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第一层,宇文氏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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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倒影塔的门,自己开了。
不是“推开”,是“融化”。
两扇漆黑的门板像被火烧化的蜡,从中间往两边淌。
淌到一半,凝固了。
门洞像一个张开的嘴——不是人的嘴,是蛇的嘴。
上下颚能裂到耳根,嘴角挂着黏糊糊的涎水。
涎水滴在地上,嗤一声,腐蚀出一个小坑。
苏无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
他把火把举高,照向门洞深处。
火光探进去约三尺,就被黑暗吞了。
不是“照不亮”,是“被吞了”——火光触到黑暗边缘的时候,像一滴水落进墨汁里,瞬间没了。
连光都被吃了。
这门后,不是人间。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脚落在门后的地面上,触感不对。
不是石板,不是泥土,不是木头。
是软的。
像踩在一层很厚很厚的苔藓上。
他低头看——地面是黑色的。
不是“黑色”,是“什么都不是”。
像一脚踩进了虚空里,脚下什么都没有,但又有东西托着脚底。
那种感觉,像站在一面镜子上。
镜子下面是深渊。
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秦无衣的软剑贴着他的肩膀刺出去。
不是刺他。
是刺他头顶。
软剑像一条银蛇,从他右肩上方窜过,剑尖钉入他头顶三尺处的黑暗。
黑暗中传来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蝙蝠的。
尖细,短促,刺得耳膜生疼。
一团东西从黑暗中掉下来,落在苏无为脚边。
拳头大小,浑身黑毛,翅膀是膜状的,嘴里长满了针尖大的牙齿。
牙齿还在一开一合,咔嚓咔嚓咬空气。
软剑从它左眼刺入,右眼穿出,钉了个对穿。
黑血从眼眶里流出来,淌在地上,嗤嗤冒白烟。
“头顶。”
秦无衣收剑,剑尖一抖,把那只蝙蝠样的东西甩掉。
尸首落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苏无为抬起头。
火把往上照——头顶三尺处,倒挂着一片密密麻麻的蝙蝠。
不是几十只,是几百只。
每一只都和地上那只一样,拳头大小,浑身黑毛,翅膀膜状,嘴里的牙齿在火光下一亮一亮的。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眼睛不是黑的,是红的。
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几百只蝙蝠倒挂在头顶,一动不动,只有翅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在等。
“它们在等什么?”
苏无为问。
“等我们全进来。”
袁天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进来了,它们就落下来。
落下来,就啃。
啃完了,骨头都不剩。”
苏无为看着那几百双暗红色的眼睛。
“怎么对付?”
张玄应从他身边走过。
桃木剑出鞘,剑尖凝聚雷光。
不是一团,是一层——雷光薄薄地覆在剑身上,像给剑镀了一层蓝白色的膜。
他举剑,在头顶划了一个圈。
不是“劈”,是“划”。
剑尖在头顶三尺处画了一个圆,雷光从剑尖流出,在空中凝成一个蓝白色的光圈。
光圈悬在头顶,缓缓转动。
“下来。”
光圈炸开。
不是“炸”,是“绽放”。
像一朵蓝白色的花在头顶盛开。
花瓣是雷光,花蕊是雷光,花萼是雷光。
花瓣向四面八方伸展,触到第一只蝙蝠——那只蝙蝠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化成一团黑烟,散了。
触到第二只,又化一团。
触到第三只,又化一团。
一眨眼,几十只蝙蝠同时化烟。
剩下的蝙蝠炸了窝,几百只同时飞起,翅膀扇动的声音像几百面小鼓同时敲响。
它们不是往外飞,是往下扑——几百只蝙蝠同时扑向八个人,像一张黑色的网从头顶罩下来。
张玄应剑尖一挑。
那朵雷光花往上升了三尺,花瓣全部展开,把整张黑网兜住。
蓝白色的花瓣合拢,把几百只蝙蝠裹在里面。
花瓣里传来密集的爆裂声——噼啪噼啪噼啪,像放鞭炮。
每一声爆裂,就是一只蝙蝠炸成黑烟。
爆裂声响了约十息。
停了。
花瓣打开。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几百只蝙蝠,一只不剩。
只有一缕缕黑烟从花瓣缝隙里飘出来,散在空中,没了。
张玄应收剑入鞘,气息微喘。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淌进领口。
