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万历年开边尘未媳 十载隐忍成空

(去读书 www.qudushu.la)    万历元年，癸酉，春。

    大明改元，紫禁城之内，张居正执掌内阁，整饬边防，整顿九边军备。长城之外，隆庆和议已经落地五年，大规模举国征伐已然消歇，可边塞从来不是一派安宁。小股袭扰、部落私斗、边将与蒙古各部的博弈，岁岁不绝。

    漠南土默特，板升城。

    俺答汗已然垂老，连年安逸，志在守成，却压不住麾下一众台吉的野心。右翼各部借着互市红利，人畜繁衍，财货堆积，可内部矛盾悄悄滋长。辛爱黄台吉、扯力克各领部众，牧地分立，二人互相猜忌，明争暗斗，只是碍于俺答尚在，不曾公然撕破脸面。降人赵全、李自馨等汉臣，依附不同王子，也在暗中站队。

    大帐之中，一次右翼贵族聚议。

    辛爱黄台吉面色沉郁，开口发声：

    “互市固然带给我们牛羊绸缎，可大明边官常常刻意压价。我部马匹送去边关，所得布帛茶砖年年缩减。我麾下不少部众，心中多有怨愤。”

    扯力克从容作答：

    “父王尚在，盟约不可轻易破坏。一旦启衅，边关闭市，万千牧民无茶无铁，那灾祸便不是大明的，是我们自己的。心中纵然有不满，只可交由边臣交涉，万万不可纵兵出塞劫掠。”

    帐下一众小台吉，各持一说。一部分贵族贪图贸易之利，力主安分守约；一部分旧日战将，怀念往日驰突边关掳掠物资的岁月，屡屡怂恿，想要小规模出兵抄掠大明边境。俺答汗时而约束，时而姑息，管束渐渐松弛。于是万历初年，大同、宣府塞外，时常会发生小股蒙古部众越边扰掠，冲突此起彼伏，只是不再出现数十万人大举入塞的大战。

    与此同时，遥远的辽东塞外，西拉木伦河，察哈尔汗庭。

    图们札萨克图汗，自嘉靖三十六年登基，至此已经十余年。经过早年修订法典、整顿左翼，察哈尔本部三万户内部秩序尚可维持，可外部困局分毫未减。

    西面是富强的土默特右翼，南面是大明辽东边墙，东边建州、海西女真各部一天天强盛起来，女真酋长互相攻伐兼并，人口、战马越来越多，对辽东草原虎视眈眈。

    汗庭大帐，万历元年春，君臣议事。

    图们汗坐于汗位，目光扫过帐下。老丞相巴拉特年事已高，身体日渐衰弱；掌律大臣额勒都奈依旧恪守法典；老将图磊手上兵马，只够守护自家牧地。

    图们汗缓缓开口：

    “如今大明新帝登基，张居正主持朝政。探马自边关回报，宣大互市热闹如常，可大同之外，右翼常有零散部众私出扰边。”

    老将图磊上前一步，一身甲胄带着风霜锈迹：

    “大汗，右翼内部人心不齐，小股寇边年年发生。俺答年高，管束不住麾下一众台吉。只是，那终究是土默特的人马，与我们察哈尔无关。”

    “可隐患就在此处。”图们汗手指案上的情报木简，“一旦宣大方向战火重燃，大明迁怒整个蒙古，极有可能连辽东互市一并关闭。我们的茶、铁锅、铁器，全都仰仗那一处狭小的边市。右翼闯祸，苦难却要我们一同承担。”

    一名年轻宗王眉头紧锁：

    “那我们可否遣使前往板升，规劝俺答严管部众，告诫他破坏盟约对全蒙古皆为灾祸？”

    巴拉特轻轻摇头，长叹一声：

    “王爷，我察哈尔早已号令不动右翼。今日我们使者过去，俺答面上或许客套礼遇，底下一众台吉只会嗤笑。我们无重兵可以施压，空有一纸劝诫，毫无分量。”

    “我们唯一能做的，是约束好我们左翼自身。严禁我部人马私自越边挑事，不给大明任何关闭辽东互市的借口。”

    往后万历二年、三年、四年，岁岁如是。

    宣大塞外：右翼内部的权力斗争持续发酵。辛爱黄台吉对顺义王的继承权志在必得，扯力克也拥有大批支持者，两派暗中拉拢各路台吉、板升汉人武装。小规模的部落冲突、私掠边墙的事件年年不断，大明边将一边防御，一边不断行文诘责俺答。俺答疲于调解诸子与部众之间的矛盾，精力日渐不济。

