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集:永不结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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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清晨五点四十三分,老夫子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他的生物钟已经精准到了不需要闹钟的程度,每天这个时候,眼皮会自动拉开,像窗帘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卷起。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把天和地分开。小葵蹲在他的枕头边,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星。它没有叫,只是看着他,安静地、耐心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醒来,又像是知道他一定会醒来。
老夫子伸出手,摸了摸小葵的头。小葵的毛很软,很滑,在他手指间滑过,像丝绸,像流水。他的手指在它的耳朵后面挠了挠,小葵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把头埋进他的掌心里,蹭了蹭,跳下床,走到纸箱边,蹲在箱沿上,朝着里面叫了一声“喵”。声音很细,很轻,像一个母亲在叫孩子起床。纸箱里,四只小猫挤在一起,睡得很沉,被叫了好几声才慢慢睁开眼睛,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一只接一只地从纸箱里爬出来。它们已经长大了很多,最小的那只灰色的,比以前胖了一圈,毛色亮得像银子。它走到老夫子脚边,蹭了蹭他的脚踝,然后跑向厨房,去吃饭了。它们的食盆里总是有吃的,陈小姐每天晚上都会加满猫粮、换好清水,从不间断。
老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台上那盆向日葵开了,金黄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像一个个小太阳,花盘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葵花籽,像一张笑脸,像在跟他说早安。他已经记不清这是陈小姐送他的第几盆向日葵了——也许是第四盆,也许是第五盆。向日葵的花期不长,开几天就谢了,谢了他就换一盆新的,新的开了,旧的摘下来,挂在墙上,晒成干花。现在他家的墙上已经挂了十几朵干向日葵了,金黄色的花瓣变成了深褐色,花盘缩小了,皱巴巴的,像一张张老人的脸,但它们还在那里,还没有被扔掉,还在这面墙上,在这个家里,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老夫子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很凉,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方传来的、淡淡的花香,说不清是什么花——也许是李婶阳台上的茉莉,也许是王大爷窗台上的栀子,也许是陈小姐花店里那些还在沉睡的百合。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晨雾中散开,像一朵朵模糊的花。没有人在走路,没有人在骑车,没有人在等公交车。整个世界像是还没有醒过来,还在梦中,还在那个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时间的混沌里。
老夫子回到屋里,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光下变成白色,像一团一团的云。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白色的,瓷的,杯壁上印着一朵兰花,是陈小姐送他的。他把一撮茶叶放进杯子里——龙井,明前茶,陈小姐上个月新进的,说是今年的新茶,很嫩,不能用开水,要用八十度的水慢慢泡。水壶的开关跳了,他提起水壶,把水倒进杯子里。水冲到茶叶上,茶叶在水中翻滚,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在春天绽放的花。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浅绿色,清澈得像一块玉。
老夫子端着茶杯,走到阳台上,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藤椅是王大爷送的,他家装修,换了新家具,旧藤椅没地方放,问老夫子要不要。老夫子说要,就搬来了。藤椅很旧,藤条有些地方断了,用胶带缠着,坐上去会“嘎吱嘎吱”地响,像一个人在咳嗽。但他很喜欢这把椅子,因为它有王大爷的温度——不是体温,是时间的温度。一个人坐了二十年的椅子,会记住他的形状,他的味道,他的叹息。老夫子坐在上面,感觉像是坐在王大爷身边,听他讲年轻时的故事,讲那个叫小芳的姑娘,讲那颗还没种下去的石榴种子。
他喝了一口茶,不苦,不涩,有一点点甜,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清香,像春天的风,像清晨的露水,像陈小姐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很多人——不是一张一张的脸,是一幅一幅的画,一幅一幅流动着的、鲜活的、有声音有温度的画。
他看到了方老师。方老师站在那栋老居民楼的门口,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色的光。他朝老夫子挥手,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蝴蝶。他的手还举在空中,还没有放下,老夫子已经走出了楼道,走出了小区,但那只手还在挥,还在那里,在那个画面里,永远挥着。
他看到了林姨。林姨站在山顶的木屋前,身后是那棵松树,松树下是那间石屋,石屋的烟囱里冒着烟,很细,很淡,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衣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看着老夫子,看着老夫子下山,看着老夫子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看到了赵老师。赵老师坐在那把旧藤椅上,面前是一张石桌,石桌上有两个杯子、一壶茶。茶已经凉了,杯子里的水面上飘着一片小小的茶叶。他看着老夫子,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院子,走出那扇绿色的门,走出那条铺满落叶的小巷。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轻,像风,像烟,像一个老人终于放下了扛了一辈子的东西。
他看到了孙老。孙老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身上盖着那条灰色的毯子,手边的茶已经凉了,烟也灭了。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大海,海是蓝色的,很深,很沉,像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蓝宝石。海浪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嘴唇在微微嚅动,像在念叨什么,又像在跟海说话。
他看到了陈老。陈老坐在堆满书的屋子里,面前是一本翻开的书,页角卷着,纸页泛黄。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擦,因为他忘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过,不是在读书,是在抚摸,像一个老人在抚摸一张泛黄的照片。
