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灵宿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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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察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星星在天上特别亮,似乎印证了昨晚的占卜。

    七点三十分,所有人下到地窖。

    地窖里七支白色蜡烛已经被点燃。

    圆圈中央的石棺,在七支烛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各自就位。”麦克尼尔夫人说。

    八个人按预定位置站定。

    中央是石棺,石棺上方放着真名石。

    七支圣米迦勒蜡烛围成圈,从最近教区借来重新雕刻过。

    麦克尼尔夫人站在第一位置——正北。

    赫顿先生站在第二位置——正南。

    这是一个最古老的对位法:北是陈述,南是回应;北说出,南承接。

    李察、玛姬、西奥多、爱德蒙站在四个斜角,当辅助锚点。

    两个猎手在外圈。

    菲尔德上尉站在地窖入口,正面朝向石棺。

    莎拉站在地窖最里面那个角落,双管猎枪已经拚装好,斜抱在胸前。

    在帷幕後,他们将是真正动手的人。

    七点四十七分,昼夜交汇的过渡时刻。

    按照封印规则,这个时间点是封印效率最高的关键窗口,也是帷幕最薄的窗口。

    地窖里七支蜡烛的火苗,在那一秒同时往北方向轻轻歪了半寸。

    火苗指向麦克尼尔夫人的方向。

    这是封印场承认了今晚的施术者。

    麦克尼尔夫人从大衣里取出一只皮匣。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她的全部七件灵宿之器:

    一枚银戒、一枚翠玉胸针、一柄黑檀梳、一颗月长石坠子、一对珊瑚耳环、一只刻满细字的银链怀表、一只磨得发黄的骨制手镯。

    她不慌不忙,把每一件依次戴在身上。

    戴银戒时,她的食指顶端浮起一缕极淡的灰雾,雾里能听到一声极远的狼吠。

    “第一位,奥巴。”

    翠玉胸针扣到锁骨上,她肩头就多了一阵空气的折弯。

    “第二位,瓦尔达。”

    黑檀梳插进发髻,房间里所有人都一起短促地想起了一件小事。

    李察模模糊糊的觉得五分锺前,赫顿先生向他这边点了点头,他还回应了。

    但这件事实际上并没有发生。

    下一秒,所有人又一起忘了。

    “第三位,米尔克。”

    月长石坠子开始自发亮,从胸口往外发出一种极柔的乳白光。

    “第四位,伊丝拉。”

    一对珊瑚耳环各自吐出谁也听不见的高音。

    “第五位,赛恩。”

    银链怀表的秒针明显比平常多走了半圈又回来。

    “第六位,赛尔。”

    最後是骨手镯。

    骨手镯戴上去的那一刻,李察能感觉到有个很老很老的女人,从镯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

    像一位早已经过世的老祖母,从壁炉那一边的相框里抬头打量一眼回家来的孙辈。

    “第七位……”麦克尼尔夫人没有念最後一个名字。

    “您来了。”

    七件器物都亮了,七位寄宿其中的灵也都在了。

    加上麦克尼尔夫人本人,总共八个人。

    李察在自己位置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感知】带来的的高精度观察,让他能够隐约看到对方此刻在以太层面上的分量。

    从之前他熟悉的那种稳定光,变成了一座点亮的小型灯塔。

    这就是小精通灵媒的真正展开,把自己整个人也变成仪式器物。

    赫顿先生在对面也已经准备好了。

    他面前桌台上摊开两叠拓本,分别是凯尔特壁画的炭笔摹本、前罗马铭文的初步对照。

    老人的左手按在拓本上,右手悬在半空。

    李察看得出来,老人右手指尖凝着一小团暗灰色的雾,雾里包着一段段被破译过的咒文。

    学者的活儿是这麽算的,每一句咒文都要它能咬住对方。

    前提是施咒者知道这句咒文在说什麽。

    每多破译一行,就多一行可以投出去的“利刃”。

    “您准备好了?”麦克尼尔夫人问他。

    “准备好了。”赫顿先生回答。

    老人的脸色比白天更白了一些,但嘴角抿得很紧。

    今晚这一场仪式里,赫顿先生作为南方位的咒文施放者。

    他要承担的咒文密度,是一位资深从业者需要全力以赴才能处理的工作量。

    他把自己从前几个月、几个星期慢慢攒起来的以太储量,全部押在今晚这一夜。

    李察看了赫顿先生一眼。

    赫顿先生没看他。

    老人此刻整个注意力已经从“老师”这个身份里抽出来了,全部集中到了他面前那两叠拓本上。

    “桥下取人者。”赫顿先生念出第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在地窖石壁上回荡。

    “影中行走者。”

    “盐不能近她者。”

    “黄昏前不出者。”

    借代名一条一条被念出来。

    每念一条,地窖里七支蜡烛的火苗就低一寸。

    很快,七支蜡烛已经只剩下豆大的火苗,但火苗没有灭。

    赫顿先生停了一秒。

    “偷走年轻人影子的那一位……”他念出最後那一条。

    李察的灵感被这个名字震得发麻。

    那一秒锺里,整个地窖的以太场被这一个名字给“锁”住了。

    地窖中央的石棺上方,真名石开始发光。

    地窖里的人都听见了真名石中央那颗“心脏”的跳动声。

    咚!

    咚!

    咚!

    “连显部。”

    麦克尼尔夫人站在正北位置上,她举起右手,右手食指上那枚银戒指向真名石。

    银戒上的灰雾从指尖喷出,沿着空中那道名字的余韵,扑进真名石中央那颗跳动的光点里。

    光点接住了灰雾。

    咚!

