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决裂·削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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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赵瑞鹤转身,直面曲长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您当年在朝河镇推行那所谓惠及万民的‘新政’时,启动新政所需的那笔堪称庞大的‘公主贷’本金,究竟从何而来?!您那点俸禄与变卖首饰所得,不过是九牛一毛!那真正的、足以支撑一镇新政运转的巨款,莫非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这石破天惊的一问,如同寒冬腊月里最凛冽的冰水,骤然泼洒在刚刚还因胜利而振奋的忠臣心头,也让整个阳庆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位绛紫色的身影。
战在看似平息的那一刻,以另一种更凶险的方式,重新燃起。
曲长缨亦没有想到赵瑞鹤竟然会将一年多以前的旧事翻出来,这一记反扑,精准、狠辣,直指她当年在朝河镇迫于无奈、兵行险招的旧事。
她的怒火瞬息燃起,表面平静,但是已然握紧了拳头。
而赵瑞鹤已然从曲长缨的瞬息的表情里尝到了甜头,他进一步上前,声音洪亮如钟,回荡殿内:
“您动用私产不过是杯水车薪!那真正支撑新政、数额巨大的资金,是您私下接受南方茶商沈家、船主龙头王氏等商贾的‘孝敬’!您与他们秘密结盟,许以政策便利,这难道不是结交外臣、公私不分?这又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贿赂’!?殿下严查他人之时,是否也该向陛下,向这满朝文武,解释清楚此事?!”
赵瑞鹤显然也是有备而来,他随即呈上数份“证据”:几封语焉不详、却暗示着利益往来的密信副本,指证曲长缨曾与商贾多次秘密会晤。
“陛下!”赵瑞鹤悲声叩首,姿态卑微至极,却字字如淬毒的匕首,直刺曲长缨要害,“长公主殿下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然其身不正,何以正朝纲?!与商贾结盟,干预地方政务,此罪又该如何置处?!”
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一招阴狠至极:
他特意把曲长缨“兵行险招”的无奈扭曲成了地方的“贿赂”,因此事可大可小,若深究下去,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也并非不可。
曲长缨深知,这笔钱确实“见不得光”。在这众目睽睽的朝堂之上,她若急切辩解,反而显得心虚。一股冰冷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竟陷入了百口莫辩的绝境!
满朝文武尽皆失色,所有人都低着头,平渊刚想上前,即可被曲长缨一个眼神制止。
毕竟——
她此刻已经处于下风了,切不可让平渊也跟着坠入泥潭。
龙椅上的年轻皇帝与赵瑞鹤对视了一眼,稍后也蹙起了眉头,重新看向曲长缨:
“皇姐,此事……你作何解释?”
曲长缨立于殿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或质疑、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面上却缓缓绽开一个极淡的冷笑。
“好一招……围魏救赵。”
她清冷的声音打破沉寂,目光如淬雪的刀刃般扫过赵瑞鹤,“赵相真是用心良苦!本宫在朝河镇的每一文钱,都用于赈济灾民、兴修水利、以工代赈,账目清晰可查,岂是几封语焉不详的所谓‘密信’可以污蔑?”
她向前一步,逼视赵瑞鹤,语气陡然转厉:
“你口口声声说本宫结交外臣,却对真正通敌叛国、将三百万两白银送入陌凉军中的罪行轻描淡写,试图以莫须有的罪名转移视听!这究竟是为国除奸,还是为你赵家遮羞!”
这一连串的反问掷地有声,将问题的焦点重新拉回到赵瑞鹤自身的重罪上。
龙椅上的年轻皇帝曲长霜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嘴角淡然一笑,最终适时抬手,制止了这场争辩:
“够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赵相所奏之事,朕会派人查明。皇姐所为,朕亦会斟酌。”
他的目光在曲长缨和赵瑞鹤之间扫过,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权衡,“然,赵氏一族所涉诸案,证据确凿,不容姑息!一应人犯,即交三司会审,严加查办!退朝——!”
最后,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终于落幕。群臣心怀各异,躬身退去,偌大的金殿瞬间空寂,只余下无声的硝烟仍在弥漫。
平渊担忧的看着曲长缨,当初这个冒险的建议是他提出的,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老奸巨猾的赵瑞鹤能将此事查出。
而曲长缨站在原地,看着赵瑞鹤在门生搀扶下缓缓起身,她亲自迎上了他离去前投来的那一道混杂着怨毒与得意的眼神。
她知道,暂时的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曲长霜的那句“朕会斟酌”,可轻可重——但如今它却正悬在了她要报仇的最今紧要关头。
*
散朝之后,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朝堂的喧嚣与硝烟隔绝。
曲长缨扶着雪莲的手,而正欲登上自己的轿辇,只见一辆更为华贵的明黄色轿撵却无声地横移,精准地拦在了她的去路之前。
抬轿的宫人垂首屏息,气氛瞬间凝固。
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年轻皇帝曲长霜的身影显露出来。两个月未见,他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更深沉的阴郁。
“皇姐……”
曲长缨脚步未停,甚至未曾侧目,只对自家轿夫冷然道:“起轿!”