“还剩四剑。”
他说。
十剑的极限,劈童幽兽用了三剑,刚才这一剑虽然看着轻描淡写,实际上耗了他两剑的灵力。
还剩四剑。
苏无为拍了拍他的肩膀。
“省着用。
后面还有八层。”
火光往前照。
塔的第一层,终于看清了。
很大,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从外面看,倒影塔底层不过三丈见方。
但进来之后,这里至少十丈见方——空间被扭曲了。
穹顶高约三丈,顶上没有夜明珠,只有一层幽幽的磷光。
磷光是绿色的,像坟地里的鬼火。
照在地上,照在墙上,照在七口石棺上。
七口。
不是九口。
是七口。
石棺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斗柄指北,斗魁指南。
七口棺一模一样,长九尺,宽三尺,高四尺。
青石凿成,棺盖上刻着字。
苏无为走近最靠近门口的那口棺。
棺盖上的字是阴刻的,刻得很深,边缘还有凿子的痕迹——“宇文氏”。
他的心一沉。
宇文氏。
宇文娥英。
昆仑不死国埋在隋唐两朝的第一颗棋子。
菩提流支的“上面”的布局棋子。
乙弗氏的接替者。
她上次逃了,逃进终南山,逃进了这座塔。
棺盖动了。
不是“被推开”,是“自己浮起来”。
沉重的青石棺盖,无声无息地从棺身上升起,悬在半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
棺盖升到三尺高处,停了。
棺里伸出一只手。
白。
白得像雪,白得像面,白得像从面缸里捞出来的。
手指修长,指甲完好,涂着蔻丹——已经褪色了,只剩淡淡的粉红。
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玉镯上刻着凤纹,凤纹的线条里渗进了黑色的妖气,像血管。
那只手抓住棺沿。
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条手臂从棺里伸出来——白,同样白,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黑色的液体,像墨汁。
第二只手也伸出来,抓住另一侧棺沿。
双臂用力,一个人从棺里坐起来。
女人。
不——女妖。
她穿着隋朝宫装,襦裙,广袖,披帛。
衣料是上好的锦缎,但已经朽了。
坐起来的时候,衣料发出脆响,几片碎片从肩头剥落,露出下面的皮肤。
皮肤也是白的,白得像瓷。
但瓷上有裂纹——不是皱纹,是裂纹。
像瓷器被摔过、又粘起来的那种裂纹。
裂纹从脖子延伸到领口里,从手腕延伸到袖子里,不知道遍布全身有多广。
她的脸——苏无为见过这张脸。
在凉州城外,在删丹绿洲,在妖阵的核心。
那时她是一团黑雾里若隐若现的面孔,看不清五官,只能感觉到她在笑。
此刻,黑雾散尽了,她以真面目示人。
瘦。
瘦得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像一个行走的骷髅。
但五官是精致的——柳叶眉,丹凤眼,悬胆鼻,樱桃口。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脸上有血色,如果她的眼睛里有光——她应该是个美人。
但此刻,她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空洞”,是“空”。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绿色磷光。
磷光在跳动,像两盏鬼火。
她张开嘴。
嘴唇是黑色的,舌头是黑色的,牙齿——没有牙齿。
牙龈上嵌着一排密密麻麻的黑色骨片,三角形的,边缘带锯齿,像鲨鱼的牙齿。
“你们终于来了。”
声音不像人。
像风吹过竹叶,沙沙沙的。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苏无为耳朵里。
“我在这里等了一百年。”
秦无衣的软剑已经指向她的咽喉。
剑尖距离她喉管只有三寸。
三寸,秦无衣只需要一抖手腕,剑尖就能刺穿她的喉咙。
但宇文娥英没躲,甚至没看那把剑。
她的眼睛——那两团绿色的磷光——直直地看着苏无为。
“不急。”
她摆了摆手,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挥一只苍蝇。
“我还有话要说。”
秦无衣没动。
剑尖稳稳地指着她的喉咙。
苏无为按住秦无衣的手腕。
“让她说。”
秦无衣的剑尖退了一寸。
但只退了一寸。
两寸的距离,还是一抖手腕就能刺穿。
宇文娥英从棺里站起来。
宫装的下摆已经朽透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布料碎裂,一片一片落在棺底。
她跨出石棺,赤脚踩在地面上。
脚也是白的,白得像瓷,脚背上也有裂纹。
每走一步,裂纹就扩大一分。
从脚背蔓延到脚踝,从脚踝蔓延到小腿。
她走到七口石棺中央,停下来。
转过身,面朝众人。
“你们以为这里是地宫?”
