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九百六十一章冰糕依旧,旧名郑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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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第九百六十一章凉糕依旧,旧名郑氏

    兽界行宫夜色如墨,晚风萧瑟彻骨,穿廊过院,卷起满地青竹碎影。簌簌风声连绵不绝,像极了无声的叹息,萦绕在空旷的御园之中,久久不散。

    方才那场至亲对峙、手足割裂的争执已然落幕。宫本秀策满心寒凉,带着无尽的疑虑、失望与痛心,一步步远离这片庭院,身影没入幽深曲折的行宫回廊,彻底消失在沉沉暗夜里。昔日血脉相连、互为依仗的两兄弟,在今夜彻底撕开了温情的假面,心生无可弥补的裂隙,从此陌路相持,隔阂深深扎根,再无昔日和睦光景。

    整座庭院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令人窒息。

    竹影层层叠叠,冷光斑驳错落。宫本一郎孤身伫立庭院中央,身姿挺拔孤峭,宛如一尊常年立于寒渊之畔的冰塑,不动、不言、不叹、不悔。

    他不曾回头遥望兄长离去的方向,不曾为这场手足反目生出半分愧色,更不曾沉溺过往年少相伴的亲缘旧梦。世人看重的血脉情义、世俗维系的亲情羁绊,于他而言,皆成浮尘虚妄。他只抬眸望向头顶漆黑无垠的天幕,漫天星月隐没,黑云压境,六界山河皆陷沉郁,一如他冰封多年、无人能触的心底。

    岁月浮沉,世事颠沛,旁人皆在人情世故中温柔妥协、退让成全,唯独他,始终一意孤行,守着无人读懂的执念,背负漫天骂名,冷眼独行于世。

    夜风缓缓流转,吹动他衣袂翻飞,寒凉浸透四肢百骸。就在这片死寂深沉的夜色里,一道纤细沉静的身影自竹林暗影之中缓步走出,步履轻缓,气息柔和,不带半分杀伐戾气。

    来人正是夙璃。

    她身为杨汐玥最信任的贴身属下,恪守本分,忠心不二。今夜杨汐玥静坐寝殿深处,未曾踏出房门半步,亦不愿直面亲子疏离的寒凉局面,只遣夙璃一人前来庭院,代为探望。

    夙璃缓步走近,静静立在宫本一郎身侧,望着他满身孤冷、与世隔绝的模样,眼底藏着数不尽的惋惜与怅然。经年岁月,沧海桑田,昔日懵懂温顺的少年,终究变成了如今这般冷漠决绝、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轻声开口,语气恭和,却藏着一丝私心底的温柔:“少爷,我来了。”

    话音落,她双手轻托,端出一方素净雅致的白瓷小碟。碟中静静摆放着数块绿豆糕,色泽青白温润,肌理细腻,是多年来从未更改的模样,清甜淡淡的糕香,顺着夜风缓缓弥散,温柔绵长,穿过层层寒凉,落在人心底。

    宫本一郎淡漠的眸光微微垂落,掠过那碟熟悉至极的绿豆糕。冰封的眼底,极细微地漾开一丝涟漪,转瞬便被彻骨寒凉覆没,无人察觉。

    他声线冷淡无波,轻轻一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是过来送绿豆糕而已。”夙璃轻轻摇头,目光凝着他清冷的侧脸,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积攒多年的疑惑与心疼,轻声追问,“只是顺便想问一句,你为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你母亲身居深宫,十余载与你断尽联系,音信杳无。世间所有至亲族人,你尽数刻意疏远、刻意疏离,不愿亲近,不愿维系。你宁可独自背负六界非议、满身骂名,忍受所有人的误解、猜忌与苛责,任凭世人将你视作冷血无情、偏执极端之人,也始终缄口不言,不肯对任何人吐露半分真相,不愿解释半句委屈。”

    字字轻缓,却句句戳心,道尽了旁人看不懂、猜不透的疏离与孤寂。

    宫本一郎神色分毫未变,寒眸沉静如水,听尽所有诘问,只淡淡反问:“这是母亲要你转达的话,还是你的话?”

    夙璃抬眸,目光坦荡通透,公私分明,字字清晰:“公事之上,我是你母亲杨汐玥的属下,谨遵主命,恪守其职。”

    “私事之下,我是你姐姐。”

    她轻轻一叹,晚风拂动她鬓边发丝,满是无奈怅然:“只是姐姐真心关心弟弟而已,别无他意。年少青春,纯粹天真,终究抵不过乱世磋磨。人一旦长大,踏遍世事风霜,心性、模样皆会悄然改变。没有人能永远活在往昔,我们,早就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

    “我不想听任何人的劝解,也无意向任何人解释。”

    宫本一郎语调决绝,冷彻庭中,斩断所有温情说辞,“世事万变,人情翻覆,旁人如何变、如何活、如何评判,皆与我无关。我依然是我,从始至终,从未更改。”

