磨的铜刀早就在等这一天。他将玉简和势力图一并交给身旁的林银坛,让她通知骆惠婷把洪荒观测站近期重点从阪泉移至涿鹿方向,何米岚休息一阵再出发。
红绡阁的灯还亮着。彭美玲把何米熙摁在铜镜前重新给她编辫子,嘴里念叨着发绳又不知道掉哪去了、这件外袍袖口沾的花粉洗都洗不掉。何米熙坐在镜前,肩上披着母亲亲手缝制的换季新衣,乖乖低头让母亲梳头。彭美玲编着编着忽然放慢了手上的动作,问她见到人族打仗有没有害怕。何米熙从铜镜里看着母亲,认真想了想,说不害怕,但有点难过——那些受伤退下来的部落战士,没有一个喊疼,都在催族医先给重伤的同伴包扎。她说完又安慰似地回身拍了拍彭美玲的手背:“娘你放心,我只是在战场最外围帮忙数伤员数目,连太古星辰碎片都没带。而且奢大叔让烈山悄悄跟在后边保护我,我都看见了,假装没看见而已。”
彭美玲停了一下,手上加快速度将辫子编完,在末尾系上红绳,低头替她把发尾拢好,轻轻说了句以后不许自己跑那么远。
夜深人散,何成局独自站在青云湖边,负手望着被星光铺成银河的湖面。湖面的反光浮着一层淡紫色的星晕,与远处膳堂透出的最后一盏灯火相互呼应。竹椅还在原处,钓竿搁在椅背上,丝线垂入水中,没有鱼钩。
林银坛端着一壶新茶推开书房门,见他不在案前也没在窗前,顺着湖边的水光一路走到他身侧。夜风微凉,她把茶壶放在石桌上,没有出声,只是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过了许久,何成局低声道出一番感慨。在他无尽岁月旁观过的所有战争里,阪泉这一战的规模远远排不上号——盘古力战九百魔神、巫妖两族全军压境都是更惨烈的碰撞,但这场仗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人族第一次以完全独立的身份操纵的较量,没有祖巫精血和星辰至宝作为筹码,决策、执行、结束都由凡人自己完成。伏羲画卦、神农尝草、仓颉造字,没有一个对人动过刀兵。反倒是那些把洪荒打得天塌地陷的老家伙们——祖巫和金乌——互相砸完周天星斗与都天神煞之后,在废墟上为彼此收敛零落的战旗和碎骨,如今并肩帮凡人凿渠画星图。而从来没打过仗的仁君,倒是因为彼此的猜忌先动了手。
林银坛安静地听着。她知道他说这些不是要她回答。她只是在他停顿的时候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她听到了。
何成局伸手拿起靠在竹椅上的钓竿。丝线垂入湖中,惊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中央倒映着湖面上的星光,也倒映着远处红绡阁彭美玲熄掉的最后一盏灯火,还有何米岚修炼室里仍旧亮着的那束不灭的剑光。竹林坡膳堂门口,何米熙正蹲着帮曲笙把一捆新收的灵草扎成药篓。
夏夜无声,星河横亘。远远的涿鹿方向,蚩尤的铜兵炉还在一炉一炉地锻,火光映红的南天一角与老松下那口井里倒映的星月,隔着整个洪荒遥相呼应。封神量劫尚在数千年之后,然而人族已经用自己的双手握住了第一柄本属于自己的刀。去读书 www.qudushu.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