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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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天还没亮,顾长风就醒了。
他没定闹钟,是自然醒的。窗外还是黑的,营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白天看不见,晚上路灯的光照进来,裂缝的影子就印在上面。他看了几秒,然后起来穿衣服。常服,笔挺,军帽端端正正,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对着镜子看了看,转身出门。
026仓库门口,何晨光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左手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白色的绷带在军装的衬托下格外显眼。看到顾长风出来,他抬手敬礼。动作还是标准的,石膏虽然沉,但他的胳膊抬得很稳。
“长风哥。”
顾长风回礼。“等久了吧?”
“没有。”
顾长风没再问,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何晨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一只手不太方便,但他没让人帮忙。他先把身体侧着坐进去,然后用右手把左臂轻轻挪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才关上门。
顾长风发动车子,驶出狼牙基地。车灯照亮前方漆黑的路面。两个人沉默着,谁也没说话。发动机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开出去一段路,何晨光终于开口了。
“长风哥。”
“嗯。”
“蝎子真的是我的杀父仇人吗?”
顾长风转头看了他一眼。何晨光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右拳的手指关节泛白。
“你不知道这件事?”
“爷爷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何晨光的声音不大,“我只知道我父亲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的。小时候问过,爷爷说长大了再告诉我。后来长大了,我又问过一次,他还是没说。只说让我好好当兵,对得起这身军装。”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车子驶过一段坑洼的路面,颠了一下,何晨光的左臂跟着晃了晃,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扶住。
“有些事情,还是让你何爷爷亲自告诉你吧。”顾长风说,“我只能跟你说,蝎子的确是你父亲的仇人。”
何晨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攥紧的拳头没有松开。
又开了一段路,何晨光忽然说了一句:“谢谢你,长风哥。”
“谢我什么?”
“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仇。”何晨光的声音有点低,“我从当兵那天起,就在想这个问题。但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有时候做梦会梦到我爸,梦里的脸是模糊的。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家里连照片都收起来了。奶奶说不敢看,看了难受。”
顾长风没有接话。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过了几秒,他说:“想谢我,就拿你的表现来。”
何晨光转头看着他。
“说实话,我对你们红细胞的表现特别不满意。”顾长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让我十分失望。选拔的时候我看过你们每个人的档案,都是各单位拔尖的。但拔尖不等于能打仗。你们缺的不是技术,是心态。什么时候你们不再把当兵当成一份工作,而是当成一条命,才算合格。”
何晨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臂,又抬起头,看着前方。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顾长风没有回答。车灯照亮了前方军区大院的门口。哨兵在晨光中站得笔直,看到车牌,立正敬礼。顾长风减速,摇下车窗,出示了证件。哨兵看了一眼,退后一步,放行。
军区大院,天还没大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长风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何晨光走在前面,顾长风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墙上贴着一张通知,是关于冬季供暖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上楼梯的时候,何晨光用右手扶着楼梯扶手,石膏太重,他的身体微微倾斜,但他没有停下来。
三楼,门开着。屋里传来说话声。是何保国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何晨光走进去,顾长风跟在后面。客厅里坐着三个人。何保国穿着一身老式军装,军绿色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没有一道褶。他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顾怀山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眼神还很亮。唐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顾长风走到两位老人面前,立正,敬礼。“何爷爷,唐奶奶,爷爷。何旅长派我来接您们。”
何晨光站在一旁,也向三位老人问了好。
唐娟第一个站起来,走到何晨光面前,看着他的左臂。她的眼眶红了,手帕攥得更紧。
“又受伤了?”
“奶奶,没事。皮外伤。”
“皮外伤能打石膏?”唐娟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疼不疼?”
“不疼。”
“你这孩子,每次都说没事。”唐娟转过头,看着何保国,“你看看,你看看,这才当兵几天,受了多少伤了。”
何保国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何晨光,目光很沉。他的目光从何晨光的脸上移到他的左臂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晨光。”
何晨光站直了。“到!”