    这句冷硬决绝的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夜风骤停,庭院光影骤然扭曲涣散。

    现实的寒凉夜色层层褪去,尘封十数载的旧时光毫无征兆地翻涌袭来,一段被他深埋心底、几乎不曾触碰的温柔回忆,轰然占据了他所有思绪。

    时光骤然回溯,落回遥远安稳的年少岁月。

    那时的他,尚不叫宫本一郎,世间唯一的名字,唯有郑氏。

    年少的郑氏,桀骜鲜活,顽劣率真,不懂世间隐忍,不懂人心险恶,更不懂何为身不由己、负重前行。他肆意任性,我行我素,时常触犯宫规,惹得母亲杨汐玥动怒。

    那一年的春日庭院,阳光温柔,花木葱茏,却因他一场顽劣,落得满堂沉寂。

    他屡屡违逆管束,终究换来母亲盛怒之下的责罚。年少的脊背落下浅浅红痕,酸涩刺痛蔓延全身,可他生性倔强,死死咬紧牙关,不喊疼、不落泪、不求饶,独自蹲在僻静无人的院角,默默承受着委屈与酸涩。

    彼时年幼,无人知晓,转身离去的杨汐玥,并非全然狠心。

    她退回殿内,紧闭房门,褪去所有主母威严,背抵门板,无声垂泪。身为母亲,她满心皆是不忍与心疼,可身负身份桎梏,身负乱世牵绊,只能硬起心肠,严教律己,只能看着亲子受罚,独自隐忍万般不舍。

    小小庭院冷清孤寂,无人宽慰,无人相伴。就在郑氏满心委屈、默然低落之时,一道轻快温柔的小步匆匆奔来。

    年少的夙璃眉眼清澈,温柔善良,一眼便看见了蹲在角落、闷闷不语的少年。她快步上前,满脸心疼,轻声唤他:“哎,郑氏,怎么弄成这样?又调皮惹夫人生气了?”

    不等少年应答,她便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贴身藏好的油纸小包,层层展开,里面是几块软糯香甜的绿豆糕,是她特意攒下、特意留给他的零嘴。

    她笑着抬手递到他面前,眉眼温柔:“来,你看我这有什么?”

    清甜的糕香漫开,冲淡了少年心头所有酸涩委屈。

    夙璃轻轻抬手,温柔揉着他的发顶,细细叮嘱:“好吃吧?以后可别再调皮任性了,不然又要挨挨打受罚了。”

    年少的郑氏乖乖垂首,小声温顺应道:“哦,是的,姐姐。”

    那时的岁月温柔安稳,没有猜忌隔阂,没有正邪对立,没有六界纷争。

    夙璃孤身无依,此生无亲无故,飘零无依。她望着眼前乖巧单纯的少年,心底生出唯一的羁绊与归属,轻声吐露肺腑之言。

    “我这一辈子,没有什么亲戚,一生飘零,无依无靠。”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过亲人。唯独你,我一直当成自己的亲弟弟看待,真心护你、疼你、陪你。”

    她轻轻摸着他的头,眼底是世间最纯粹的温柔:“以后别再这般顽劣,别再轻易受委屈、受责罚。于我而言,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那一块绿豆糕的甜,那一句温柔的护念,那一段无人替代的姐弟温情,是他灰暗年少里,唯一一束温热的光,照亮过他无人问津的孤落岁月。

    ……

    倏然一瞬,旧梦轰然破碎。

    所有温柔往昔尽数褪去,寒凉夜风重新裹覆周身,将他狠狠拉回现实的兽界深宫庭院。

    前尘旧梦历历在目,温柔声声犹在耳畔,可时光早已匆匆远去,物是人非,万事皆休。

    宫本一郎缓缓回神,眸光微动,移步坐在庭院旁的青石座椅上。

    夜风微凉,静静吹拂他的衣衫,他端坐石椅,一动不动,一双沉眸淡淡落定在石桌那碟绿豆糕上。

    糕点依旧完好,清香依旧如故,和年少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可人事早已全然不同。

    曾经的郑氏早已死在岁月风霜里,如今活着的,是斩断亲缘、背负骂名、独行乱世的宫本一郎。

    他静静凝望着那碟凉糕,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万千心绪。年少温情、姐弟相伴、旧岁安稳、母亲隐忍,一幕幕在心底反复流转。可他面色始终沉静,无悲无喜,无叹无怜。

    他没有伸手触碰,没有拿起品尝,分毫未动,分毫未扰。

    这一口年少甜意,他早已不配再食,也早已不愿再碰。

    过往温柔皆是牵绊,皆是软肋。想要立于乱世之巅,想要守得住自己的道,便必须斩断所有温情痴念,封存所有柔软过往。

    良久静坐,心绪沉定。

    他缓缓敛尽眼底所有细碎波澜,恢复了惯有的冷漠孤绝,不起一丝涟漪。

    起身,默然转身,决然离去。

    不再回望,不再流连,不再为旧情半分驻足。

    走出层层竹影庭院,行宫长廊幽暗深邃,夜色沉沉压顶。殿外夜色之下,属下李童正躬身静立,一丝不苟,静静等候主子号令。

    宫本一郎步伐沉稳,立于夜色之中,目光望向遥远天际,声线冷冽坚定,不带半分私人情绪,沉声下令。

    “李童。”

    李童垂首躬身,肃然待命:“属下在。”

    “明日启程,随我离开兽界,回归妖精界。”

    简单一句,落定归途,斩断此间所有纠葛。

    李童应声恭敬,字字铿锵:“是。”

    夜风再起,吹彻整座行宫。

    一碟凉糕遗落庭院,一段旧梦永封心底。

    此间凡尘纠葛、亲缘裂隙、岁月旧情,尽数抛于身后。

    从今夜起,他重回妖精界,重做那一界孤高城主,执一己之道,镇一方山河,孤身逆世,再无软肋,亦再无温情。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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