他看到了周老。周老坐在画架前,面前是一幅还没完成的画。画上是一个老人,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深蓝色的外套,站在老柳树下,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画还没有画完,眼睛的瞳孔还没上色,眼白也还没画完,但光已经有了,从画布深处透出来的、像黎明前地平线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线一样的光。
他看到了王厂长。王厂长站在那棵石榴树下,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有两个杯子、一壶茶。他一个人坐着,对面没有人。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对面空空的椅子,看了很久。石榴树上结了果子,青青的,小小的,还没熟。
他看到了吴老。吴老站在墓地旁边的小平房门口,身后是那扇黑色的门,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守一方净土,伴万古英灵。”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晨风中散开,变成淡蓝色。
他看到了钱老。钱老站在那扇深色的木门前,门把手是金色的,很亮。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领针。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他看到了李老。李老站在舞台上,台下是空空的观众席,红色的绒布坐垫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暗粉色。他一个人站在台上,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幕布上,像一个巨人。
他看到了高老。高老坐在石屋的床边,背靠着墙,身上盖着那条灰色的毯子。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有人来了,有人叫他“老师”,有人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高老,我回来了”。
他看到了秦老。秦老坐在核心最底层的那把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很旧,漆面剥落,坐垫塌了。他的眼睛闭着,但没有睡,他在听。听什么?听风?听雨?听那些从上面传来的、遥远的、像回声一样的笑声和哭声。他听到了,嘴角微微翘着。
老夫子睁开眼睛的时候,茶杯已经凉了。茶的颜色从浅绿色变成了深褐色,像中药,像咖啡,像那些被时光浸泡了太久的东西。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那些沉在底部的茶叶。茶叶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像一层褐色的淤泥,像一层被时间压扁的记忆。他不觉得苦,不觉得涩,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记住每一个人的脸,他们就已经老了;快到他还来不及说“谢谢”,他们就已经走了;快到他还来不及长大,父亲就已经不在了。
【叮!新的一天已到,可进行签到。】
老夫子看着那条金色的系统提示,想起了他觉醒的第一天,在早餐摊上,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他说“签”,获得了“瞬间移动”——他瞬移到了女厕所,闹了大笑话。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几个月前?半年前?不,是永远。那些日子,永远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记忆里,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看到那些人的画面的每一个角落里。
老夫子笑了笑,端起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龙井凉了不好喝,苦,涩,没有回甘,但他不在乎。因为这是陈小姐泡的茶,凉了也是甜的。
老夫子站起来,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白色运动鞋。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笑了,镜子里的他也笑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家门。
他走过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楼梯上,像一条发光的河。他走到楼下,抬头看着天空。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太阳正在慢慢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他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刘在值班,看到他,笑着打了个招呼。“老夫子,这么早?又去柳巷?”“嗯。去看看。”老刘摆了摆手。“去吧,我再睡会儿。”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老夫子走过小区门口的那条路,走过赵老板的早餐摊,赵老板正在炸油条,油条在锅里翻滚,金黄色的,酥脆的,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今天不饿。他走过瘦猴的水果摊,瘦猴正在摆货,把苹果一个一个地码整齐。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今天不吃苹果。他走过王大爷家的楼下,王大爷正在阳台上浇花,看到他,喊了一声“下午来下棋”。他抬起头,笑着说“好”。然后继续走。
老夫子走到柳巷的巷口,停下来。那棵老柳树还在,枝条垂下来,像一个在低头沉思的老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碎金子。他走进柳巷,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青苔上,滑溜溜的,要很小心才不会摔倒。他走到柳巷深处,那个废弃仓库已经变成了觉醒者们的家。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擦桌子,有人在摆水果。他们看到他,笑了。“老夫子,早。”“早。”
老夫子走到老柳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树干很粗糙,硌背,但温暖,那是太阳晒了一上午的温度,是生命本身的温度,是他的父亲留下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又看到了那些人——不是一张一张的脸,是一幅一幅的画,一幅一幅流动着的、鲜活的、有声音有温度的画。他们笑着,哭着,吵着,闹着,活着。在柳巷里,在老柳树下,在这个世界里,在他的心里,在他们的心里,在这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里。太阳升高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老夫子的脸上,像碎金子。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闭着眼睛,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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