“今天这个日子,你要好好记住。”何保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当兵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就要给我好好走下去。不管遇到什么事,不许退缩,不许喊苦,不许给你爸丢人。”
“是。”
何保国又看向顾长风。“长风啊。你是个好孩子。帮你卫东叔报了仇。这个情,我们记住了。”
顾长风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怀山在旁边接话了。
“老何,你说这些干什么?”顾怀山站起来,走到顾长风旁边,“难不成长风不是你的孙子?你从小不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你的事就是他的事,说什么谢不谢的。”
何保国看了看顾怀山,又看了看顾长风,沉默了片刻。
“是啊。”他说,“都是自己家的孩子。”
唐娟擦了擦眼睛,走过来拉住顾长风的手。“长风,你也不小了,有没有对象?奶奶帮你介绍一个。”
顾怀山在旁边咳了一声。“人家有对象了,不劳你操心。”
唐娟笑了。“那好,那好。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顾长风看了顾怀山一眼,顾怀山没说话。顾长风说:“快了,唐奶奶。”
唐娟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开了。
何保国看了看墙上的钟。“走吧。别让人等。”
下楼的时候,顾长风走在前面,何保国和顾怀山走在中间,何晨光扶着唐娟走在最后面。唐娟走得很慢,何晨光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节奏。到了楼下,顾长风拉开副驾驶的门,想让何保国坐前面,何保国摆了摆手,自己拉开后门坐了进去。顾怀山跟着坐在他旁边。何晨光扶着唐娟坐进后排,自己坐在最边上。
车子驶出军区大院,天已经亮了。路上的车多了起来,卖早餐的摊位冒着热气,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车里很安静,没人说话。何保国看着窗外,顾怀山闭着眼,唐娟握着何晨光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快到狼牙的时候,何保国忽然开口了。
“晨光。”
“爷爷。”
“你爸的事,不是不告诉你。”何保国的声音有点沉,“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小的时候,说了怕你记着仇恨长大。后来你大了,又怕影响你当兵。想着等什么时候有机会了,再跟你说。这一等,就等了这么多年。”
何晨光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前方。
“他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何保国说,你奶奶在你爸的遗像前哭了整整一年,后来不哭了,把照片收起来了。我以为她放下了,其实她没有。她只是不在你面前哭了。”
唐娟握着何晨光的手,指甲陷进他的手背里。何晨光没有躲。
“今天,你爸的仇报了。”何保国说,“那接下来日子你替他去看看,他没走完的路你替他走下去。你爸会在天上看着你,晚点给他磕个头上柱香。”
何晨光的声音有点哑。“是。”
烈士陵园坐落在狼牙基地东侧的一座山坡上。青松翠柏,墓碑整齐排列。清晨的阳光从山脊上照过来,把整座陵园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陵园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所有人都笔直地站着,像陵园里那些青松。
车停在门口。何保国第一个下车,没有让人扶,自己站稳了,整了整军装的领口。唐娟跟在后面,何晨光扶着她。顾怀山下了车,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陵园的大门,没有说话。顾长风最后一个下车,关上车门,站在几位老人身后。
陵园门口,队列已经列好了。
何志军站在最前面,军装笔挺,帽檐压得很低。高大壮站在他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马达站在高大壮身后,手里没有拿保温杯,站得笔直。
孤狼B组的人全到了,列成一排,站在陵园大门内侧。陈国涛站在最前面,耿继辉站在他右边,邓振华、小庄、强子、老炮、史大凡、向羽、巴郎依次排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歪一下,军姿笔挺,帽檐拉得一样高,皮鞋擦得一样亮。
红细胞的人也来了。陈善明站在队列最前面,龚箭站在他旁边,徐天龙站在队伍里。苗狼站在一旁,沉默不语。范天雷站在何志军身后不远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何志军看到何保国下车,立刻走上前。
“爸。”
何保国抬手制止了。“我还没老到让人扶着。”
何志军的手停在半空中,收回去,站直了。
顾怀山从后面走上来,何志军又往前走了一步。“顾叔。”
顾怀山摆了摆手。“老何都不用,那我肯定也不用。”
何志军站在两位老人面前,沉默了片刻。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的声音很稳。
“爸,顾叔。蝎子抓回来了。今天就行刑。我要告慰那些牺牲的烈士,也替弟弟报了仇。”
何保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志军啊,这件事,你办得漂亮。”
范天雷从后面走上来。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何保国面前,站定,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腰挺得很直。
“老首长。”他的声音沙哑,“对不起。当年都是因为我,卫东才会牺牲。我对不住您,对不住卫东,也对不住晨光。”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掉下来。
何保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天雷,过去的事情,该放下的总要放下。”何保国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卫东走了,你还活着。你替他活着,替他看着晨光长大,替他守着这身军装。这就够了。”
何保国伸出手,拍了拍范天雷的肩膀。“好了,别再说这些了。”
范天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他退后一步,立正,抬手敬礼。动作很标准,和当年一模一样。
何保国还了礼。
何志军走上前,引着何保国和顾怀山往陵园里面走。唐娟跟在后面,何晨光扶着她。顾长风跟在最后面,走到孤狼B组的队列旁边,站到了陈国涛边上。陈国涛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位置让出来,自己站到了队列的另一头。
何保国走到何卫东的墓碑前,停下来。他看着墓碑上儿子的照片,那张年轻的、带着笑的脸,站了很久。晨光照在墓碑上,金色的字反射出淡淡的光。
何晨光扶着唐娟走到墓碑前,松开手,退后一步,立正,敬礼。唐娟站在墓碑前,看着儿子的照片,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没有哭出声。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不知道是在跟儿子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何保国开口了,声音很沉。
“卫东,你的仇,报了。你的儿子,长大了。也是个兵,也是个好兵。”他停了停,喉结动了一下,“你可以瞑目了。”
何志军走上前,站在墓碑旁边。
“弟弟,蝎子抓到了。今天就行刑。狼牙没有忘记你,也没有忘记那些和你一起倒下的战友。”
他转过身,看着何保国。
“爸,抓到蝎子的那支小队,您想见见吗?”