    辽东这边，察哈尔汗庭，则在全力处理两件大事。

    第一件，向内维系左翼三万户。靠着《新订蒙古法典》，汗庭处置部族仇杀、划分草场，尽量把内喀尔喀、兀鲁特等左翼各部拢在汗权之下。可即便如此，依旧有部分台吉，看到土默特靠着大明册封得到无尽好处，心中动摇，私下派遣使者，绕道去往宣大，想要绕开察哈尔，单独和大明边将打交道，谋求赏赐。

    一日，有探马急报送入汗帐。

    “大汗，内喀尔喀有两名台吉，私下派遣随从前往大同，想要单独求见大明总督，希望可以单独开市、领取朝廷赏赐。”

    帐下顿时一片哗然。

    图磊勃然变色：

    “此乃背弃汗庭！按法典，左翼诸部，不得绕过大汗私通大明！应当即刻发兵征讨，惩戒叛离之人！”

    额勒都奈连忙劝阻：

    “将军万万不可。若是对内喀尔喀动兵，左翼便会自相残杀。右翼必会坐观我们内乱，女真也会伺机出兵。”

    图们汗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兴兵讨伐，便是同室操戈，左翼会就此四分五裂。传令下去，派遣重臣前往这两部，晓之以祖制礼法，申明利害。若他们执意私通大明，汗庭不发动刀兵，但是，汗庭不再给予他们律法庇护，将来遭遇外敌，察哈尔不会出兵救援。”

    一番交涉之后，两名台吉有所收敛，可心中的异心并未彻底消除。阳奉阴违，成为万历初年左翼不少贵族的常态。

    第二件大事，便是东面女真。

    万历初年，女真诸部兼并越来越剧烈。海西女真强部屡屡与察哈尔接壤，时而交好，时而劫掠牧地；建州女真努尔哈赤渐渐崛起，一步步统一周边小部落。察哈尔与女真之间，既有互通马市贸易，也时常爆发牧场争夺、人马掳掠。汗庭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常年驻守东部边境，防备女真袭扰。

    岁月一年年流转。

    万历五年、六年、七年，漠南板升城中，俺答汗身体每况愈下，病痛缠身，已经很难亲自处理全部政务。大小事务大多交由辛爱黄台吉处置，扯力克手握重兵驻守别处，两相对峙的格局越来越清晰，右翼权力交接前的山雨欲来，人人都看得明白。

    消息源源不断传入辽东汗庭。

    万历八年秋。

    大帐之内，群臣齐聚。

    巴拉特已是垂暮老者，咳嗽不止，依旧强撑参与朝议。

    “探马自板升归来，俺答汗常年卧病，已经很少接见各部台吉。辛爱黄台吉代理诸多事务，可扯力克手握部众并不俯首。土默特一场内乱，恐怕就在不远。”

    图们汗望着帐外苍茫荒原，语气沉重：

    “十年光阴，匆匆而过。万历改元至今，整整八载。互市还在，可草原旧秩序，一日比一日凋零。右翼为财帛爵位争斗，我左翼内部离心渐生，东边女真日益坐大。”

    “我们没有能力南下收复漠南故土，没有办法号令六万户。我察哈尔，只能守好自家这片牧地，步步谨慎，不主动招惹战火，在三方夹缝之中苟全。”

    万历九年，辛爱黄台吉与扯力克两方的摩擦愈发公开化，部众之间，已经发生小规模的械斗。大明宣大总督收到消息，一边遣使抚慰，一边调遣边军，沿边墙布防，密切监视漠南动静，做好了一旦右翼大乱就出兵戒备的准备。

    终于到了万历十年，秋。

    来自板升的急报，飞马千里传入西拉木伦汗庭：俺答汗重病不起，已经卧床不起，漠南人心动荡，继承权之争，一触即发。

    至此，万历元年至万历十年，整整十年光阴全部走完。

    长城以南，张居正主持下的大明国力稳固，九边军备整肃；长城以北，土默特即将迎来权力更迭；辽东察哈尔，在隐忍之中熬过十载春秋，强敌环伺，汗权日渐虚化，仅仅维系住左翼三万户的表层完整。

    帐内，图们汗听完急报，久久无言。

    巴拉特缓缓躬身：

    “大汗，俺答将亡，天下变局将至。往后，我们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朔风卷动毡帐，王旗在帐外猎猎作响。

    互市带来的太平，不过是一层薄薄外壳，底下埋藏的分裂、野心、祸乱，已经蓄势待发。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