她笑了。
嘴唇裂开,露出两排黑色的骨牙。
“这里是牢房。
我的牢房。”
她抬起手,指向穹顶。
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面是一块黑玉,玉上刻着一个字——“奴”。
“塔顶封着‘天魔’。
梁武帝打通妖界裂隙时,逃出的第一批妖物里最强的一只。
它附身于隋朝宗室杨谅之身,被道门、佛门、儒门联手封印于此。”
她的手指从穹顶移下来,指向自己。
“我,不过是它的看门狗。”
苏无为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叫什么?”
宇文娥英的嘴角裂到耳根。
那不是笑,是嘴自己裂开了。
裂缝里涌出黑色的妖气,妖气在她头顶凝聚,凝成三个字——“无……天……”
“无天。”
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再是沙沙沙的风吹竹叶声,是低沉浑厚的男声——像有人在井底敲钟。
“它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连佛祖都不放在眼里。”
慧乘的佛珠停了。
不是“不捻了”,是“停了”。
手指定格在一颗珠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苏无为从没见过慧乘这种脸色。
在凉州城面对般若多罗的时候,他的脸是平静的。
在终南山面对童幽兽的时候,他的脸是平静的。
在青铜门前说“死不足惜”的时候,他的脸是平静的。
但此刻,他的脸白了。
白得像宇文娥英的皮肤。
白得像瓷。
“无天……”
慧乘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回忆涌上来压不住的抖。
“佛经中确有记载。
魔波旬的化身。
释迦牟尼成道时,率魔军前来扰乱的,就是它。
佛以指触地,大地震动,魔军溃散。
波旬退去,但他说——”
慧乘的手攥紧佛珠,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我今虽败,待汝灭度后,当入汝弟子心中,坏汝法。’”
他抬起头,看着宇文娥英。
那双眼睛里的月光碎了。
“老衲当年封印的,竟是此物。”
宇文娥英又笑了。
这回是真笑——那两团绿色的磷光弯了一下。
“你当年封印的,不过是它的一片指甲。”
慧乘的身体晃了一下。
法琳扶住他。
老僧的手在抖,佛珠在抖,嘴唇在抖。
念了一辈子的佛号,此刻哽在喉咙里,念不出来。
宇文娥英转向苏无为,那两团磷光在他脸上停住。
“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进去?
太天真了。”
她举起手,手指一根一根竖起。
一根。
两根。
三根。
四根。
五根。
六根。
七根。
八根。
九根。
“塔有九层。
我只是第一层。
上面还有八层。
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危险。
第一层是我——被不死国炼成‘尸解仙’的隋朝宗室。”
她弯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层是‘幽童兽王’——你们在外面杀的那些童幽兽,不过是它身上掉下来的皮屑。”
弯下第二根。
“第三层是‘蜃’——大业九年从太史监封禁库逃出去的妖物,能制造幻境,能在幻境里杀人。”
弯下第三根。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她弯下三根手指。
“我不知道。
当年我只被允许走到第三层。”
她的手指还剩三根竖着。
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
“第七层和第八层,是不死国从妖界深处召来的‘妖将’。
名字我不能说——说了,它们会听见。”
她弯下第七根和第八根手指。
只剩第九根手指还竖着。
食指。
指向穹顶。
“第九层。
无天。”
塔里安静了一瞬。
磷光暗了一下。
骨铃不响了。
“你们能走到第几层?”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裂着。
黑色的妖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她周身凝聚,凝成一条一条的黑蛇。
不是一条两条,是几十条。
黑蛇从她的袖口钻出来,从领口钻出来,从裙底钻出来,从裂纹里钻出来。