何保国点了点头。“见。我要当面谢谢他们。”
何志军转过身,朝孤狼B组的方向挥了一下手。陈国涛带着队伍走上前,十个人在墓碑前排成一排。顾长风站在最前面,陈国涛在右边,耿继辉在左边。邓振华、小庄、强子、老炮、史大凡、向羽、巴郎依次排开。军姿笔挺,目光平视。
何保国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他先走到邓振华面前,停下来。
“振华,你爷爷昨天还在院子里跟我说,你上次休假回去,光顾着往外跑,连顿饭都没在家吃。”何保国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拉家常。
邓振华的腰挺得更直了,脸微微发红。“报告老首长,下次一定在家吃。”
“你爷爷年纪大了,多陪陪他。”何保国说,“当兵的人,回家的时候不多。”
“是。”
何保国没再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到史大凡面前,他又停下来。
“大凡,你爷爷前几天给我开了个方子,我吃了两服,膝盖疼好多了。”何保国说,“替我谢谢他。”
史大凡站得笔直。“是,老首长。我周末回去就跟爷爷说。”
“你爷爷的医术,军区没有不服的。”何保国说,“你学到几成了?”
“报告老首长,还在学。”
“好好学。”何保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小庄的时候,他点了点头;看到强子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看到老炮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老炮脸上停了一下,也没说什么。他走到耿继辉面前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在耿继辉脸上停留了很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何保国回头看了顾怀山一眼,“像。太像了。”
顾怀山走上前,站在何保国旁边。“像谁?”
“像耿辉。”何保国的声音沉了一下,“耿辉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顾怀山看着耿继辉,点了点头。“他是耿辉的儿子。”
何保国看着耿继辉。“你父亲是耿辉?”
“报告老首长,是。”
“狼牙的第一任政委。”何保国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你父亲他是个好政委,也是条好汉。”
耿继辉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动。
“你叫什么名字?”何保国问。
“耿继辉。”
何保国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继辉。继承光辉。这个名字好。你父亲会以你为荣的。”
耿继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何保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他走到顾长风面前,站定。
他拍了拍耿继辉的肩膀,继续往前走。走到顾长风面前,站定。
“长风,你是个好孩子。”何保国说,“你们都是好孩子。”
他退后一步,立正,抬手敬礼。
十个人同时立正,还礼。手臂抬起到同一高度,手掌与帽檐平齐。动作整齐划一,没有提前,没有滞后。
何保国放下手,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何晨光。
“你们都是好兵。狼牙有你们,是狼牙的福气。”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松柏的枝叶沙沙作响。阳光从山脊上铺下来,把整座陵园照得通亮。
何志军站在一旁,看了看手表,然后看向高大壮。
“去把人带过来。”
高大壮点头,转身离开。马达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陵园。他们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陵园里格外清晰。
陵园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等。等蝎子被带过来,等那最后一刻。
邓振华站在队列里,目光落在陵园门口的方向。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小庄站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强子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但他没有出声。老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睡。
向羽看着前方,目光很沉。他的眼睛没有红,但他的喉结在动。
史大凡端着茶杯,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把茶杯握在手里,拇指在杯壁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陈国涛站在队列最边上,看着陵园门口,他的呼吸很平,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着。
耿继辉还站在原地,看着何保国走远的方向,没有动。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流泪。他想起父亲,想起何保国说的那些话,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一把雕刻的手枪,一块怀表,一封写了一半没寄出去的信。信上写着:“继辉,等你长大了,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你不要哭,当兵的人不哭。”
他没有哭。
顾长风站在队列最前面,目光平静。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然后把目光移向陵园门口。他的手表是江南征送的,表盘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他有一次拆枪的时候不小心蹭的。他没有换新的,一直戴着。
远处,哨兵架着蝎子脚步声从陵园门口传进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轮子碾过水泥路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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