    光点的跳动放缓了一拍。

    “显部连接稳定。”赫顿先生确认。

    李察站在东南角,能感觉到真名石和外墙上那三十四条银带,以及他们四个新入者站立的四个斜角都连成了一张完整的网。

    显部完成了。

    “准备过桥。”麦克尼尔夫人说。

    她转头看了一眼四个新入者。

    “爱德蒙、玛姬、西奥多、李察……”

    “跟着我和赫顿先生。”

    她转过身,面对石棺。

    她一脚踏出,整个人的身影从地窖正北的位置上消失了。

    烛火猛地拔高,七支圣米迦勒蜡烛的火苗一齐窜到与人等高,又在同一时刻被看不见的手掌按熄。

    地下石室的色彩被抽走了一层。

    石壁、石棺、所有人的肉身轮廓,都褪成一张过度漂洗的旧照片。

    李察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尖正在变得半透明,肌腱底下能看见对面玛姬的脸。

    “诸位,我们正在过门。”

    赫顿先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声音本身在以太层里被打散又重新聚拢。

    李察以前所有进入近岸的体验,到此刻都变成了浅滩里趟水。

    主动的潜入是一种比较安全的姿态。

    你弯腰,你伸脚,你试探门的角度,你把自己挤进去。

    这一次的过门完全反过来。

    帷幕之下的大门主动张开,把石室里八个人一齐捞起,捞过门槛,再放下。

    他想到之前在泥煤沼泽和高地夏舍的两次潜入。

    那时,他以为自己已经踏进过帷幕。

    现在他知道了,那时他踏进的最多是帷幕门厅前廊,连鞋子都没脱。

    “肉身只是一张纸。”

    赫顿先生的声音继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老人在用最低的力度维持讲解。

    “物质界里,地板是一个由木头、铁钉、地基和重力共同维持的结论。”

    “在这里,没有这一层结论。”

    “八个人,八张纸,我和麦克尼尔夫人正在替你们捏住。”

    “不要乱动。”

    风一吹就要飞,但风没吹。

    整片地下石室连同八个站位,被两位资深者像捏画稿一样捏在了同一片以太层里。

    李察这才敢抬起头。

    他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帷幕之後的惠特康姆磨坊。

    抬头是一片无限延伸的“上方”。

    “厅”一层一层套起来,往上叠成一道不见尽头的井。

    最近的一厅,正好悬在他们这一厅的正上方。

    李察的灵感被触动,1881年事件那天的磨坊开始显现。

    二十三个工人影子被钉死在被吃掉那一秒,他们面朝同一个方向,姿势各异。

    有人嘴张到一半,舌头还卡在牙齿後面;

    有人手举到一半,手心里还捏着一截没吃完的硬面包;

    有人侧脸对着窗外,他刚刚听见某个声音,他还没来得及问出“是谁”。

    整片厂房的颜色被压扁了,像一张过曝的胶片。

    再上一层,是1340年正在举行封印仪式的礼拜堂。

    七位修士围成圈牵住光绳,主教举着一柄高过自己脑袋的十字架。

    金色光绳真的在发光,从十字架顶端垂下来。

    修士们的嘴一张一合,但李察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们用最朴素的虔诚,一字一句念了整整两个昼夜。

    两天後他们当中有四个人当场倒下,再也没起来。

    麦克尼尔夫人讲过的“粗暴”式封印,李察这一刻全部明白了。

    再上一层更模糊。

    一片晨雾里的山地,披着兽皮的人围着新立的石柱唱歌。

    他能看见歌从他们口中升起,凝成形状,沿石头轮廓往上爬。

    再往上看,是更老的东西。

    “收回扩散的灵视!”赫顿先生帮他把扩散的灵感线“拉”了回来。

    “麻烦您了。”李察低声道谢。

    “你的灵感比其它新人高,要自己学会收束。”

    老先生在自己那一侧也没回头。

    “记住,在这里乱看'上方',你的认知可能会被它扯走一片。

    你能扯回来,是因为你後面有人类的传统。”

    李察调整呼吸,第一次真正在身上感觉到了传统的重量。

    他读过的每一本书,每一份从赫顿先生手里递过来的拓本;

    每一段从帝都大学图书馆带回来的隐写文献;

    每一位早他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活过的学者……

    他们的言辞和知识的重量在撑着,自己才能在这一厅里站得住。

    旁边玛姬却倒退了一步,李察能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我太奶在那。”

    最近一厅再往侧面偏过去一点的位置,悬着一片更小、更紧凑的厅。

    那是一座盖尔高地的石屋,屋里坐着一个老妇人,她膝盖上摊着一块没织完的毛布。

    “我没直接看。”玛姬把视线扯回脚下:“我就是……感觉到她了。”

    “感觉到没事,看就有事。”

    “我懂。”

    另一边,西奥多盯着自己的铜罗盘发呆。

    罗盘指针在帷幕之下转个不停,一会指向左,一会指向右,没有任何稳定方向。

    “我罗盘坏了。”

    “没坏。”赫顿先生提醒:“在这里它找不到北,因为这里没有北。”

    “……那我抓什麽?”

    “抓我说话的方向。”

    “好。”西奥多把罗盘攥得更紧。

    最稳定的是爱德蒙。

    青年教士站在自己那一格里,左手按在胸前那枚银十字上,嘴里低声诵着一段经文。

    他的脸色比刚下到地窖时更白,但他的脚没动,肩膀也没抖。

    李察用灵视瞥了一眼。

    爱德蒙的脚下被一道淡淡的光圈托住。

    康沃尔路那座小教堂里,一代又一代教士反复念过的那一段经文,在这一刻穿过爱德蒙这具肉身浮了出来。

    爱德蒙背後撑他的人,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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