每一条都有拇指粗细,三尺来长。
蛇头是三角形的,蛇眼是红色的,蛇信是黑色的。
几十条黑蛇在她身上游走,缠住她的手臂,缠住她的腿,缠住她的脖子。
她站在蛇群里,像一个蛇巢。
“动手。”
苏无为的话音刚落,宇文娥英的双手已经结成印。
不是道门的印,不是佛门的印,是妖印——十指交叉,掌心朝外,两个拇指并在一起,形成一个倒三角形。
倒三角形里涌出黑色的光。
不是“光”,是“黑”——比黑暗还黑的东西,从倒三角形里喷出来。
黑蛇炸了窝。
几十条黑蛇同时从她身上弹起,扑向八个人。
不是“咬”,是“钻”。
蛇头对准人的七窍——眼睛、耳朵、鼻孔、嘴巴——往里钻。
张玄应挡在最前面。
桃木剑出鞘,雷光覆满剑身。
他一剑横扫,雷光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弧刃,劈入蛇群。
弧刃宽约三尺,长约一丈,蓝白色的,亮得刺眼。
触到第一条黑蛇——蛇头炸开。
触到第二条——蛇身炸成两截。
触到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一眨眼,十几条黑蛇同时炸成黑烟。
但蛇太多了。
几十条,劈了十几条,还剩二十几条。
剩下的黑蛇绕过雷光弧刃,从两侧包抄。
慧乘的金钟罩住了众人。
不是一口钟,是八口。
金光分化,化成八口透明的小钟,分别罩在八个人身上。
每口钟的钟壁上都有梵文流转,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钟壁。
黑蛇撞在金钟上——铛!
蛇头撞扁了,金钟纹丝不动。
再撞——铛!
蛇身撞断了,金钟还是纹丝不动。
黑蛇急了,几十条同时缠上金钟,用蛇身勒,用蛇头撞,用蛇尾抽。
金钟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像雨打芭蕉。
但金钟纹丝不动。
宇文娥英的双手变换印诀。
倒三角翻转过来,变成正三角。
正三角里涌出的不是黑光,是黑雾。
雾浓得像浆,从她指间流出,贴着地面蔓延。
黑雾所过之处,石板上凝结出一层黑色的冰晶。
冰晶不是冷的,是烫的——苏无为隔着金钟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黑雾触到慧乘的金钟,发出嗤嗤的响声。
金钟表面被腐蚀出一道道细纹,梵文开始模糊。
陆德明的琴声响了。
不是“辟邪”,是《破阵乐》。
秦王破阵乐。
李世民在洛阳城外大破王世充时,军中奏的凯歌。
琴音从焦尾琴上飞出,不是音波,是刀兵——琴音化作一队铁骑,马蹄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从琴弦上冲出来。
铁骑撞入黑雾,马蹄踏碎冰晶,横刀劈开雾气。
黑雾被冲散,向两侧退开。
但退开一尺,又涌回来一尺。
铁骑在黑雾里左冲右突,马腿被冰晶冻住,骑士被黑雾吞没。
一个接一个,化成一缕缕青烟散了。
宇文娥英笑了。
“琴声化形?
王通的弟子,比你师父差远了。”
她的印诀再变。
正三角变成圆形——双手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圆,另外六根手指张开,像蜘蛛的八条腿。
圆形里涌出的不是黑雾,是黑水。
水从她指间的圆环里喷出来,不是流,是喷。
像决堤的洪水。
黑水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地面,淹到脚踝。
黑水不是冷的,是烫的——滚烫的,冒着泡,泡炸开的时候喷出一股股黑烟。
黑烟里带着一股甜腥味,甜得发腻,像煮烂的红枣。
秦无衣的软剑刺破金钟,刺向宇文娥英的后颈。
她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宇文娥英身后。
软剑像一条银蛇,无声无息地刺破空气,刺向那满是裂纹的后颈。
宇文娥英没回头。
她后颈上的裂纹突然裂开——不是“裂开”,是“睁开”。
裂纹变成一只眼睛。
竖瞳,金色的瞳孔,周围是一圈血红色的虹膜。
和童幽兽的独眼一模一样。
那只眼睛直直地盯着秦无衣。
秦无衣的剑尖刺入那只眼睛。
刺入的一瞬间,剑身传来剧烈的震颤——不是宇文娥英在挣扎,是剑本身在颤。
软剑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动弹不得。
秦无衣想抽剑,抽不动。
那只眼睛的瞳孔收缩,把剑尖吸住了。
黑色的液体顺着剑身往上爬,爬向秦无衣握剑的手。
液体爬过的地方,银亮的剑身变成黑色,像被烧焦的树枝。
“撒手!”