“皇姐!!”曲长霜瞬息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与愠怒,“就算是说这次你‘与商贾结盟,干预地方政务’之事,你也不愿意与我——与朕,多说一句吗!”
他终于将“我”换成了“朕”,那一个字,重若千钧,是提醒,也是压迫。
曲长缨的轿撵终于顿住。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皇帝弟弟。阳光透过宫檐,在她绛紫色的朝服上投下冷冽的光晕。
*
阳庆殿的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凝得令人窒息。
曲长霜背对着曲长缨,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精心掩饰却依旧泄露的疲惫与沙哑。
“皇姐,陆忱州已经死了两个月了,你还不愿意放下吗?”
他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感,更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固执:“这世上,你只剩下我一个亲弟弟了!皇姐,我可以不管赵瑞鹤对你的那些弹劾,我甚至可以帮你想好所有的说辞,为你抹平一切痕迹!只要你肯回头,回到我身边,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
曲长缨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带着尖锐的嘲讽,“曲长霜,不可能了。是你亲手逼死了忱州!是你将忠良、将国家大义都置之不顾,只想着你那所谓的帝王权衡和你的可悲的私心!你现在跟我说……像以前一样?”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他,“你以为,这大曲万里江山是什么?是你手中可以随意拨弄的算盘吗!”
“说到底,不还是因为陆忱州吗!”曲长霜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理智的弦骤然崩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忽视的愤懑,“即使他死了,你也还是那么固执!他已经死了——!可我,我还活着!你唯一的亲弟弟还站在你面前!”
“不要再提‘弟弟’这个词!”曲长缨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心死的决绝,“从你害死襄儿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我弟弟了。而后你更是罗织罪名,亲手将忱州送上了断头台,从那一刻,我对你,已然彻底心死,再无转圜余地!如今的你,不仅是一个我需要警惕应对的君王,更是——”
她斩钉截铁:“我的敌人!!”
“敌人……敌人……”
曲长霜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姐姐,脸上血色尽褪,一种被彻底割裂的痛楚和荒谬感让他彻底失控。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方沉重的紫金端砚,狠狠砸向地面!
“砰——!”一声巨响,砚台瞬间四分五裂!浓黑的墨汁如同泼洒的污血,碎片与墨点四溅飞射!
而瞬息只见,曲长缨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后退,双臂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紧紧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那个下意识的、充满母性的保护动作,像一道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惊雷,直直劈中了曲长霜。
他之前还诧异两个多月未见,为何一向穿戴得体的姐姐会穿宽松绛紫朝服上朝,但是当下,他懂了,他彻底懂了——
他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连声音都扭曲得变了调:“你……你怀了他的孩子?!你竟然……他的孩子!他人都死了——却还用个孩子,像道阴魂不散的枷锁,缠着你、困着你,让你这辈子都休想挣脱他的影子!!”
“不准你这么说他!”曲长缨挺直脊背,眼中是豁出一切的狠厉的决绝,她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拿起一片砚台的碎片,便抵在了她的薄薄的脖颈处,目光如矩:
“曲长霜,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你若是敢动这孩子一分一毫,我当场就死在你面前!孩子生,我生;孩子死,这天便也是我的忌日!我说到做到!”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疯狂与坚定,曲长霜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踉跄着后退,直到御案抵住后腰才勉强站稳,巨大的失望、被背叛的愤怒以及一种蚀骨的孤独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属于“弟弟”的情感都已褪尽,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与漠然。
“好……好得很!好得很!!”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冰冷决绝地下令:“即日起,朕与皇姐的姐弟情也到头了!长公主曲长缨——因‘与商贾结盟,干预地方政务’,特收回长公主曲长缨监国之权!削其参政之职!非朕亲笔诏令,不得再踏入朝堂,干预任何政事!”
“你给朕——好好在你的望月阁中——‘静养’!!”
曲长霜特意加重了“静养”两字,将那“软禁”之意说的明明白白。
而曲长霜说完,曲长缨甚至连礼都未行,她便毅然转身,在雪莲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迈着稳得不带一丝犹疑的步子,径直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御书房。
自始至终,不曾回头。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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