苏无为冲过去,斩妖剑出鞘。
他一剑劈在那只眼睛上。
不是刺,是劈。
斩妖剑的剑刃砍中竖瞳的正中央。
暗红色的光芒大盛,剑身上的符文亮了——不是袁天罡那种金光,是血光。
剑柄上虬髯客刻的那行字——“斩妖除魔,不负此生”——在血光里一跳一跳的。
那只眼睛裂开了。
竖瞳从中间裂成两半,金色的液体从裂口里喷出来。
液体溅在苏无为手上,烫得像熔化的铁水。
他咬着牙,剑往下压。
剑刃切入眼睛深处,切开瞳孔,切开虹膜,切开眼白。
整只眼睛被劈成两半。
宇文娥英发出一声惨叫。
不是人的惨叫,是蛇的。
尖细,短促,刺得耳膜生疼。
她后颈上的眼睛合拢了,变成一道普通的裂纹。
但裂纹在扩大——从后颈蔓延到后脑,从后脑蔓延到头顶。
整颗头颅在裂开。
秦无衣抽回软剑。
剑身上的黑色液体正在褪去,被软剑自身的银光逼退。
银光每逼退一分,黑色就淡一分。
逼到剑尖的时候,黑色已经淡成灰色。
秦无衣抖剑,剑身震颤,把最后一点灰色震掉。
软剑恢复如初——亮得像一泓秋水。
宇文娥英跪倒在地。
黑水退去,黑蛇化烟,黑雾消散。
她跪在七口石棺中央,双手撑地,头颅低垂。
裂纹从头顶蔓延到额头,从额头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下巴。
整张脸像一件摔碎的瓷器,全靠表面的釉层勉强粘在一起。
她抬起头。
脸上的裂纹在扩大,一块一块的瓷片开始剥落。
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的真容——不是骨头,不是血肉。
是空的。
她只是一层皮。
一层画着人脸的瓷皮。
皮下面什么都没有。
“你们……能走到第几层……”
她笑了。
嘴唇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空洞。
“我在下面……看着……”
瓷片一片一片剥落。
脸没了,头颅没了,身体没了。
整个人像一座沙雕,从头顶开始坍塌,化成一小堆黑色的粉末。
粉末里埋着一枚玉牌。
和般若多罗那枚一模一样——白玉,方形,上刻“昆仑不死国”。
苏无为蹲下来,捡起玉牌。
玉牌入手冰凉,比冰还凉。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奴”。
粉末里,传来宇文娥英最后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无天’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它已经找到了新的宿主。
就在长安城中。”
粉末彻底静了。
宇文娥英,隋朝宗室,不死国的“尸解仙”,宇文娥英,宇文娥英——化成一堆黑色的灰。
灰里埋着她的玉镯,玉镯上刻着凤纹。
凤纹的线条里渗进了黑色的妖气,像血管。
苏无为把玉牌收进怀里。
站起来,看着穹顶。
第一层,宇文娥英。
她说她在这里等了一百年。
她说她只是看门狗。
她说上面还有八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危险。
她说无天已经找到了新的宿主——就在长安城中。
长安城。
李渊。
李世民。
李建成。
房玄龄。
长孙无忌。
裴寂。
萧瑀。
王孝通。
虬髯客。
裴惊澜。
阿沅。
几十万百姓。
新宿主在谁身上?
他不知道。
但塔有九层,他们才走过第一层。
他抬起头,看向穹顶。
磷光幽幽的,照在脸上,绿莹莹的。
穹顶的正中央,有一个洞口。
洞口很小,只容一人通过。
洞口的边缘有一圈骨铃,骨铃在无风自动,叮——叮——叮——
洞口里垂下来一道绳梯。
绳梯不是麻绳编的,是头发编的。
人的头发。
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花白的。
几万根头发编成一股绳,从洞口垂到地面,在磷光里轻轻晃动。
绳梯在等他。
等他们上去。
上第二层。
苏无为握住绳梯。
头发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凉的,滑的,带着一股子皂角的味道。
像刚洗过的头发。
他往上爬。
身后,七个人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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